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岸把他那只拍闵忆春肩膀的手拎开，声音平平的：“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周三嘿嘿笑着缩回手去，闵忆春在旁边偏了偏头，朝着谢时岸的方向弯了弯嘴角：“你别这么凶，周先生没恶意。”
谢时岸低头看着他嘴角的梨涡，那句谁让他碰你了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声闷在胸腔里的低笑，凑过去在闵忆春的发顶上亲了一下：“知道了，宝宝。”
旁人看着这一幕，该酸的酸完，剩下的就只剩下一种默契的认可——谢太子爷这把是真的栽了。
栽得心甘情愿，栽得毫不遮掩，栽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有这么个人。
但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就能自己长出来。
先是有人在某个小范围的聚会上听到了零星的碎语。
一个姓方的太太——家里跟聂浣的母家那边沾着点远亲——端着香槟跟邻座的人咬耳朵：“你们说那个闵忆春，听说他以前就是个普通学生，家里还出了车祸死光了。怎么就突然攀上谢少这根高枝了？”
邻座的人压低声音回她：“可不是嘛……而且你们没听说？聂家那个聂浣，跟谢少可是青梅竹马。圈里以前谁不知道他俩是一对？结果这人一冒出来，聂少爷就被晾在一边了……”
“手段厉害着呢。看着温温柔柔的，背地里谁知道什么样。我听说聂少爷去谢家找谢少，那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谢少面前装柔弱，转头就跟聂少爷摆脸色——”
“真的假的？”
“我表妹的闺蜜的嫂子，跟聂家那边走得近，亲口说的。”
话传到这里的时候其实还只是几个太太小姐之间的闲话，像水面上的浮油，薄薄一层，东飘一片西飘一片，碰上了会聚在一起，但还没成气候。
但聂浣在某个晚上做了一件事。
那天是五月中旬，谢时岸带闵忆春去参加一场商业酒会——他本来不想去，但对方家里跟谢家有几十年的交情，谢老爷子亲自打了电话来说你带忆春来让长辈们见见。
谢时岸于是带着人去了，全程把闵忆春护在身侧，有人过来寒暄他就先替闵忆春挡酒，有人盯着闵忆春看久了就冷着脸扫回去。
闵忆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立领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双没有焦距的瑞凤眼虽然看不见，但睁着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灯光下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又矜贵。
聂浣也来了。
他作为谢家老宅那边代管了一部分接待事务的人，在酒会上出现并不奇怪。
他端着酒杯穿行在人群之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和每一个人寒暄交谈，姿态从容而妥帖。
但有一些眼尖的人注意到，他在路过谢时岸和闵忆春附近的时候，脚步会微微慢下来。
然后他在某个角落里被人拦住了。
问话的是个跟聂浣母家那边有生意往来的太太，声音压得很低：“小聂，你跟阿姨说实话，你和谢少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小闵……”
聂浣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在暖色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那抹弧度收成了一个温和的、带着一点涩意的线条。
他停顿了几秒——不短不长，刚好够让问话的人读出欲言又止四个字——然后他抬起头来，笑了笑，那笑里面带着一点让人心疼的勉强。
“阿姨，别问了。时岸他有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
他说完这句话就端着酒杯走了。
步伐不紧不慢的，脊背挺直，但肩膀的弧度比平时微微塌了一点，像是背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那个太太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那杆秤在聂浣看起来真的很委屈那个小闵看起来真的很无辜之间来回晃了晃，然后往左边偏了一点。
——毕竟聂浣是大家看着长大的。
十七年。
知根知底，温温和和，从来不跟人红脸。
而那个闵忆春才出现多久？
一个多月而已。
一个多月就把谢太子爷迷得神魂颠倒，把从小一起长大的聂少爷挤到一边去——这中间要是没点什么手段，谁信？
风向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变的。
几天之后，周三皱着眉头给谢时岸打了个电话，说话难得吞吞吐吐的：“太子爷……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但您要是听见了也别往心里去，都是些长舌妇闲得没事干乱嚼舌头……”
谢时岸正把闵忆春圈在怀里教他用盲文点字板写字，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平的：“说。”
周三在那边叹了口气，把最近听到的那些传闻挑着重要的说了——什么闵忆春是小三用不正当手段抢了聂浣的位置装白莲花在谢少面前扮柔弱背地里欺负聂少爷聂少爷被排挤得都不敢去谢家老宅了。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谢时岸的手指还捏着闵忆春的食指在点字板上按凸点，但动作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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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忆春偏了偏头，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用了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阿时？”
谢时岸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静音键，低头在闵忆春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没事，你先自己摸一遍这个字，我接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重新接通电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调：“谁传的？”
周三在那边苦着脸：“源头不好查，但多数是从方家太太那边出来的，她跟聂浣母家沾亲。还有就是——太子爷，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但那天酒会上聂少爷被人问起来的时候，他确实说了一句尊重你的选择之类的话……”
谢时岸站在阳台上，夜风迎面吹来，把他额前的发丝吹散了一些。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攥着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阳台推拉门后面，客厅暖色的灯光里，闵忆春正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用手指在点字板上慢慢摸索着，浅棕色的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截白净细长的脖颈。
他摸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随着手指移动的节奏若隐若现。
谢时岸看着他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胸腔里那团火被一阵夜风压下去了一些，但没完全灭。
“聂浣说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刀背刮过冰面，“他说尊重我的选择？”
周三在那边小心翼翼地嗯了一声：“就这句。他自己原话可能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差不多……太子爷，我也觉得聂少爷这事儿办得不太地道，可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嫂子那边——”
“他那边我会处理。”谢时岸打断他，“你帮我查清楚方家太太那边到底是谁传的。查到了告诉我。”
他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把楼下那棵还没完全长齐叶子的桃树吹得沙沙响，新生的嫩叶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火压下去，然后拉开推拉门走回客厅。
闵忆春听见他的脚步声，从点字板上抬起头来，偏了偏脸朝着他的方向：
“阿时？你脸色不对。”他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你生气了。”
谢时岸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闵忆春整个人捞进怀里抱着。
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桃花香裹着他鼻腔的每一寸黏膜，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开了一点点。
“没有。”他闷声说。
“你骗人。”闵忆春的手摸上来，碰到他的眉头，指腹在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上按了一下，轻轻揉开，“你这里都皱起来了，谁惹你了？”
谢时岸没说话。
他把脸从闵忆春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那双空茫却温柔的瑞凤眼——瞳孔散着，映不出任何东西，但整张脸上的表情关切又专注，像是他的世界只剩下面前这个人。
“有人说你的闲话。”谢时岸开口，声音有些涩，“说你……不是什么好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会处理。”
闵忆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的手指从谢时岸的眉心滑下来，顺着鼻梁落到他的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弯起嘴角，露出那个小小的、温软的梨涡。
“说什么了？”他问，“让我猜猜……说我勾引了你？说我把聂先生挤走了？说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每说一句，谢时岸的眉骨就跳一下。
等他说完，谢时岸已经把人搂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心疼：“你怎么知道——”
“猜的呀。”闵忆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从容和笃定，手指还在谢时岸的唇上轻轻摩挲着，“这种故事都差不多。一个突然出现的人，一个之前大家以为会在一起的人，中间再多几句添油加醋……就变成小三和正宫的故事了。”
他歪了歪头，把脸凑近谢时岸，鼻尖碰着他的鼻尖：“那你觉得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谢时岸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你是我的宝宝。”
闵忆春笑出了声，推了他一下：“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谢时岸把他两只手都握住扣在胸前，“外面那些人说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我只信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他们清楚一万倍。”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发狠般的笃定：“而且聂浣那边，我会让他闭嘴。他要是再敢在外面说那些有的没的——”
闵忆春用嘴唇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吻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舌尖探出来在他下唇上扫了一下就退回去了。
他弯着眼睛笑，虽然看不见，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别冲动。聂先生那边……你不用管他。他越说，越显得他可怜。你越生气，越显得我在意他。我们不在意他，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谢时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空茫的瑞凤眼安安静静地朝着他的方向，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着，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一团晒太阳的猫——柔软、从容、笃定，仿佛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对他来说连一阵风都算不上。
谢时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阳台上攥着拳头生闷气的样子有点傻。
他把人又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行，听你的。我不理他。但你受了委屈要跟我说。”
闵忆春在他怀里拱了拱：“我能受什么委屈呀。有你在这儿，谁敢让我委屈。”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尾调，手指在谢时岸的胸口上画着圈，画完了还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像是盖章似的。
谢时岸被他戳得心里那点残余的怒意彻底散了，化成一股又软又涨的热流泡着他的心脏。
他低头在闵忆春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听见怀里的人了一声缩脖子，才满意地笑出来，把人拢在怀里暖着。
窗外夜风把桃树叶吹得沙沙响，客厅里暖色的灯光笼着沙发上相拥的两个人影。
闵忆春窝在谢时岸的怀里，听着他重新平稳下来的心跳声，嘴角的弧度在谢时岸看不见的角度里微微加深了一点点。
放着不管，某人自己就会狗急跳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