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过去,握住了闵忆春绞在一起的手指。
那只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被他裹进掌心里。
闵忆春的手指冰凉,指尖还沾着桃汁,黏黏的,但他没松手。
“不是包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而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我想跟你好好处。你愿意的话,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见我家里人。你要是不愿意——”
闵忆春忽然抬起头来。
蒙着纱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那个动作太急太快了,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下,差点从床头滑下去。
谢时岸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下的肩胛骨薄薄一片,伶仃地硌着他的手。
“我愿意。”闵忆春说,声音还有些闷,但咬字很清楚,“我愿意的。”
他反手握住谢时岸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那点力气小得可怜,但谢时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只手攥住了,又疼又酸又麻,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他低下头,额头贴上闵忆春的额头。
纱布隔着两个人的皮肤,凉凉的,但底下传上来的体温是暖的。
他闻见闵忆春身上那股浓郁的桃花香,混着桃香的甜和病房里淡淡的药味,不知怎么让他眼眶有些发热。
“以后别问那种话。”他贴着闵忆春的额头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喜欢听。”
闵忆春在他掌心下轻轻点头,发顶蹭过他的下巴,软软的。
那截细白的手腕还被他攥着,脉搏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窗外桃花还在落。
病房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午后的阳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正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时岸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一只细白纤弱微微发抖,十指扣在一起,握得很紧。
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正确的决定,但在桃树底下接住那朵花瓣的那一秒钟,大概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对的一瞬间。
而病房外面的走廊上,聂浣端着一碗刚煲好的汤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里面交握的手和贴在一起的额头,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他站了很久。
久到汤凉了,久到谢时岸松开闵忆春的手起身去拉窗帘,久到闵忆春弯着嘴角把被谢时岸握住过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聂浣转身走了。
汤碗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盖着盖子,还温着。
但没人会再喝它了。
——
出院这天是个大晴天。
四月底的天已经有些暖意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住院部大门口那几棵香樟树的叶子照得油亮亮的,风一吹就翻出一片银白的光。
谢时岸来得很早,护士刚给闵忆春换完最后一层纱布,他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早餐,袋子上还凝着水珠,是刚出锅的小笼包和豆浆。
闵忆春坐在床沿上,脚还没够到地面,悬着晃了晃。
他身上穿了件新买的白色棉质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下摆扎进浅灰色的休闲裤里,裤脚折了两折,露出细白的一截脚踝,上面套了双崭新的白袜子。
头发被护士姐姐帮忙梳过了,浅棕色的发丝软软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的小。
纱布摘掉了,换成了医用眼罩,黑色的织物遮住了大半个上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淡粉色的嘴唇。
他听见推门声,脑袋往门的方向偏了偏,嘴角已经先弯起来了。
“是谢先生吗?”
“叫谁谢先生。”谢时岸把早餐袋往床头柜上一搁,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发丝又软又细,从指缝间滑过去,痒痒的,“叫名字。”
闵忆春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唇角的小梨涡更深了:“时岸。”
谢时岸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蹲下来把早餐袋打开,用签子扎了一只小笼包递到他嘴边:“先垫一口,路上再给你买别的。今天事儿多,别饿着。”
闵忆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汤汁烫得他舌尖一缩,嘶了一声。
谢时岸赶紧把剩下的包子拿开,另一只手已经伸过去托住他的下巴:“烫着了?张嘴我看看。”
“没、没事……”闵忆春含糊地说,舌尖在被烫到的地方舔了舔,唇瓣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有点烫,但能咽。”
谢时岸盯着他那片粉色的舌尖在唇缝间一闪而过,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手里的包子扔回袋子里。
他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那等凉了再吃。我先去办出院手续,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我什么都看不见,能跑哪去。”闵忆春笑着抬起头来,“你去吧,我不动。”
谢时岸看了他两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把眼罩边缘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毛细血管顺着颧骨往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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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色在阳光底下是浅粉的,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谢时岸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隔着眼罩的布料,温热的唇贴上去的时候,闵忆春的睫毛在眼罩底下颤了颤,像蝴蝶扑棱了一下翅膀。
“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走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闵忆春坐在床沿上,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眼罩的布料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热热的,酥酥的。
他把手放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
〈大人。〉
7749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聂浣昨晚又去你们那栋楼楼下站了两个小时。凌晨一点才走的。〉
闵忆春嘴角的弧度没变,但他垂下来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摩挲。
〈知道了。〉他回。
7749沉默了几秒。
〈大人好像不太急?〉
闵忆春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暖融融的光贴在皮肤上,热热的,让人想眯起眼睛。
急什么?
他这个世界可是柔弱的小白莲。
那肯定要等对方先出手啊。
脚步声在走廊那头响起来,由远及近,带着谢时岸特有的节奏——轻而稳,皮鞋踏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
闵忆春把脸转回来,重新弯起嘴角。
门开了。
“走吧。”谢时岸走进来,手里多了一张出院单和几份文件。
他弯腰把早餐袋拎起来,另一只手伸向闵忆春,“手给我。”
闵忆春乖乖地把手递过去。
温热的手掌裹住他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把他从床沿上带起来。
他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谢时岸已经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稳住。
“晕?”
“腿有点软。”闵忆春小声说,“躺太久了。”
谢时岸没说话,把早餐袋换了只手拎着,然后手臂收紧,直接把闵忆春打横抱了起来。
闵忆春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腾地红了。
隔着黑色的眼罩都能看见耳尖和脖颈迅速漫上的粉色,连唇色都比刚才深了几分。
他把脸往谢时岸胸口埋了埋,闷声说:“放我下来,我能走……”
“能走什么能走。”谢时岸抱着他往外走,下巴蹭过他的发顶,“腿软就别逞强,到车上再说。”
走廊里有护士探头出来看,看见谢太子爷抱着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都捂着嘴笑。
有个小护士认出来是602床那个特别招人喜欢的盲人青年,眼睛都亮了,追到楼梯口冲着背影喊了一句:“忆春!回头来复查啊!”
闵忆春在谢时岸怀里侧过头,朝声音的方向弯了弯嘴角:“谢谢姐姐,我会来的。”
小护士捂着脸缩回去了。
谢时岸抱着人一路下到停车场,把他放进副驾驶座,弯腰给他系安全带。
两个人离得近,谢时岸闻见闵忆春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混着衬衫上浆过的清爽气息,钻进鼻腔里撩着他。
他系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一些,手指在卡扣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直起身来,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医院的时候,闵忆春忽然开口:“时岸,我们去哪?”
“去给你买衣服。”谢时岸打着方向盘,单手握方向盘的动作随意又好看,“你那几件换洗的都旧了,再去买几身新的。”
“我有衣服……”
“那几件穿着不好看。”谢时岸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瞥过去,目光就有点收不回来了。
车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来,落在闵忆春脸上,把黑色眼罩和白色皮肤的交界处照得格外分明。
他偏着头靠在那儿,浅棕色的发丝被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起来一缕,贴在唇角旁边。
衬衫的领口有些大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伶仃的,白生生的,像两枚精致的玉扣嵌在衣料边缘。
谢时岸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那几件不好看,”他重复了一遍,“配不上你。”
闵忆春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伸过来,摸索着碰了碰谢时岸搭在档位杆上的右手,碰到之后就没有移开,就那么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触感柔软,像一朵花落在皮肤上。
谢时岸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住,握紧了。
车子拐进商圈的时候,闵忆春的脸又转向窗外。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阳光的明暗变化——刚才还是一大片暖融融的光罩着,忽然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
大概是进了地下车库。
“到了?”他问。
“到了。”谢时岸把车停好,熄了火,松开安全带。
他绕过车头来给闵忆春开门,又弯腰解开他的安全带,然后伸出手:“来。”
闵忆春握着他的手下来,这次站稳了,脚虽然还有点虚浮但勉强能走。
谢时岸没再抱他,但手臂始终揽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两个人几乎贴着走。
商场里人多,声音嘈杂。
闵忆春有些不适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谢时岸立刻察觉了,低下头凑近他耳边:“人多,怕不怕?”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上,闵忆春缩了缩脖子:“不、不太怕……就是有点吵。”
“那咱们快点买,买完就走。”谢时岸揽着他往电梯走,一边走一边用身体替他挡着来往的人流。
他个子高,肩膀宽,把闵忆春整个人都拢在自己的影子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