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在三楼，窗外正对着后花园那棵桃树。
谢时岸站在窗前，手插在裤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片已经有些干枯的花瓣。
从他把人送下楼到现在过去四十分钟，花瓣边缘卷了起来，泛出淡淡的褐色，可那股若即若离的香气还在，藏在指腹和掌纹的缝隙里，闻一口就让他想起长椅上那个单薄的影子。
院长姓周，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下面的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台面上，看着面前这位不请自来的谢太子，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谢时岸没回头。
他歪了歪脖子，下巴朝窗外努了一下：“那个坐在桃树底下的，叫什么名字？”
周院长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长椅的一角，墨绿色的靠背横在灌木丛后面，但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谢时岸问的是谁，脸色微微变了变。
“您说……忆春？闵忆春？”
“闵yichun。”谢时岸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舌尖顶在上颚，发出轻而软的音节，“哪个yi，哪个chun？”
“回忆的忆，春天的春。”周院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全，“那孩子……挺可怜的。一个多月前出的车祸，一家三口都在车上。他父母当场就走了，他被卡在副驾驶后面，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颅脑外伤，压迫视神经，送来的时候瞳孔散大，我们紧急做了手术，命保住了，但视力……”
他顿住了。
谢时岸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冷冷淡淡地扫过来，没什么情绪，却让周院长后背的汗又厚了一层。
“说。”
“视力大概率恢复不了了。”周院长咽了口唾沫，“视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他现在能感知到光暗变化，但模糊一片，跟蒙了毛玻璃差不多。最近刚脱离ICU转去普通病房，情绪还算稳定……这孩子性格好，我们医院的护士都喜欢他，每天有人给他带饭带水果。但您也知道，再喜欢也就是顺手的事儿，他家里没人了，亲戚那边……听说是断了联系。”
周院长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知怎么心里泛酸。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闵忆春那孩子不一样。
每次护士扶他去后花园晒太阳，他都安安静静地坐着，风来了就伸手接，有人过来就笑。
那双蒙着纱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可嘴角的弧度总是温温软软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
“才二十岁啊。”周院长叹了一声，“大学刚上两年，本来……”
“二十岁。”谢时岸忽然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嗓子，“上大二？”
“嗯，华大计算机系的。成绩很好，辅导员昨天还来看过他，说学校那边给他办了休学，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行。”
谢时岸没说话。
他又转回去看窗外。
桃树下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花瓣还在往下落，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贴到青石板地上。
他想那孩子刚才在这儿坐多久了？
从自己发现他到离开，估摸着至少有半小时。
就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不见花，看不见风，只能伸手去接。
二十岁。
和他差不多大。
他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学校的酒吧里和人拼酒，在赛车场上把一辆新车撞成废铁，在家里的公司会议室里翘着腿听一群老头子汇报季度利润。
他从来没觉得二十岁是个需要被怜惜的年纪，甚至觉得二十岁就该横冲直撞地活，天大地大我最大。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二十岁太小了。
小到坐在长椅上接一片桃花花瓣都会笑。
小到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外套就显得格外伶仃。
小到那截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
“周院长。”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语调比刚才沉了一些，“他那个意外险，够他撑多久？”
周院长一愣：“这个……具体数字我不太清楚，但听护士长说，医药费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保险覆盖了大多数，他自己应该不用掏太多。但后续康复啊、生活开销啊——”
“够吗？”谢时岸打断他。
“嗯……如果是紧着花，大概能撑个一两年。但您也知道，一个二十岁的孩子，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他需要的东西不只是钱——”
“我知道。”
谢时岸转过身来，面向周院长。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藏在逆光的阴影里，只能看清下颌利落的线条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慑人。
周院长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谢时岸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在实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修长的指节间夹着一枚百达翡丽的袖扣，在光线下转了转，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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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人带回去养。”
周院长的表情凝固了。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远处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咕噜咕噜。
周院长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鳃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什……什么？”
“我说，”谢时岸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甚至嘴角还勾了一下，露出一个称得上和善的弧度，“我想把闵忆春带回去养。出院手续你帮我办，所有费用我出，后续的康复、复诊、用药，都走谢家的医疗通道。他住我那儿，有人照顾，比待医院强。”
周院长觉得自己可能年纪大了，耳朵背了，或者今天太阳太大把他的脑子晒糊涂了。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不是做梦。
“您——”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您和聂少爷——”
谢时岸的眼皮跳了一下。
“聂浣？”他皱眉，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前一刻还挂着的那点弧度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人用冰水泼了一脸，“关聂浣什么事？”
周院长被他这反应弄得措手不及，说话都有些结巴：“就、就是外面都在传，说您和聂少爷是一对……您之前也没否认过……”
谢时岸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面没什么笑意，冷的，带着点荒唐和嘲弄，像在看什么滑稽戏。
“聂浣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连根拔出来似的：“他爸对我爷爷有恩，我谢家养他十七年，供他读书，给他工作，给他在公司挂个副总的名头，这是谢家欠他的，还清了。他借我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我不计较，那是看在他妈还在我家做事的份上。你听清楚，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周院长被他这番话砸得有些发懵。
外面那些传闻他听过不下十次，从病人到家属到护士，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谢太子爷就吃聂浣那一套，什么聂浣温温顺顺把谢少管得服服帖帖，他身为院长不好掺和这些八卦，但听得多了难免信了几分。
可现在谢时岸当着他的面把这些话撕了个干净，他才意识到那些传闻有多离谱。
谢时岸脸上的表情太坦荡了。
坦荡到不屑于撒谎的地步。
他提起聂浣时的眼神和提起公司楼下卖咖啡的大婶没什么区别，最多多一层这人在我家做事的关照，但再多就没有了。
“那……”周院长重新坐下来，手指有些发抖地摸了摸桌上的笔筒，“忆春那边……您得征得他本人同意才行。那孩子虽然看不见了，但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如果不愿意，我们也——”
“我知道。”谢时岸打断他，这一次语气倒是缓和了一些，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跟他刚才提起聂浣时的冰冷判若两人，“我会去问他。”
他转身朝门口走，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他住哪个病房？”
“六楼，602，靠走廊尽头那间。”
“谢了。”
门开了又关。
周院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上那盆绿萝，叶子正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有点太暖了，暖得让人恍惚。
可窗外的桃树依然在落花。
一片，又一片。
谢时岸站在602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刚好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轻的护士端着托盘走出来，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谢时岸今天穿得不算正式，烟灰色西装敞着，里面是黑色高领衫，但架不住那张脸和那块表，整个人杵在走廊里像一尊精心雕琢过又随意摆放的装饰品，跟六楼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息格格不入。
护士的脸腾地红了。
她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小声问：“您找谁？”
“闵忆春。”谢时岸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半扇窗帘和一张空了的陪护椅，“他醒着吗？”
“醒着的，我正给他送完药。”护士侧身让开门口，“您进去吧，他精神还好。”
谢时岸点了点头。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力道不重，笃笃两声，然后推门走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张陪护椅，一个床头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蔫蔫地垂着。
窗帘是米白色的，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
床头上方的呼叫铃亮着微弱的光，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几串数字。
闵忆春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那件奶白色的针织外套搭在床尾的栏杆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病号服。
纱布还在眼睛上，从眉骨到颧骨，白净整齐。
头发比上午看着乱了一些，几缕浅棕色的发丝从耳后散出来，贴着脖颈，衬得那截颈子愈发的细。
听见敲门声，他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
蒙着纱布的眼睛虽然没有焦距，但那个偏头的动作很专注，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