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一天，斐忆春在写作业，他趴在旁边看。
斐忆春写错了一个字，皱了皱眉，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错字，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台灯底下格外漂亮。
瞳仁乌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柔和又锋利。
斐忆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穆时岸忽然就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斐忆春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穆时岸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时候微微用力，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穆时岸盯着那几根手指，忽然很想把它们攥进自己手心里。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越来越喜欢逗斐忆春。
喜欢看他皱眉，喜欢看他抿唇，喜欢看他用那双湿润的眼睛无声地控诉自己。
斐忆春不会说话，生气的时候只能在纸上写、用手语比、用眼睛瞪。
穆时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比划时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就会涌上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又心软，又想更恶劣。
只想把他藏起来。
让这样的斐忆春，只被他一个人看见。
所以当吕梵茂出现的时候，穆时岸的警报瞬间拉满。
吕梵茂的嘴欠和厚脸皮，恰好踩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春妹妹”——那是他叫的。
别人叫，就不行。
“好看”——那是他的评价。
别人说，就不行。
但吕梵茂又和那些真正心怀不轨的人不一样。
他的喜欢是坦坦荡荡的，挂在嘴上的，没有一丝藏掖。
他夸斐忆春好看，就像夸一朵花好看、一片云好看，纯粹是审美上的欣赏。
穆时岸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打吕梵茂，从来不下死手。
所以他们打着打着，竟然打出了交情。
吕梵茂被打完，揉着胳膊凑过来：“时哥，你手劲是不是又大了？”
“怎么，还想试试？”
“不是不是，”吕梵茂笑嘻嘻的，“我就是觉得，你对春妹妹的占有欲真的太强了。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看他的眼神，就像——”
“像什么？”
“像狗看骨头。”
穆时岸又给了他一拳。
但吕梵茂说得没错。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穆时岸对斐忆春有占有欲。
那种占有欲写在每一个细节里。
上课的时候，穆时岸和斐忆春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穆时岸总是侧着身坐，一条腿伸到斐忆春的凳子下面，像是圈地盘一样把他圈在自己的范围里。
斐忆春写字的时候，穆时岸就趴在桌上看着他——看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他的睫毛垂下来，看他的侧脸被阳光照亮。
下课的时候，有人来找斐忆春说话，穆时岸就会靠在斐忆春的椅背上，长臂搭着他的肩，下巴搁在他头顶，一副“你们说你们的，但他是我的”的姿态。
斐忆春不会说话，交流全靠白板或手语，穆时岸就充当翻译，顺便决定哪些话值得转达，哪些话不值得。
吃饭的时候，穆时岸永远坐在斐忆春旁边，另一边留着空位。
如果有人想坐，穆时岸就会抬眼看过去，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确定？”。
久而久之，斐忆春另一边永远空着。
放学的时候，穆时岸骑车载斐忆春回家。
斐忆春坐在后座，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
偶尔有女生想搭穆时岸的车，穆时岸就会头也不回地说：“车后座只载一个人。”
有人说穆时岸这样太过了。
穆时岸听到这种话，只是嗤笑一声。
“我弟，我乐意。”
但真的只是弟吗？
穆时岸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斐忆春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每个眼神，他都想占为己有。
他只知道，斐忆春的脸红、斐忆春的皱眉、斐忆春的无奈、斐忆春的笑，他只想一个人看。
他只知道，每次斐忆春用那双湿润的瑞凤眼看着他、用手语无声地控诉他的时候，他都想做更过分的事。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碰斐忆春。
任何人。
包括吕梵茂。
所以当吕梵茂又一次拍着斐忆春的肩膀叫“春妹妹”的时候，穆时岸的拳头又硬了。
“吕梵茂。”
“到！”吕梵茂条件反射地站直。
“你手是不是不想要了？”
吕梵茂迅速把手收回来，举过头顶：“时哥我错了！我就是一时激动！春妹妹他今天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他哪天不好看？”
“……”吕梵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时哥，你这句话说得比我还像迷弟。”
穆时岸抄起一本书砸过去。
吕梵茂接住书，笑嘻嘻地走过来，把书放回穆时岸桌上，然后凑近，压低声音：“时哥，我问你个问题。”
“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是不是喜欢春妹妹啊？”
穆时岸的手停了一下。
教室里很吵，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张张课桌上。
斐忆春不在教室里，他去办公室交作业了。
穆时岸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看着桌上那本合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看着笔袋里那几支按颜色排列好的笔。
斐忆春的桌子永远干净整洁，和他自己乱七八糟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
但穆时岸知道斐忆春的每一个习惯——笔记本必须合上，笔袋拉链必须拉好，水杯必须放在右上角，椅子必须推到桌子下面。
他知道斐忆春喜欢靠窗坐，喜欢阳光，喜欢桃花。
他知道斐忆春早餐吃三明治，午餐挑青菜，晚餐不吃太多。
他知道斐忆春写字的时候左手会微微压着纸，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咬下唇。
他知道斐忆春笑的时候眼睛会弯，生气的时候眼尾会红，无奈的时候会无声叹气。
他知道斐忆春的一切。
可吕梵茂问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又给了吕梵茂一拳。
“滚。”
吕梵茂揉着肩膀，笑着滚了。
但那个问题，穆时岸自己心里有答案。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或者说，他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斐忆春知道答案后的反应。
如果斐忆春不喜欢他呢？
如果斐忆春只是把他当哥哥呢？
如果斐忆春——对他只是习惯呢？
穆时岸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还能站在斐忆春身边，还能碰他、逗他、看他、护他。
还能把他圈在自己的领地里，不让别人靠近。
这样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够了。
〈大人，仙师大人今天又打了吕梵茂。〉7749的声音在斐忆春脑海里响起来。
斐忆春正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他微微低头，长发遮住耳尖。
〈嗯。〉
〈仙师大人吃醋的样子好可怕。〉7749的语气里却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兴奋，〈大人您看到了吗？吕梵茂叫您“春妹妹”的时候，仙师大人的眼神——〉
〈看到了。〉
〈那您开心吗？〉
斐忆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腾出一只手推开虚掩的门。
数学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忆春啊，放那儿吧。”
斐忆春点点头，把作业本放在指定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喧闹声。
他靠在墙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开心。〉
他无声地说。
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阳光很好。
穆时岸看见斐忆春走进来，立刻坐直了，把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开，拍了拍座位：“怎么去那么久？”
斐忆春走过去，坐下来。
穆时岸凑过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心不在焉地翻了翻课本：“老师没说你什么吧？”
斐忆春摇头。
穆时岸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侧脸，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尖。
斐忆春微微一惊，转过头看他，那双瑞凤眼瞪圆了，带着无声的质问。
穆时岸低低地笑了一声。
“没事，”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斐忆春耳尖的温度，“就是想捏。”
斐忆春抿着唇，耳尖却慢慢红了。
穆时岸盯着那片红，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想把他藏起来。
让这样的斐忆春，只被他一个人看见。
〈仙师大人又盯着您看了。〉
〈嗯。〉
〈他的眼神好危险。我知道他每次这样看您就是想——〉
〈7749！〉
〈在！怎么了大人？〉
〈大人的事你这只小鹿少管。〉
7749挠头：〈可是……大人我成年了啊？我比您还大呢。〉
〈……〉
〈闭嘴。吃你的草去。〉
〈……哦。〉
斐忆春低下头，假装看课本。
但课本上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他的耳尖还在发烫，刚才被穆时岸捏过的地方，像被火烙了一下。
不知道阿时什么时候和他告白。
想亲吻，想抱在一起睡觉了。
但有些答案，需要时间。
而斐忆春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等了那么久，从桃树下的初见，到如今的十七岁。
他还可以继续等。
等他的阿时，在人间，在这个世界，再一次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