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忆春吃了半碗粥、两勺蛋羹和半个包子之后就不肯再吃了，说撑得慌。
谢时岸也没勉强他，自己把他剩下的那半个包子拿过来吃了，又把粥碗底那一层米油刮了刮喝掉，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做惯了的事情。
但其实他以前从来不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小时候谢老爷子规矩严，饭桌上每个人只能动自己碗里的菜，夹菜不能过中间线，吃剩下的东西要倒掉。
谢时岸从小到大都被这么教着长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闵忆春吃剩下的那半个包子他拿过来咬了一口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觉得那包子咬过的地方还带着闵忆春唇上的温度，于是又多嚼了两口。
他把粥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又抽了一张，把闵忆春的嘴角仔仔细细擦干净。
闵忆春被他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接纸巾，手指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没找到位置，最后那只手被谢时岸捉住，用纸巾一根一根地把他指尖上沾的蛋羹擦掉。
“时岸……”闵忆春小声说，“我真的可以自己来。”
“我知道。”谢时岸把他最后一根手指擦干净，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但我乐意。”
闵忆春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溢出来，带着藏不住的羞赧和欢喜：“你这样我以后会变懒的……”
“懒就懒。”谢时岸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养得起。”
聂浣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一声响。
他端着那碗没怎么动过的粥走到厨房，放在水池旁边，对着张嫂的背影说：“妈，我去阳台透透气。”
张嫂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聂浣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
隔着一层玻璃，客厅里的声音变得模糊，只能看见谢时岸低着头在和闵忆春说话，嘴角带着聂浣从没见过的弧度——那种不设防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纯粹的温柔。
他站在那儿，指节攥着阳台的金属栏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上来。
四月底的风还带着些微的凉意，吹在他脸上，把他的额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他刚来谢家不久，还不太知道怎么和这位谢家的小少爷相处。
有一次谢时岸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整个谢家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他那天正好放学回来，路过谢时岸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谢时岸脾气上来摔了一个杯子。
所有人都躲在门口不敢进去，只有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然后给谢时岸倒了杯温水，搁在床头柜上。
谢时岸烧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倒是比他们胆子大。”
从那之后，他在谢家的位置慢慢变了。
从一个需要被施舍的“恩人的儿子”，变成了一个被默许待在谢时岸身边的人。
谢时岸对他客气，偶尔也会对他说几句别人听不到的话。
他以为那些“偶尔”就是全部了，以为那就是谢时岸能给一个人的最多。
可现在他知道了。
谢时岸能给一个人更多。
多到把他揽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粥，多到弯腰去亲他嘴角的粥渍，多到把他剩下的半个包子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多到——聂浣发现自己在那些人造的传闻里住了那么多年，忽然间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出来。
脚步很轻，拖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聂浣回过头，看见闵忆春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谢时岸给他找的，一件米白色的宽松T恤和一条灰色的家居短裤，露出一双细白的长腿，赤脚踩着地板，脚趾微微蜷着。
白色的蕾丝眼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朝着聂浣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但和刚才在餐厅里对着谢时岸笑的时候不一样。
那个笑容更淡一些，更稳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聂先生。”他的声音轻轻的，像风从树梢穿过，“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聂浣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阳台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你想说什么？”
闵忆春偏了偏头。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风向和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点，露出唇角那个谢时岸最喜欢的小小梨涡。
“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时岸现在是我的人了。你那些心思——”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你那些心思，以后都收一收吧。放在他身上浪费，放在自己身上又没意思。何必呢？”
聂浣的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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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面前这个人。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新生的、在光里舒展枝叶的植物。
他的脸上没有挑衅，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痕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用那种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切的语气，说了一句让聂浣心脏猛地收缩的话。
“你凭什么？”
聂浣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
他攥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你和他认识才多久？你知道他以前什么样？你知道他——”
“我知道。”闵忆春打断了他，语气还是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我知道他嘴毒，脾气不好，不耐烦伺候人，从小到大都是被人伺候的那一个。我还知道他昨晚给我盖了三次被子，早上起来的时候把我抱到洗手间刷牙，刷完牙又抱到沙发上，怕我着凉还给我腿上盖了条毯子。”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这些你都知道吗？还是你只知道他喝咖啡要三分糖、熬夜之后会赖床到十点？”
聂浣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闵忆春往前走了一步。
赤着的脚踩在阳台的瓷砖上，细白得几乎要和地面的白色融为一体。
他站到聂浣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仰着脸，白色的蕾丝眼罩下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隔着布料在注视着什么。
“聂先生，”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怜悯，“你在他身边待了十七年，但你从来不敢让他知道你喜欢他。你一直站在那个‘半个儿子’的位置上，用恩情当护身符，用传闻当盾牌。你把自己放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拒绝的位置上，因为那个位置永远不会被接受。
“可我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笃定和柔软：“我敢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敢让他知道我想要他。我敢拒绝他，也敢——被他接受。”
聂浣往后退了半步。
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他额前的发丝吹散开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你——”
“你不用说什么。”闵忆春侧了侧脸，耳朵朝着客厅的方向微微转了转，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然后他转回来，朝着聂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温和和礼貌，“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大概是时岸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
步伐很慢，但很稳，脚尖先试探着落下去再脚跟跟上，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又笃定。
他的赤脚踩过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门槛时微微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而稳的一响。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聂浣独自站在阳台上。
风还在吹，把他毛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还泛着白，指尖冰凉，掌心有栏杆上的细锈印子，一道一道的，像没愈合的伤口。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客厅里传来谢时岸的声音，带着那种只对着闵忆春才会有的温和笑意：“你去阳台了？外面风大，你刚出院别吹风——来，我抱你回沙发上。”
然后是闵忆春的轻笑：“我自己走。”
“不行，刚换的拖鞋太滑，你待会儿摔了——”
“时岸，我真的不会摔……”
“少废话，手给我。”
聂浣听着那些声音从玻璃门后面传出来，隔着门，隔着风，隔着十七年的时光和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站在原地，直到阳光把他的影子缩短又拉长，直到厨房里传来张嫂叫他吃午饭的声音。
他才动了。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推开门走回去。
餐厅里，谢时岸正把剥好的虾放进闵忆春的碗里。
他的动作熟练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
闵忆春弯着嘴角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满满一碗剥好的虾仁和金黄色的炒蛋。
聂浣走到餐桌边，拿起了自己早上带来的那袋杏仁酥。
“我去趟公司，”他说，“有个文件急着签。”
谢时岸头也没抬：“嗯，路上慢点。”
聂浣换了鞋，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杏仁酥，包装袋的边角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把它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