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岸脚步放轻了走进去。
他没说话,先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椅面有些硬,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闵忆春等了几秒,没听见动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比上午听着哑了一点,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是护士姐姐吗?忘了什么东西?”
谢时岸嗓子有些发紧。
他清了清喉咙:“不是,是我。”
闵忆春愣了愣。
他偏了偏头,耳朵朝向谢时岸的方向,似乎在分辨这个声音。
片刻后他的嘴角轻轻弯起来,露出上午那个浅淡的、温软的弧度。
“啊,是桃树那边的先生。”
谢时岸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脚步声。”闵忆春把脸转回去,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这边护士走路都很快,匆匆忙忙的。医生的脚步声更重一些。但你的脚步声很轻,还停了一下,不像他们。”
他顿了一顿,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而且你身上有烟味。上午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了。这里的医生护士不抽烟的。”
谢时岸忽然有点尴尬。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在手里捏了一下又塞回去,下意识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干巴巴的。
他平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损起人来能把人怼到当场落泪,现在坐在一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面对一个蒙着眼睛的青年,忽然觉得自己舌头长了二十几年白长了,连句开场白都找不出来。
闵忆春倒是很自在。
他把手从被面上收回来,拢了拢领口,微微低下头,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白生生的皮肤:“先生怎么称呼?”
“谢。”谢时岸听见自己说,“谢时岸。”
“谢先生。”闵忆春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舌尖上品了品味道,“谢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时岸盯着他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把纱布顶起一小片弧度,鼻梁旁边有些极淡的小雀斑,唇色比上午看着稍微红了一点点,大概是刚吃过药的缘故。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耳垂上,把那粒褐色的痣照得清清楚楚。
谢时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过来才发现是空的。
他顿了一下,放回去,听见闵忆春轻轻笑了一声。
“杯子是空的。护士姐姐刚把凉水倒了,说去给我接热的。”
“……我知道。”谢时岸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我就是看看。”
闵忆春又笑了一下。
这回笑意深了一些,唇角的小梨涡完整地现出来,在白净的脸上格外生动。
他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赤脚踩在地面上,脚趾蜷了蜷,像是在试探地面的温度。
“谢先生是来……看我的?”
“嗯。”谢时岸盯着他那双赤脚,白得晃眼,趾甲圆润干净,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路过,顺便。”
“顺便?”闵忆春歪了歪头,脚趾又蜷了一下,“住院部六楼好像不是路过的地方。”
谢时岸被他噎了一下。
他平时最烦别人跟他抬杠,一杠他就要怼回去,怼到对方闭嘴为止。
但闵忆春这句话说得轻轻巧巧的,尾音软绵绵地拖着,带着点小孩似的疑惑和好奇,半点攻击性都没有,让他想怼都找不到着力点。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想来看看你。”
闵忆春不说话了。
他把脸朝向谢时岸的方向,蒙着的眼睛像是隔着纱布在看他,安安静静的,安静到谢时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撞。
大概过了几秒钟,闵忆春重新把脚缩回被子里,手也收进去,整个人团成一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和半截细白的脖子。
“谢先生,”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刚才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是不是接住了一朵桃花?”
谢时岸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片干枯的花瓣还在,隔着西装布料硌着指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闵忆春把下巴也缩进被子里,只留嘴唇和鼻尖露在外面,声音闷闷的,“风把那片花吹走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我猜是落到了什么人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你吗?”
谢时岸觉得自己可能出了什么毛病。
他心跳快得不像话,从上午在桃树底下就开始不对劲,到现在一点要缓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把那片花瓣掏出来,摊在掌心里。
花瓣已经干枯了,粉白色褪成了浅褐色,边缘卷曲着,但形状还在。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空杯子。
“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要不要摸摸看?”
闵忆春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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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里那一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只手慢慢伸出来,手指在空中摸索了一下,试探着朝床头柜的方向探去。
谢时岸看着那几根细白的手指在空中乱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伸手握住了闵忆春的手腕,把他的手引向那片花瓣。
温热的皮肤贴上来的瞬间,谢时岸的指尖酥了一下。
闵忆春的腕骨细得惊人,他三根手指就能圈住,皮肤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他的指腹上,和他自己胸口那个乱蹦的频率意外地合拍。
闵忆春的指腹碰到了花瓣。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又弯起来:“是桃花的味道。”
“嗯。”
“谢先生留着它?”
“嗯。”
闵忆春不说话了。
他把花瓣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捏在手指间,慢慢收回了被子里。
“送我了?”他问,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谢时岸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攥着花瓣的样子,觉得自己胸口某个地方塌下去了一块。
“送你了。”他说。
那天下午他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张嫂那边聂浣发了条消息过来说已经安顿好了让他不用等,谢时岸回了个就把手机扔一边了。
他从来没觉得病房里的时间过得这么快。
闵忆春说话慢慢的,有时候说一半自己停下来,侧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听见推车过去了又接着说。
他问谢时岸外面什么天气,树上的花还在不在,有没有鸟叫,太阳晒到床尾了没有。
谢时岸一一答他。
天气很好,花还在,风一吹就往下落,有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蹦跶,太阳到你膝盖了。
闵忆春听完就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那你明天还来吗。
谢时岸说我明天还来。
于是他就真的天天来。
第一天他带了一束桃花。
花店买不到桃枝,他让人从自家别墅后院那棵没开花的桃树上剪了几支插在瓶子里带过去,花瓣零零星星的,但气味还算浓。
闵忆春抱着一整瓶桃枝闻了又闻,嘴角的梨涡就没消下去过。
第二天他带了一盒糖炒栗子。
他不知道闵忆春爱吃什么,顺路看见有人在排队就买了,结果闵忆春剥了一个说太甜了,谢时岸当场把那盒栗子扔进了垃圾桶,转头又去隔壁水果店挑了一兜桃子。
闵忆春吃桃子的时候很小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果汁沾到唇上还没来得及擦就被谢时岸用指腹抹掉了。
指尖碰到下唇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闵忆春的唇瓣柔软微凉,被他的指腹蹭过之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颜色从淡粉变成了浅红。
谢时岸盯着那片唇看了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用纸巾擦了擦指腹。
“谢先生。”闵忆春低头,把吃了一半的桃子搁在碗沿上,“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时岸正伸手去拿第二颗桃子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光影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监护仪的屏幕闪了闪,数字跳了两跳又归于平稳。
谢时岸把手收回来,目光落在闵忆春脸上。
后者垂着脑袋,浅棕色的发丝从耳后滑下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发旋。
那双手乖乖地并拢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沾着一点桃子汁,粉粉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东西又让他心里塌了一块。
“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我喜不喜欢你,你感觉不到?”
闵忆春的耳尖红了。
从耳垂那一小片白嫩的皮肤开始,粉色慢慢漫上去,蔓延到整只耳朵,连耳廓边缘都透出浅浅的血色来。
他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针织外套的领口里,声音闷闷的:“那……谢先生是想包养我吗?”
谢时岸被他问住了。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以谢太子爷过去的行事风格来说,两个字跟他的生活的确沾边——他见过的那些圈里的朋友,谁没养过几个小明星小模特,包房买车给副卡,腻了甩一笔分手费完事。
他从前觉得这没什么,你情我愿的生意,干净利落,比谈恋爱省事儿多了。
可现在这两个字从闵忆春嘴里说出来,落在他耳朵里,忽然变得刺耳又刺心。
他看着闵忆春埋进领口里的半张脸,看着那截泛红的耳尖,看着那双局促地绞在一起的手,心里那点塌下去的地方忽然开始隐隐发疼。
这人是在问他要名分,还是在试探他的真心,或者只是单纯地害怕他像对待其他玩物一样对待他——他分不清,但他知道他不喜欢闵忆春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们之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