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岸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一把拉住斐忆春的手：“走，我带你出去玩弹珠！我跟你说，我弹珠可厉害了，这一片的小孩都打不过我。你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
斐忆春被他拉着站起来，白板还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了看穆时岸牵着他的那只手，那只手比他大一点，肉乎乎的，掌心有汗，热烘烘的。
〈叮！仙师大人主动牵手！好感度+10！大人您看您看，仙师大人小时候好可爱啊，明明自己也是个小孩，还说要保护您——〉
〈7749。〉
〈在！〉
〈弹珠是什么？〉
〈……大人您关注的点好奇怪。〉
斐忆春其实知道弹珠是什么。
他在来之前把这个世界小孩会玩的东西都查了一遍。
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低头看着穆时岸毛茸茸的后脑勺，因为他的仙师大人现在一副“我要在漂亮妹妹面前大展身手”的样子，实在很有意思。
穆时岸拉着他跑出院子，跑到隔壁枝辛园的外墙边。
墙根下有一片泥地，几个小孩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弹珠，看见穆时岸来了，纷纷站起来：“老大！”
然后他们看见了穆时岸身后的人。
几个小孩齐齐呆住。
穆时岸得意地一扬下巴：“看什么看，这是我——我妹妹，斐忆春。以后见着他叫春妹妹，听见没？”
“春妹妹好！”小弟们齐刷刷地喊。
斐忆春抱着白板，微微点头。
穆时岸拉着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弹珠，挑了一颗最漂亮的，透明的，里面有片蓝色的花纹，像一颗小星星。
他把这颗弹珠塞到斐忆春手里：“给你，这颗最漂亮。”
斐忆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弹珠。
小小的，凉凉的，被他攥得久了，慢慢染上体温。
斐忆春攥紧了那颗弹珠。
穆时岸已经开始和小弟们弹弹珠了。
他蹲在地上，眯着一只眼，手指一弹，一颗弹珠精准地撞上了另一颗，把对方的弹珠弹出了圈外。
小弟们一阵哀嚎，穆时岸得意地回头看了斐忆春一眼，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斐忆春看着他。
阳光底下，穆时岸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额角有汗，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沾着刚才翻墙时蹭的泥。
他蹲在那儿，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小兽，张牙舞爪，得意洋洋。
和天界的仙师大人一点都不像。
可那又怎么样呢。
斐忆春轻轻弯了弯唇角。
意外发生在第三次弹珠局。
穆时岸赢得太狠，对面那小孩急了，抓起一把弹珠就往穆时岸身上砸。
穆时岸下意识侧身去躲，却忘了身后还蹲着斐忆春。
弹珠打过来的时候，斐忆春正低着头，把那颗蓝色花纹的弹珠往口袋里放。
“啪”的一声。
一颗弹珠擦过他的额角，力道不轻。
斐忆春身体往后一仰，摔在地上，白板从怀里滑出去，磕在石头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穆时岸转过身，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斐忆春坐在地上，额角红了一块，慢慢渗出一丝血珠。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那点血迹便格外刺眼，像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
他没哭。
他甚至没有露出疼的表情，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额角，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然后抬起头，看向穆时岸。
那双瑞凤眼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看着他，像在说：我没事。
穆时岸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看见斐忆春额头上的血，看见地上屏幕碎了的那块白板，看见斐忆春安安静静看他的那双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才拍着胸脯说的话。
“我保护你。”
“你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
他攥紧了拳头。
那个砸弹珠的小孩已经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穆时岸转过头，盯着他，眼睛红了一圈。
他一句话没说，走过去，一把揪住那小孩的衣领，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狠：“你、砸、谁、呢。”
那小孩“哇”的一声哭了。
穆时岸没打他。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斐忆春身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想碰斐忆春的额头，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里有了哭腔，“我、我说了保护你的……我没、没护住……”
斐忆春看着他。
穆时岸的眼眶已经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拼命忍着不掉眼泪。
他看起来比斐忆春还要疼，还要委屈，还要难过。
斐忆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穆时岸的头顶。
穆时岸愣了一下。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斐忆春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一边哭一边说：“你、你别拍我，是我不好，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我……”
斐忆春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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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花纹的弹珠，完好无损的，放在穆时岸掌心里。
然后他拿起地上碎了屏的白板，在上面慢慢写了几个字。
［不怪你，弹珠还在。］
穆时岸看着那几个字，哭得更凶了。
穆家别墅里，穆母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保姆和保镖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说话。
穆时岸又翻墙跑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
“这小兔崽子——”穆母气得直揉太阳穴，“等他回来，看我不——”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愣在门口。
门外站着隔壁斐家的管家，后面跟着斐忆春。
斐忆春额角贴了一小块纱布，怀里抱着碎了屏的白板。
穆母赶紧迎出来，看见斐忆春的样子，心都揪起来了。
斐家和穆家是邻居，斐忆春她是见过的，这孩子不会说话，安安静静的，长得又好看，特别招人疼。
“这是怎么了？”穆母蹲下身，心疼地看着斐忆春额头上的纱布。
斐家管家刚要开口，穆时岸从后面冒出来了。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穆母面前，站定。
穆母这才发现，她儿子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衣服上还沾着泥和草屑，整个人像从土里滚了一圈回来。
“妈。”穆时岸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错了。”
穆母愣住了。
她儿子，枝辛圆的混世魔王，什么时候主动认过错？
“我翻墙跑到隔壁去了，还拉着斐……斐忆春出去弹弹珠，我没保护好他，他额头受伤了，白板也摔碎了。”穆时岸一句一句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你罚我吧。”
穆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心疼隔壁的小孩，还是先惊讶自己儿子转了性。
斐忆春站在旁边，看着穆时岸。
穆时岸低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等着主人责罚。
他的手指还在轻轻抠着裤缝，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斐忆春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了屏的白板，拔开笔帽，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翻过来给穆母看。
［阿姨，不怪穆时岸，是我自己想跟他玩的。］
穆母看着白板上的字，又看看斐忆春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再看看自家儿子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了，这次就算了。”她伸手揉了揉穆时岸的脑袋，“不过——你得给忆春道歉，好好道。”
穆时岸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斐忆春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斐忆春。我、我以后一定保护好你。”
斐忆春看着他。
然后他弯了弯眼睛，笑了。
〈叮！仙师大人好感度持续上升中！大人，仙师大人说要保护您诶——虽然他现在还没您高——〉
〈7749。〉
〈在！〉
〈他小时候，比天界的时候可爱。〉
〈……大人您终于承认了！我就说嘛，仙师大人小时候明明这么可爱您在天界的时候还总说他冷冰冰的——〉
斐忆春没再理它。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穆时岸的袖子。
穆时岸抬起头，看见斐忆春对他眨了眨眼。
那双瑞凤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里面盛着的光，比那天桃树下落的阳光还要暖。
穆时岸脸红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小小的：“你、你别这么看我……”
斐忆春又笑了。
那天晚上，穆时岸破天荒地没出去玩。
他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的画面。
斐忆春坐在桃树下的样子，斐忆春给他摘花瓣的样子，斐忆春对他笑的样子，斐忆春额角流血却还摇头说“不怪你”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他喜欢上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
枝辛圆的小霸王，十岁，情窦初开，栽在了一个叫斐忆春的漂亮妹妹手里。
隔壁。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进来，落在白板上，覆在那行字上面。
粉色的花瓣，像是替谁，轻轻盖了一个吻。
——
枝辛圆的早晨总是从鸟鸣和花香开始的。
穆时岸骑在那辆黑色的山地自行车上，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耳朵里塞着mp3的耳机，半长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随意地敞着，锁骨线条利落分明。
他盯着斐家的大门，手指在车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十六岁的穆时岸，已经长开了。
浓眉，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得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线条棱角分明。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可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又痞又野。
嘴唇薄，唇色偏深，不说话时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学校里的女生私下排过“最想被壁咚的男生”，他排第一。
小弟们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他听，他嗤了一声，没当回事。
耳机里放着摇滚，鼓点砸得耳膜嗡嗡响。
他跟着节奏微微晃着头，余光忽然捕捉到大门开了。
穆时岸按下暂停键。
斐忆春从门里走出来。
十六岁的斐忆春，比起小时候，张开了许多。
他的脸褪去了幼时的圆润，下颌线渐渐分明，锁骨也长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弧度。
但五官依旧是浓墨重彩的好看——瑞凤眼比小时候更狭长了些，眼尾那道上挑的弧线像用最细的狼毫一笔勾成，瞳仁乌沉沉的，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鼻梁秀挺，唇色是浅浅的樱花粉，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阳光打上去，能看见耳廓上细细的绒毛。
他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但骨架偏窄，肩线清瘦，穿校服总有种松垮的慵懒。
五官精致得依旧有些男生女相，可仔细看，眉宇间那股清冷的英气已经渐渐显出来，喉结的轮廓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
漂亮。
穆时岸看了六年，还是会被惊艳到。
那种惊艳像第一次在桃树下看见他时一样，心脏会猛地停一拍，然后漏跳，然后加速，然后他得深吸一口气才能装作若无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