穆时岸的小弟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们老大的小竹马。
这话传出去没人信。
枝辛圆的霸王，学校里横着走的穆时岸，他手下的人能怂到哪去？
可事实就是，这群跟着穆时岸逃课打架泡网吧的混小子，一见到斐忆春，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比见他们老大还规矩。
周五放学，校门口旁边的巷子里，四五个男生蹲在墙根底下，人手一根烟，吞云吐雾。
为首的是个寸头，叫周宴，跟了穆时岸最久，从初中就开始混。
他正抽得起劲，余光忽然扫到校门口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宴嘴里叼着烟，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
“快快快！掐了掐了！”
旁边几个小弟还没反应过来，周宴已经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抬脚碾灭，然后两只手疯狂地朝空中扇风。
一边扇一边压低声音吼：“春哥出来了！”
这句话比什么命令都管用。
四五个男生齐刷刷地掐烟、踩灭、扇风。
动作快得像是训练过八百遍。
巷子里一瞬间白雾弥漫，几个人扇得胳膊都快抡出残影了。
穆时岸正从校门口晃悠出来，嘴里叼着一根刚点上的烟。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随意扣在脑袋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刷。
他吐出一口烟，朝巷子这边走过来。
周宴看见他，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时哥！”
穆时岸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然后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朝周宴扔过去：“拿着。”
周宴接住烟盒，下意识看了一眼穆时岸身后。
没人。
他松了口气，抽出一根递给穆时岸。
穆时岸接过来，刚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火，周宴的表情忽然又变了。
周宴的目光越过穆时岸的肩头，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把穆时岸嘴里那根烟抽走了。
穆时岸：“？”
周宴把那根烟往地上一扔，踩灭，然后继续疯狂扇风。
穆时岸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嗤笑了一声，挑着眉：“你们干什么？就那么怕他？”
周宴扇风的动作没停，表情却变得十分微妙，像是憋着笑又不敢笑：“这不搞笑吗老大，你自己也怕别说我们了。”
旁边几个小弟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穆时岸沉默了一下。
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怕。
巷子口，斐忆春正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脚步不快不慢，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他走到巷子口，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烟味，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穆时岸就是看出来了。
斐忆春不喜欢烟味。
穆时岸偏过头，看着这个祖宗。
斐忆春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扫过巷子里那几个正在疯狂扇风的小弟，眉头没有松开。
漂亮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悦。
烟味难闻。
穆时岸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拆开，转身递到斐忆春面前。
斐忆春看了他一眼。
穆时岸把口罩又往前递了递，下巴朝巷子方向一抬，意思是“先带上，等味儿散了”。
斐忆春接过口罩，慢慢戴上。
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那双瑞凤眼露在外面，瞳仁乌沉沉的，眼尾微微上挑，依旧漂亮得过分。
穆时岸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几颗桃子味的糖，塞进斐忆春的外套口袋里。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周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老大，你口袋里到底装的什么啊？”
穆时岸没理他。
周宴自己嘀咕：“烟也不装，打火机也不装，全是口罩和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幼儿园阿姨。”
穆时岸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周宴立刻闭嘴。
穆时岸转回来看斐忆春，斐忆春正低着头，把口罩的下沿微微拉开，往嘴里塞了一颗桃子糖。
糖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穆时岸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他说，伸手去接斐忆春的书包。
斐忆春没给他，自己背着走了。
穆时岸跟上去，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回头朝小弟们随意挥了一下手：“走了。”
周宴在后面喊：“时哥明天见！”
几个小弟等两个人走远了，才齐齐松了口气。
“春哥的气场太强了。”有人感叹。
“废话，”周宴把烟盒收起来，“那是老大的祖宗。你见过谁能让时哥把嘴里的烟吐出来的？”
几个人回想了一下刚才穆时岸的动作——烟被抽走，一句话没说，甚至还有点想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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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哥是真怕春哥啊。”
“那不叫怕。”周宴说。
“那叫什么？”
周宴想了想，用了他们这个年纪能想到的最准确的词：“捧着。”
穆时岸怕斐忆春。
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不是怕他生气，不是怕他闹，不是怕他冷着脸不说话。
而是怕他哭。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斐忆春哭，是初一那年。
那天下午，穆时岸跟人打了一架。
原因他忘了，好像是隔壁班一个男生在背后说了斐忆春什么。
穆时岸听说了，二话没说，放学把人堵在厕所里。
打完了，他擦着拳头出来，脸上挂了一点彩，嘴角破了一道口子，颧骨上青了一块。
斐忆春在校门口等他。
穆时岸远远看见他，下意识想躲，可斐忆春已经看见他了。
那双瑞凤眼在看见他脸上的伤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冷了。
斐忆春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飞快地打着手语。
穆时岸看得懂——他为了斐忆春学过手语，虽然不精通，但日常对话没问题。
“你又打架。”
穆时岸没说话。
“为什么。”
“没什么。”
斐忆春的手语打得又快又用力，指尖带着一种克制的愤怒：“你每次都这样。受伤了也不说。你以为你是谁。”
穆时岸看着他。
斐忆春的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是里面有什么在翻涌。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绷着。
整张脸漂亮得像往常一样，可穆时岸知道，他在生气。
非常生气。
“行了行了，”穆时岸咧嘴笑了一下，想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一点小伤，没事。”
斐忆春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穆时岸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表情也淡了下来。
“你至于吗？”
斐忆春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打手语。
穆时岸的脾气上来了。
他今天刚打了一架，身上疼，心情也不好，本来以为斐忆春会像平时那样，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回家，然后在白板上写几个字，递过来一块手帕。
可斐忆春没有。
他站在那儿，用那种沉默的、失望的眼神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我打架是为了你。”穆时岸的声音沉下来，“那个人说你坏话。”
斐忆春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打架？”穆时岸越说越快，情绪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个口子，“我他妈从小到大打的架有一半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了不起？不会说话了不起？我天天护着你，你倒好，给我摆脸色？”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穆时岸就后悔了。
他看见斐忆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双瑞凤眼里的怒意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别的——很深很深的、安静的东西。
然后，一滴泪从眼尾滑下来。
很轻，很快，几乎没有声音。
泪珠顺着斐忆春的脸颊滚落，在午后阳光里像一颗碎掉的珠子。
他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抽噎，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滴泪往下掉，然后又一滴。
穆时岸下意识伸出手。
第一滴泪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温热的。
穆时岸低头看着那滴泪躺在自己掌心里，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猛地一缩。
都说一滴泪取决于滴在谁的心上。
穆时岸到现在都觉得，那滴泪有千斤重。
他慌了。
“斐忆春——”他声音都变了调，刚才的脾气一瞬间跑得一干二净，“我错了，我胡说的，你别哭——”
斐忆春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没有看他。
穆时岸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又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他低下头，从下往上看着斐忆春的脸，声音又急又轻：“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我打架是我不对。我以后不打了。你骂我吧，你打我，你别哭。”
斐忆春抬起眼看他。
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那双瑞凤眼被泪水洗过，更亮了，像雨后的湖面。
穆时岸看着这样的斐忆春，只觉得心口被人用刀狠狠剜了一下。
“我发誓，”穆时岸的声音哑了，“以后不打架了。真的。你别哭了。”
斐忆春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穆时岸。
穆时岸接过手帕，愣愣地看着他。
斐忆春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穆时岸嘴角的伤口。
指尖冰凉，力道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上去。
穆时岸一动不敢动。
斐忆春收回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穆时岸站在原地，攥着那块手帕，手心还残留着那滴泪的温度。
他大步追上去，走在斐忆春身侧，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从那天起，穆时岸再也没让斐忆春哭过。
他不打架了——至少不在斐忆春面前打。
他把烟戒了——斐忆春不喜欢烟味。
虽然没有成功。
偶尔还是会抽，但几乎很少。
他口袋里永远装着口罩和桃子糖——斐忆春出门怕晒，又喜欢甜的。
他把斐忆春宠上了天。
比天还高。
打那以后，穆时岸成了圈子里出了名的“妻管严”，虽然他死也不承认这个词。
小弟们私底下都说，时哥对春哥那叫一个言听计从，比对他妈还孝顺。
有一次，一个不明所以的新人问周宴：“时哥为啥对春哥那么好啊？”
周宴想了想，说了一个故事。
“有一回，时哥跟人喝酒，喝多了。我们几个扶着他回宿舍，路过一家水果店，他忽然站住了，盯着人家店门口摆的一筐桃子看了半天。我们以为他想吃，要给他买，他不让。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嘴里念叨了一句。”
“什么？”
“他说，‘桃子……斐忆春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