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岸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双空茫的瑞凤眼正朝着他的方向，瞳孔虽然散着，但整张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嘴角的梨涡安安静静地浮着，像是在说“你看，我真的没事”。
他闭了闭眼，把额头抵在闵忆春的额头上，深吸了一口气。
桃花香从闵忆春的皮肤底下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里，把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暴戾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暗色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回家。”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们回家。”
他没有回头对包厢里的任何人说一句话，只是弯腰把闵忆春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经过赵诚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耳语的声音：“再有下次，你连医院都不用去了。”
赵诚靠着墙壁站都站不稳了。
谢时岸抱着人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和怀里闵忆春浅浅的呼吸声。
他走得很快，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把那些让他失控的因素都甩在身后。
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闵忆春拉了拉他的衣领：“阿时，放我下来吧。你手还在抖。”
谢时岸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闵忆春正仰着脸对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又温柔的、让他无处遁形的表情。
他的手指在谢时岸的衣领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抚平什么褶皱。
谢时岸慢慢把他放下来，但没有松手，依然揽着他的腰。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头顶的灯光因为接触不良微微闪了闪，忽明忽暗地落在他们身上。
“我吓到你了？”谢时岸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后怕，“刚才我那样——”
“没有。”闵忆春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下颌线上慢慢滑过去，“你只是……在保护我。”
“我差点动手了。”谢时岸的声音有些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要是没拦我，我可能已经——”
“可你停下来了。”闵忆春的拇指停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我叫你的时候，你停下来了。”
谢时岸看着他。
看着他空茫却温柔的眸子，看着他嘴角安安静静浮着的梨涡，看着他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望着自己，像是他才是那个被护着的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后低下头，把脸埋进闵忆春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桃花香，又一口，再一口。
“……你就是我的药。”他的声音闷在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鼻音，“一闻到你我就好了。”
闵忆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穿过细软的发丝，在后脑勺的位置轻轻拍了拍：“那以后我天天让你闻。走吧，回家。”
谢时岸又在他肩窝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已经退下去了，只剩一层水润的光泽。
他牵起闵忆春的手，十指扣紧，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走出鸿源阁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末残留的一点凉意。
谢时岸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灯的那扇窗户，然后转回来，把闵忆春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以后不来了。”他说，“没什么意思。”
闵忆春在他怀里仰起脸，弯了弯眼角：“那你想去哪？”
谢时岸低头看着他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粉的脸颊和鼻尖，看着他嘴角那个让他百看不厌的小小梨涡，看着那双空茫却依然漂亮得让人心脏发紧的瑞凤眼。
他低下头在那双眼睛的眼皮上各自落了一个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睫毛在底下微微颤了颤，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时翅尖的轻抖。
“想回家。”他说，“想抱着你睡觉。”
闵忆春轻笑出声，伸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推了一下：“说得好像你哪天没抱着我睡一样。”
“那不一样。”谢时岸把人揽进车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门关上之后他侧过身，把闵忆春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今天是周六，明天不用早起，可以多抱一会儿。”
闵忆春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无意识地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画着圈。
车子发动了。
窗外的夜景慢慢往后退，霓虹灯的光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脸上交错着一明一暗的光影。
谢时岸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微微阖上的眼睑和安安静静垂着的长睫，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搭在自己腕上那只白细修长的手。
他想，他以前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在乎一个人。
那种在乎深到让他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赵诚只是凑近了一点，闵忆春只是缩了一下肩膀——他甚至没来得及判断那个缩肩的动作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动了，像是被什么本能的、原始的、不受控制的东西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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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后悔。
他只后悔没把赵诚那张凑近的脸记得更清楚一些。
万一以后在路上碰到了，他好动手。
车子在夜色中穿过城市的街道，驶向那个有桃花香和暖黄色灯光的地方。
而在三楼的包厢里，周三靠着沙发长舒了一口气，端起已经喝干了的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底残留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李少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他：“聂少爷……真的什么都不是？”
周三把空酒杯放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看见吗？谢太子爷的眼珠子都快长在嫂子身上了。聂少爷？”他嗤了一声，带着一点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感慨的复杂，“连提都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你提聂浣试试？我赌太子爷能把你从三楼扔下去。”
李少爷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包厢里又恢复了热闹。
推杯换盏的声音、玩笑的声音、划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聂浣”这两个字从今晚的字典里划掉了，划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夜风还在城市的街道上吹着，吹过霓虹灯和梧桐叶，吹过谢时岸家公寓楼下那棵还没开花的桃树，最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钻进卧室，轻轻拂过床上交叠的两个人影。
谢时岸已经睡着了。
侧躺着，一只手搭在闵忆春的腰上，指尖还保持着轻轻拢住的姿势。
闵忆春还醒着，侧耳听着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慢慢抬起手，把搭在自己腰上那只手轻轻握住，贴在自己的脸颊旁边。
〈大人。〉7749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悠悠响起，〈仙师大人今晚的情绪波动峰值达到了三个月以来的最高值，但降下来的速度也是最快的。系统分析，仙师大人对您的声音和触感已经建立了非常强的条件反射性镇定机制。您叫他“阿时”的时候，他的心率在六秒内下降了百分之十八。〉
闵忆春把谢时岸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嗯。〉他想，〈他今天吓到了。明天早上起来会问我他是不是太凶了，我会告诉他没有，他只是在保护我。他会信，但他还是会后怕。所以明天我要对他好一点，多亲他几口。〉
7749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感慨：
〈大人，您和仙师大人之间的情感联结强度，已经超过了系统数据库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样本案例。您——您真的很会爱他。〉
闵忆春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他把谢时岸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热热的，暖暖的。
〈因为我们已经相爱很久了。〉他轻轻想，〈比你们所有人以为的都久。〉
窗外有夜风拂过桃树枝头，新生的叶片在月光下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卧室里暖色的夜灯还亮着，把床上相拥的两个人影拢在一片柔软的光晕里。
闵忆春闭上眼，把自己往谢时岸的怀里又嵌了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慢慢调整呼吸和他同步。
然后他也睡着了。
——
闵忆春开始在这个圈子里被认可的过程，比谢时岸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第一次单独带他参加小范围聚会是在五月初，周三攒的局，地点换了家安静的茶室，人不多，都是谢时岸从小一起长大的那几个核心发小。
周三提前在群里打了招呼：“太子爷带嫂子来，都收着点，别乱说话别乱敬酒，嫂子眼睛不方便，谁要是让嫂子不痛快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结果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被闵忆春收服了。
原因很简单——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喝茶，笑的时候梨涡浅浅地浮着，对每个人说话都温温软软的，记得住每个人提过一嘴的喜好。
周三说了一句最近痛风犯了不能喝酒，闵忆春就记住了，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摸索着给他递了一杯温水，嘴角弯着：“周先生喝这个吧，酒我让阿时帮你挡了。”
周三当时端着那杯水愣了好几秒，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被一个眼睛看不见的漂亮青年温声细语地照顾了，那颗糙了三十年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李少爷带了自家做的酥饼过来，闵忆春尝了一块说好吃，甜度刚好，李少爷乐得跟中奖似的，从此每次聚会都打包两盒带过来。
还有人发现闵忆春记声音记得特别准——只听一遍就能把每个人的声音和名字对上号，下次见面远远听见脚步声就能笑着打招呼：“王先生来了？”
“陈小姐今天换了新香水？挺好闻的。
他漂亮，温柔，不矫情，不拿乔，不仗着谢时岸的宠爱摆架子。
和他相处让人舒服，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度刚好的温水里，没有什么棱角会磕着你碰着你。
加上谢时岸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肉眼可见的松弛和餍足——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冷脸怼人，有人敬酒他懒得喝的时候甚至还会笑着说一句今天要开车——所有人都觉得，谢太子爷身边有了这么个人，真好。
周三有一天喝多了，拍着闵忆春的肩膀对谢时岸说：“太子爷，嫂子这人没话说。我以前觉得您身边换了谁我都得替聂少爷说两句，但现在——”
他打了个酒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服了。嫂子配您，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