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岸的身影消失在会场侧门的通道里。
闵忆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垂着眼。
他没有去碰面前那杯温水，也没有抬头朝任何方向张望，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暖色的灯光下，像一株被移栽进这间奢华会场里的桃花树苗，纤细的、白净的、自带香气却又格格不入。
他听见周围的喧嚣声。
拍卖师在台前继续报着价格，山水长卷已经飙到了一千三百万，几个包厢里的人在互相加价。
旁边的周三在跟李少爷小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压低了的笑声。
空气里有香槟和红酒的气味，有女士们身上不同的香水味，有人走动时西装面料摩擦的细响。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清淡的、带着一点墨水和旧纸张味道的——聂浣身上常年带着的那种气息。
闵忆春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但他偏了偏头，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他的耳朵微微翕动了一下，听见了脚步声——有人在靠近，步伐比正常走路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被什么情绪催着往前赶的急促。
然后那个声音在他面前响了。
“闵忆春。”
聂浣的声音比闵忆春记忆中低了一些，也哑了一些，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沙粒附着在声带上。
他站在沙发前面，距离很近——近到闵忆春能感觉到他呼吸带起的气流拂过自己额前的发丝。
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口有些皱了，头发不如以前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发丝散在额前。
闵忆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那双空茫的瑞凤眼朝着聂浣的方向，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灯光下勾出一道极淡的光泽。
“聂先生。”他的声音平平的，温温的，像一杯放在桌面上很久已经凉透了的茶，“好久不见，你最近去哪了？”
聂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淡然的、从容的、仿佛他只是来送个水果一样的态度，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他今天来是有准备的——他知道谢时岸会带闵忆春来这场拍卖会，他知道谢时岸会把人放在身边护着，他也知道谢时岸可能会中途离开。
他等了这个机会很久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弯下腰，把声音压得极低：“闵忆春，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在他身边坐在这儿，所有人捧着你的样子，你很享受是不是？”
闵忆春偏了偏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连嘴角那弯弧度都没动一下：“聂先生，你今天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你——”聂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星子，像是被冷风压了很久终于往上蹿了一截，“你知道他以前身边是我。你知道他家里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俩是一对。你知道我陪了他十七年。”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一出现就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你用了什么手段——你装那副无辜的样子，装得那么像，所有人都被你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了一些，旁边几个人开始侧目。
周三在隔壁包厢听见动静站起来想过来，但聂浣快他一步，已经站到了闵忆春面前直起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聂浣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涌上来的、黏稠又冰冷的恨意，“你要是消失了就好了。只要你不在了，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他还会——”
“他不会。”
闵忆春的声音不高不低地打断了他。
他的语调还是平平的，温温的，但里面那层凉意比刚才厚了一层，像是水面下终于有冰层裂开了，露出底下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他站起来，身量比聂浣矮一些，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着，下巴微抬，那双空茫的瑞凤眼虽然没有焦距，但朝着聂浣的方向的时候，像是隔着那层雾气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脸。
“他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不是因为我的出现，而是因为——”
闵忆春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他平时所有的笑都浅，但里面有一种让聂浣后背忽然发凉的笃定，“没有我，他也一样不会喜欢你。你在他身边十七年，他有没有哪怕一次跟你说过我喜欢你？有没有一次主动牵过你的手？有没有一次在你生病的时候守在你床边一整夜？”
聂浣的脸色变了。
闵忆春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敲在冰面上：“你心里清楚得很，他对你只是恩情。你只是用那层恩情把自己裹起来，躲在里面假装自己是他身边的人。”
“你从来不敢往前走一步，因为你往前走一步就会被他推开——所以你宁愿缩在那个半个儿子的位置上，用外人的传闻当盾牌，假装你们是一对。”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弯弧度又扩大了一点点，但里面依然没有任何温度：“可我不是你。我敢往前走。我被推开过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聂浣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肩膀微微耸起来，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
他盯着面前这张脸——白净的、精致的、漂亮的、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明明是个瞎子却精准地找到了他所有痛处的靶心。
“你——”聂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闵忆春的声音依然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让聂浣更加愤怒的、近乎怜悯的平静，“你做了十七年的梦。现在梦醒了，你不甘心，你又不敢找谢时岸当面说——所以你来找我。你以为把我骂一顿、咒我消失，你就能回到那个梦里去？”
他往前迈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他仰着脸，那双空茫的瑞凤眼微微弯起来，眼尾上挑的弧度在灯光下勾出一道冷而艳的弧线。
“聂浣，不要做不该做的梦。不管有没有我，时岸都不可能喜欢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薄薄的刀片在空气中划过，几乎没有声音，但落进聂浣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根烧红的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他藏了十七年的那个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聂浣的眼睛红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伸手想去抓闵忆春的肩膀——距离很近，近到他的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那件深灰色西装的料子。
但闵忆春比他快。
闵忆春侧身避了一下，右手在沙发旁边的矮桌上掠过。
桌面上的东西不多——一杯温水，一本拍卖图册，还有一瓶半满的红酒。
酒瓶是细长的玻璃瓶身，深绿色的，瓶口封着软木塞，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他的手指摸到瓶颈的时候没有犹豫。
指尖确认位置的速度极快，从触碰到握住不到半秒。
然后他反手握着瓶颈，手臂顺着刚才侧身的惯性抡了一个圆弧——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又沉闷。
红酒从破碎的瓶口涌出来，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聂浣的额角往下淌，混着从伤口处涌出的更鲜红的血，顺着他灰蓝色的衬衫前襟一路淌下去，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渍。
聂浣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毯上，眼前一片猩红的模糊。
他抬手捂住额头，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背和小臂淌下去，一滴一滴落在暗红色的绒面上，和红酒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闵忆春还站在原地。
他手里握着那半截碎酒瓶，玻璃的断口参差不齐，在灯光下泛着锐利的光。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握瓶颈的手指间渗出来——不是他的血，是瓶里残余的酒液混着聂浣伤口的血溅上去的。
他垂下手臂，把那半截碎酒瓶搁回了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一件用完的东西。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浅浅的，温温的。
眼尾还是微微上挑着，睫毛还是安安静静地垂着。
他的呼吸平稳均匀，甚至没有因为刚才那一下动作而加快半分。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聒噪。废物。不堪。”
三个词，六个字，落进满场死寂的空气里，像三块碎冰砸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作响又寒冷刺骨。
周三从隔壁包厢冲到走廊中间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少爷的酒杯掉在了地毯上，红色的酒液晕开一片。
旁边几个包厢的人全站起来探着脑袋往外看，服务生端着托盘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后退。
拍卖师在台前举着锤子也停了，会场中央的暖色灯光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聂浣跌坐在地上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闵忆春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赏花。
然后侧门的通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谢时岸的身影从门口闪出来的时候，手机还握在手里，通话界面都没来得及挂断。
他看见第一个人是闵忆春——站在那儿，脊背挺直，下巴微抬，手里干干净净的，只是指缝间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他看见第二个人是聂浣——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血，粗重地喘着气。
他花了大约两秒钟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半截碎酒瓶，扫了一眼地毯上的红酒和血迹，扫了一眼周围所有人或惊骇或呆滞的表情。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了闵忆春面前。
他把闵忆春那两只沾着暗红色液体的手轻轻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拇指在闵忆春的指缝间慢慢擦过，确认了那些液体不是他流出来的血之后，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有没有事？”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当众无法完全收敛的急切和关切，“他碰你了吗？”
闵忆春偏了偏头，朝着他的方向。
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收回去，但比刚才对聂浣的时候多了一点点温度，像是冰面下终于有了一线暖流在流动：“没有他还没来得及。”
谢时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指腹上沾了一些闵忆春指缝间没擦干净的暗红色液体，混着酒气和血腥味。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闵忆春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