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忆春又笑着回了沙发。
他坐下来,把腿蜷起来缩进宽大的针织衫下摆里,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谢时岸还有大概两个小时才会回来。
两个小时足够他把今天这场“偶遇”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打磨一遍,选出最合适的那些话,在谢时岸问起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抛出去。
然后他就可以等着了。
等着谢时岸心疼他,等着谢时岸把他搂进怀里说“以后聂浣再来你别理他”,等着谢时岸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只映出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唇角的梨涡安安静静地浮着,像一朵小小的、无害的白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绽开。
谢时岸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他推开门就看见沙发上那一团——闵忆春蜷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缩得小小的,白色针织衫的领口滑下来一半,露出整边肩膀和半截锁骨,浅棕色的头发散在靠垫上,脸侧着朝向沙发的靠背方向,呼吸浅浅的。
睡着了。
谢时岸换了拖鞋,把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他蹲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闵忆春的睡脸——睫毛长长的,安安静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缝隙,露出洁白的齿尖,呼吸均匀又浅淡。
那双瑞凤眼闭着的时候,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线就更加明显,像是有人在画纸上用最细的笔锋轻轻勾勒了一笔,收梢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钩子。
谢时岸伸手,把他散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
指腹擦过脸颊的时候,闵忆春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没有焦距的瑞凤眼在初醒的迷蒙里显得格外水润,像是笼罩着晨雾的湖面。
他朝着谢时岸的方向眨了眨眼,瞳孔散着,映不出任何东西,但嘴角已经先弯了起来。
“你回来了。”
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
谢时岸嗓子有些发紧。
他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蹭了蹭:“嗯,回来了。你中午吃饭了没?”
“吃了。”闵忆春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张嫂做的番茄鸡蛋面,我吃了大半碗。”
“乖。”谢时岸摸了摸他的头发,“今天在家干什么了?闷不闷?”
闵忆春在他怀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动了动,把脸从谢时岸胸口抬起来,朝着他的方向。
那双空茫的瑞凤眼微微弯着,唇角的梨涡浮出来,笑意温软又乖巧。
“不闷。”他说,“聂先生上午来过,送了桃酥给我。”
谢时岸的手臂微微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闵忆春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欢喜,像是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聂浣?”谢时岸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来干什么?”
“送了桃酥呀,自己烤的,很香。”闵忆春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尝了一块,然后分给张嫂一半。聂先生手艺挺好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又自然,完全没有丝毫的不适或者委屈。
但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在说话的时候微微垂了一下,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虽然弯着,但那个弧度比刚才浅了一点点。
谢时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闵忆春的下巴托起来,让那双空茫的瑞凤眼对上自己的视线。
“他不请自来的?”谢时岸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是你让他来的?”
闵忆春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在眨动的瞬间眼尾微微上挑了一下,然后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他说给我送东西……我就让他进来了。他毕竟是你家里的人,我不好——”
“他不是我家里的人。”谢时岸打断了他,声音有些硬,“我跟你说过,他来你不用理。”
闵忆春缩了缩脖子,像是被他突然变硬的语气吓了一跳。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些: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是你很重要的朋友……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半句几乎只剩下气音。
他把脸往下垂了垂,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在谢时岸怀里缩得更小了。
谢时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刚才语气是重了,他对着外人习惯了那种冷硬的态度,一时没收住。
可他忘了闵忆春不一样,闵忆春刚出院没多久,眼睛还看不见,对这个世界还带着陌生和不安。
他让聂浣进来,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该替谢时岸做主赶走他的“老朋友”。
谢时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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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些,下巴重新搁回闵忆春的发顶上,声音放软了:“我不是在怪你。我是说——你以后不用对他那么客气。”
“他要是来了,你不想见就不见,想见就让他进来坐坐但不用陪他说话。你不用管他是谁,他是我们家什么人,你只要管你自己开不开心就行。”
闵忆春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脸往谢时岸胸口埋了埋,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声音从衣料间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麻烦。”
“你才不麻烦。”谢时岸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你是我的人,你想怎么都行。聂浣算什么,他下次再来你别理他。”
闵忆春在他怀里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个弧度极小极小,藏在谢时岸的胸口和衣料之间,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的睫毛在谢时岸看不见的角度微微颤了颤,眼尾上挑的弧线里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满足和——一点点、一点点的得意。
他嗯了一声,声音软糯又乖巧:“好,我听你的。”
谢时岸摸了摸他的头发,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正好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却依然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瑞凤眼,心里那点愧疚和心疼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又酸又涨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热流。
他忽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能让他心疼成这样。
明明只是缩在他怀里小声说了几句话,就让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
他低头又在闵忆春的眼角亲了一下,嘴唇贴上那片薄而温的皮肤时,感觉到底下睫毛轻轻颤动的触感。
“以后有什么话都跟我说。”他贴着那片皮肤说,“不用憋着。不用怕给我添麻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闵忆春在他怀里慢慢抬起脸。
那双空茫的瑞凤眼对着他的方向,没有焦点,散开的瞳孔里映不出谢时岸的影子,但整张脸上的表情却柔软得像要融化了一样。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那个小小的、温软的弧度。
然后他凑过去,准确地亲在了谢时岸的下巴上。
嘴唇贴上去的力度很轻很轻,像一片桃花瓣落下来,停了一瞬又离开。
“知道了。”他说。
谢时岸觉得自己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而闵忆春重新窝回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阵擂鼓般的心跳声,唇角那个小小的梨涡在谢时岸看不见的角度里,深了又深。
〈大人!〉7749的声音悠悠响起,〈仙师大人的心率目前是每分钟一百二十二次。您再这样下去,仙师大人可能需要做个心脏检查啦!〉
闵忆春在谢时岸怀里悄悄弯了弯眼尾。
〈不着急。〉他想,〈这才哪到哪。〉
聂浣第二次来的时候,谢时岸在家。
那天下着小雨,四月底的天气还有些倒春寒,客厅里开着暖色的壁灯,茶几上摆着一盘刚洗好的水蜜桃。
闵忆春窝在沙发里听有声书,谢时岸坐在他旁边看文件,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家居短裤的棉质面料。
闵忆春的腿白而直,搭在沙发边缘,脚趾微微蜷着,被灯光照得透亮。
门铃响的时候谢时岸抬起眼皮看了看监控屏幕,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搭在闵忆春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聂浣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我去开门。”
闵忆春把有声书按了暂停,歪了歪头:“下雨天还跑过来,聂先生可真有心。”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对“来客”的关心,但谢时岸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那副平静的表情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
谢时岸弯下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别怕,我在。”
闵忆春抬起脸,朝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梨涡若隐若现地浮在嘴角,看着乖巧又温顺。
但谢时岸总觉得今天这个笑里面好像多了一点点什么——像是花瓣在风里晃了一下,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