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岸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溜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刚好擦过闵忆春搭在枕边的手背。
那只手细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蜷着，被光一照，甲面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粉色光泽，像一小片扇贝内壁被晨光浸透了。
谢时岸侧躺着，支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
闵忆春睡得正熟，侧身蜷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白色的蕾丝眼带经过一夜的翻身已经滑歪了，松松地搭在鼻梁上，露出一只完整闭着的眼睛。
睫毛又长又密，安安静静地覆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而浅，带着一点点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呼出的气息拂在枕面上，把那一片布料润出极淡的潮意。
几缕浅棕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乱蓬蓬的，像刚破壳的小鸟窝。
谢时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挪，从手背爬上胳膊，又从胳膊爬上肩头，把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色打底衫上的细小绒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睡得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谢时岸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打着节拍。
他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闵忆春额前翘起来的那缕头发。
发丝软而细，蹭过指腹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弱的痒，像猫尾巴尖扫过掌心。
闵忆春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谢时岸笑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嘴角的弧度扬起来，把他那张平日里冷硬锐利的脸线条都揉软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掀开的动作尽量放轻，但还是带起了一阵细风。
闵忆春在后脑勺的方向哼了一声，又不动了。
谢时岸赤脚踩在地板上，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件灰色的家居长袖套上，把昨晚睡皱的衬衫换下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一小团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被子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摇了摇头，推门出去。
洗手间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他漱了口，洗了脸，把沾了水珠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不错，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舒展劲儿，像是被人用小熨斗把攒了二十多年的褶皱都烫平了。
他对着镜子挑了挑眉，觉得这个表情还行，然后又擦了擦下巴上残留的水珠，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张嫂是八点一刻到的，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和一瓶她自己熬的枇杷膏，说忆春那孩子嗓子听着有些细弱，喝点枇杷膏润润。
她今年五十出头，干瘦的身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围裙是自己带来的，蓝底白花的棉布，在腰后系了个干净利落的结。
她正在厨房里把食材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的皱纹堆出温和的笑意：“时岸醒了？我带了新鲜的鲈鱼，给你炖个汤？还有小青菜，早上刚从菜市场买的，嫩得能掐出水——”
“张嫂。”谢时岸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跟你交代点事。”
张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青菜，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你说。”
谢时岸清了清嗓子：“那孩子……就是闵忆春，刚出院没多久，身子还虚。口味偏淡，不吃太咸太辣的东西。香菜不行，他闻着不舒服。海鲜可以，但虾要剥好壳，他嫌麻烦。水果不吃太酸的，桃子、车厘子、哈密瓜，这些他喜欢。早饭他吃得少，半碗粥就够了，但粥要煮得稠一点，他喜欢那种有嚼劲的米粒感。”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枇杷膏是好东西，但他不喝太甜的，你往里少加两勺蜂蜜。”
张嫂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手的抹布，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听着变成了微微的诧异，又从诧异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柔和。
她在谢家做了十七年，从谢时岸七岁起就看着他长大，知道他什么时候最挑食，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摔什么牌子的烟灰缸，知道他嘴毒起来能让成年人当场下不来台。
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么耐心、这么细致的语气交代一个外人的口味。
不是那种随口一提的“他爱吃什么就做什么”，而是连“粥要稠一点有嚼劲”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上的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点了点头：“我记得了，都记下了。这孩子有福气。”
谢时岸偏了偏头，嘴角不经意地勾了一下：“我先进去看看他醒了没。”
他转身走了。
步伐轻快，拖鞋底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张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手里的葱又拿起来，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格外暖和，连带着厨房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小薄荷都绿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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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客厅另一头，聂浣从阳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
头发比平时打理得稍微随意了些，几缕发丝松散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仔细收拾。
他手里端着一杯他自己从厨房台面上倒的热水，捧在掌心里，指节微微发白。
他来了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
张嫂按门铃的时候他跟在后头，谢时岸给他们开的门，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直接拉了张嫂去厨房。
他站在玄关那儿换鞋的功夫，听见谢时岸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他早上起来胃不太舒服别让他空腹喝牛奶”“枕头有点高了我回头换一个你待会儿帮他看看”。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袋他自己路上买的——聂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他只是路过一家刚开门的甜品店，看见橱窗里摆着一盒新烤的杏仁酥，然后就买了。
他一直记得谢时岸以前偶尔来公司上班的时候会顺手在茶水间拿一块点心，那时候谢时岸嘴里不说，但心情好的时候会多拿一块搁在他桌上。
那些“记得”现在忽然变得很可笑。
聂浣把杏仁酥放在玄关柜的角落里，没拿进厨房。
他端着那杯热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的一角，面朝着走廊的方向。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直，双膝并拢，手里那杯水冒着袅袅的热气，把他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谢时岸从主卧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人。
闵忆春被他用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托着，两只胳膊松松地环住谢时岸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上，浅棕色的发丝铺了谢时岸半片肩膀。
他醒了，但明显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嘴唇微微嘟着，脸上的白色蕾丝眼罩被重新戴正了，系带在脑后打了个小蝴蝶结，细长的尾穗垂在谢时岸的手肘旁边，晃晃悠悠的。
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白色打底衫，衣摆有些皱，腰间的布料卷起来一小截，露出一线白生生的皮肤。
裤子换成了谢时岸给他找的一条宽松棉质短裤，裤腿宽大，露出一双细长笔直的腿，膝盖的弧度精巧圆润，小腿线条流畅地收束进脚踝，脚趾蜷着，指甲被晨光照得透亮。
谢时岸抱着他走出来的时候，闵忆春还在他肩上蹭了蹭，像一只没睡饱的猫在找舒服的位置。
“我自己能走……”闵忆春含含糊糊地说，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水里的。
“你刚刷完牙腿还软着，走什么走。”谢时岸低头看了他一眼，“我抱你到沙发上坐着，早饭做好了再叫你。”
闵忆春在他肩上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鼻子抵着谢时岸的脖颈：“你又把我当瓷娃娃。”
“你不是瓷娃娃。”谢时岸面不改色地跨过客厅和走廊之间的门槛，“你是豆腐娃娃，一碰就碎的那种。”
“你才是豆腐娃娃。”闵忆春哼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唇角那个小小的梨涡明晃晃地浮出来，把整张脸都衬得柔软了几分。
谢时岸被他这一声拖着尾音的哼弄心里痒痒的。
他把人抱到沙发上，弯下腰准备放下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松手，就那么俯着身子，鼻尖几乎碰上闵忆春的鼻尖。
“讨个早安吻。”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闵忆春被他的呼吸喷了一脸，耳尖倏地红了，但他没躲，反而微微仰了仰下巴，嘴唇在摸索着寻找方向的时候先是擦过了谢时岸的下巴，然后往左偏了一点，最后准确地贴上了他的唇角。
那个吻很轻。
轻到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就散了。
闵忆春的唇还带着牙膏清凉的薄荷味，吻完之后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把发烫的脸颊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
谢时岸的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笑意。
他直起身来，伸手帮闵忆春把翘起来的头发压平，拇指顺势划过他的耳廓，在那粒小痣上按了一下，这才转回头来。
然后他看见了聂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