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岸直起身走去开门的时候，闵忆春在他背后慢慢把嘴角的弧度收平了一些，然后重新弯起来。
7749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大人，仙师大人今天对您的情绪感知似乎格外敏锐。刚才您控制面部肌肉做出“紧张”的微表情时，仙师大人的瞳孔出现了明显的扩张反应。系统判定，他对您的保护欲正在持续增强。〉
闵忆春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感受着毛绒绒的触感蹭过脚心。
他伸手在茶几上摸了一颗草莓，小口咬了一下，汁水在舌尖上炸开，酸甜的。
〈嗯。〉他慢悠悠地想，〈今天这场戏，得比上次演得好一些。聂先生既然非要在时岸面前演他的“老熟人”戏码——〉
他咬下了第二口草莓，红色的汁液沾在唇上，像一小点胭脂。
〈——那我也只好奉陪了。〉
聂浣进来的时候伞尖还在滴水。
他把伞收起来靠在玄关的墙角，换了拖鞋，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容。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头发被雨雾沾湿了一点点，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温润的潮湿气息。
“下雨了，想着你们这边可能没什么菜，顺路买了条黑鱼送过来。”他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让张嫂给你炖个鱼汤，忆春身子虚，喝这个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客厅的方向。
闵忆春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颗草莓，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液，那双没有焦距的瑞凤眼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下，然后弯起来。
“聂先生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下雨天还麻烦您跑一趟——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
聂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谢时岸。
后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明显比刚才面对闵忆春的时候冷了好几度。
“鱼拿厨房去。”谢时岸朝厨房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张嫂今天不在，鱼先放着，我回头处理。”
聂浣提着鱼走进厨房的时候经过客厅，目光扫过沙发上那两个人。
谢时岸已经坐回原位了，一只手重新搭回闵忆春的膝盖上，拇指继续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摩挲动作。
闵忆春把剩下的半颗草莓递到谢时岸嘴边，谢时岸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咬完顺势含了一下他的指尖。
闵忆春缩了缩手，耳尖红了：“你——”
“沾了汁。”谢时岸面不改色地嚼完草莓，“帮你舔干净。”
聂浣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了厨房。
他把鱼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冰冷的水流打在手指上，他洗了很久，洗到指尖发白才关上。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意。
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姿态从容地靠在靠背上，目光先是落在闵忆春身上，然后又转向谢时岸。
“时岸，”他说，“上次公司那个项目我帮你盯了一下进度，后面两个季度的排期都捋顺了，文件放你桌面上了。”
谢时岸嗯了一声：“知道了。”
“还有你上次说想换的那款车，我帮你问了，华中地区现在没有现货，要等两个月。不过南边有一辆同配置的，我让人调过来？”
“不用了，不急。”谢时岸的拇指还在闵忆春的膝盖上画着圈，“你帮我看着公司的事就行，别的事不用操心了。”
聂浣笑了笑：“我习惯了，你的那些事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只搭在闵忆春膝盖上的手上。
那只手的拇指正慢悠悠地在闵忆春的膝盖骨上方画着小小的圆形，动作很轻很随意，带着一种完全不需要思考的亲密和习惯。
聂浣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闵忆春在这时候动了。
他偏了偏头，那双空茫的瑞凤眼朝着聂浣的方向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辨认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弯起嘴角，问了一句：
“聂先生和时岸认识很久了吧？”
聂浣放下水杯，微微挺直了背：“十七年了。”
“十七年啊……”闵忆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在咀嚼这个时间的重量。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尾上挑的弧度因为眯眼的动作变得更明显了一些，像两片被雨淋湿的桃花瓣微微卷着边，“那聂先生肯定知道很多时岸以前的事情。”
他说着转向谢时岸的方向，伸手拍了拍谢时岸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背：“时岸，你以前什么样呀？聂先生在这里，正好给我讲讲。”
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撒娇式的、带着好奇的软糯，像是真的只是随意聊天、真的只是对爱人的过去感兴趣。
但谢时岸低头看着他的时候，注意到他拍自己手背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指节泛出一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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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紧张。
谢时岸反手把那只手握住，十指扣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温和：“我从前没什么好听的，就那样。脾气差，嘴毒，谁都不爱搭理。”
“那可不止。”聂浣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在分享一段有趣的往事，“你忘了你大学那会儿，女生给你递情书你连看都不看就扔了，后来有人堵你，你让人家哭着回去的。还有——”
“聂浣。”谢时岸的语气微微冷了一度，“过去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聂浣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闵忆春在这时候轻轻挣了一下被谢时岸握着的手，往沙发靠背的方向缩了缩。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下巴低了一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垂下去，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两片细密的阴影。
“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他的声音变小了，带上了一点不安的犹豫，“对不起，我不太知道你们以前的事……我就是有点好奇时岸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谢时岸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又像是怕缩回去会让对方不高兴，于是只能僵在那里微微发着抖。
他的嘴唇抿起来，唇角的梨涡消失了，整张脸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无措的安静。
谢时岸低头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力攥了一下又放开，留下一个酸疼的印子。
他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闵忆春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没问不该问的。你想知道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只是那些破事我自己不想提，跟你没关系。”
他抬起眼看向聂浣，目光里的温度又冷了几度：“你也是，忆春刚来家里，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聂浣放下水杯，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瞬。
他看着沙发对面那两个人——谢时岸搂着闵忆春的肩膀，低头在他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闵忆春靠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小动物在寻求庇护。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像一个多余的人。
十七年把他嵌进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但此时此刻，那些角落好像都被人用橡皮擦一点点抹掉了，只留下他和这杯凉了的水，孤零零地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站起来：“我想起公司还有份文件要审，先走了。”
谢时岸连头都没抬：“嗯。”
聂浣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沙发那边传来闵忆春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时岸，聂先生好像不太高兴……”
“不用管他。”谢时岸的声音里带着温柔到几乎纵容的安抚，“他走了正好，我们俩待着自在。”
聂浣的手指停在鞋带上，顿了两秒。
然后他系好了鞋带，推开门，走进外面细密的雨幕里。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的，顺着下颌线滑下来，落进衣领里。
他没有打伞。
伞还靠在谢时岸家玄关的墙角里，干干净净的，和他的存在一样，被留在了一个不会再有人想起的地方。
而屋子里，闵忆春窝在谢时岸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唇角的梨涡悄悄浮现出来，在谢时岸看不见的角度里，深成一个满足又温柔的弧度。
〈大人。〉7749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程序语言难以完全掩饰的叹服，〈仙师大人刚才对聂浣的态度，和两分钟前对您说话的态度之间，温差大约在……系统无法精确量化，但如果您允许我做一个比喻的话——〉
闵忆春在谢时岸怀里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说吧。〉
〈——大约相当于从赤道到了北极圈。仙师大人对您的偏心程度，系统判定已经达到了可测量范围的顶端。〉
闵忆春把脸往谢时岸胸口又埋了埋，闻着他衣料上清淡的皂香和自己身上传来的桃花香气，在暖融融的体温里慢慢舒展开眉眼。
〈这才哪到哪。〉他想。
而谢时岸浑然不觉怀里这只乖巧的小猫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却依然漂亮得让人心颤的瑞凤眼，然后凑过去，在眼皮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以后聂浣来，你不想见就直接关门。”他说，“你在的地方，谁都不能让你不舒服。”
闵忆春抬起眼来，那双空茫的眸子对着他，散着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影像，但嘴角的弧度却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要是你呢？”他轻声问，“你让我不舒服了怎么办？”
谢时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面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和宠溺，他低头把额头抵在闵忆春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我把自己关门外。”他说，“关到你让我进来为止。”
闵忆春弯起眼睛。
那双眼尾微挑的瑞凤眼在笑容里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虽然没有焦距，但眼里的水光在壁灯暖色的光线下泛着碎星似的细芒。
他伸手勾住了谢时岸的脖子，把人拉下来，准确地亲上了他的唇。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被暖色的壁灯和两个人的体温隔在外面，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谢时岸搂紧了他，在这天的雨声里一遍遍地想，他怎么这么喜欢这个人。
喜欢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喜欢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闵忆春窝在他怀里，一边被他亲得微微发颤，一边在心里安安静静地想着——
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要用这双眼睛看着他。
哪怕现在看不见。
可他知道他在那儿。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