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一道黑，越拱越高。
先是烟。
黑烟滚滚，贴着地平线，由远及近。
紧跟着，烟尘四起。
浩瀚得，没有边。
再然后，脚下动了。
不是风。
是大地。
整片大地，都在震。
城头的砖缝，簌簌往下掉灰。
一声，接一声。
沉闷，巨大，从极远的天边，一路滚过来。
踩踏。
数不清的脚，同时落地的踩踏。
一声叠着一声，一声压着一声，末了连成一片。
像天边有一面望不到边的大鼓，被谁擂动。
烟尘里，影子出来了。
妖蛮。
一眼望不到头的妖蛮。
高的，矮的，披甲的，赤身的。
妖魔混在其间，一头比一头大。
更后头，有影子从烟尘里，直起身来。
那已经不叫大了。
是山。
大如山岳的妖魔化身，一步，一步，从后头碾过来。
每落一步，天边就沉一下。
妖蛮，妖魔，山岳一样的化身。
黑烟，震动，望不到边的踩踏。
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这一座北境长城，什么都拦过。
这样的阵势，没有拦过。
前所未有的妖蛮压境。
然后，黑潮停了。
在离北境长城还有一段路的地方，齐齐停住。
说停，就停。
万万数不清的妖蛮，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摁住。
黑压压，一片。
寂静。
方才还是天塌地陷的动静，这一刻，什么声音都没了。
连风声，都嫌吵。
肃杀。
这两个字，从前只当是书上吓人的。
如今这一片黑，把这两个字，摆在了天边。
城头，只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
对面，是前所未有的一座军阵。
黑的，望不到边的军阵。
刀枪如林。
如林的刀枪上，没有一丝反光。
黑漆漆，沉甸甸，几百万件凶器摞在一处，愣是透不出一点锋芒。
全部收着，藏进那一大片死黑里。
枯荣转过身，面向妖蛮大军停下的方向。
沈剑心自然也转了过去。
万万黑潮，如海。
浪不动，黑得发沉的海。
北境长城横在中间。
城头上，两个人。
渺小。
不起眼。
别说万里山河，就是脚下这一段城墙，都嫌这两个人占地方。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都没有绕一绕。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阵势。
城头两人。
对面一城人马。
前所未有。
枯荣望着那一片黑，看了一阵。
淡淡道。
“他总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
他。
这一个字，从枯荣嘴里出来，轻描淡写。
像提一个多年的老对头。
又像提一个不听话的小辈。
沈剑心没有问。
眼前这如海如渊的万万妖蛮，在这一个字里头，像只是一个人的排场。
在枯荣眼里，这一片黑潮，和一个，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个他，是谁，沈剑心听得懂。
妖蛮大祖。
然后，枯荣先抬起了头。
沈剑心跟着抬头。
这一抬头，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妖蛮大军的后方，更高的天幕上，来了别的东西。
一道，百道，千道。
剑光。
为首那百来道，剑意齐整，竟像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后头跟着的，浩浩荡荡，遮了半边天。
枯荣道。
“剑庭的，也来了啊。”
沈剑心比枯荣，慢了半拍。
慢了这半拍，他才真正察觉到那一股骇人的御剑洪流。
万剑升空。
一万个御空境的剑修，脚踩飞剑，从天边压过来。
洪流一般。
剑鸣之声，连成一片，从天上碾过去。
到得妖蛮大军的上空，齐齐一停。
一万柄剑，悬在半空。
一万个人，踩在一万柄剑上。
衣袂在风里，猎猎作响。
黑潮在下。
剑流在上。
论数量，这一万柄剑，不及底下那一片黑潮的零头。
可是剑意凝在一处，那一个威势，比底下的黑潮，还要骇人。
黑潮，是死物一样的沉。
这一万道剑意，是活过来的锋。
悬在天上。
蓄着，不发。
沈剑心站在城头，仰着头，看了很久。
素衡之外，这是他真正意义上，见着剑庭的人。
一万个御空境剑修。
一个御空境，搁在寻常地方，都是一地剑道的中坚。
这里，是一万个。
枯荣又道。
“自然不全是剑庭的。”
“为首的百个差不多，后头那些，是跟随剑庭而来的。”
沈剑心目光微凝。
剑庭的，竟然也来了。
这一下，是他没有想到的。
妖蛮倾巢而出，讲得通。
剑庭插进这一场，讲不通。
剑庭既然来了，动了手，那说明后方的那一位，李桃庭，真正的身份，肯定是被察觉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往下沉了沉。
再往深处想，眼前已经无暇他顾。
枯荣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慢慢说起了剑庭。
语气，比先前说妖蛮大祖，还要淡。
“真要说教剑，剑庭比蜀山，强得太多。”
一句话，把蜀山比了下去。
沈剑心听得，心里一动。
蜀山是什么地方。
天下剑修的老家。
剑庭竟压在它上头，还强得太多。
“当初那人把蜀山一分为二。”
“带走的那一半，就是眼下的剑庭。”
“分走的东西，动的是蜀山的根基。”
一句，一句，落在风声里。
一分为二。
天下剑道祖庭，被人一刀剖开，拿走一半，另立一座剑庭。
这是何等样的人物。
“蜀山那家伙，干的，勉强看得过去。”
守着剩下的那一半，撑了这么些年。
在枯荣嘴里，落一个勉强看得过去。
沈剑心听得出来，这一个评价，给得不低。
从这一位嘴里出来的东西，向来没有一个字，是白给的。
“只是，剑庭的那位。”
枯荣顿了顿。
“兵解了。”
两个字。
轻描淡写，像说一件旧衣裳，不穿了。
沈剑心瞳孔，一缩。
把蜀山一分为二，另立剑庭的那一位。
兵解了。
这两个字有多重，沈剑心心里清楚。
“否则，也没有蜀山什么事情。”
枯荣把后半截，平平常常接了上去。
那一位兵解之后，剑庭如何，蜀山如何，一概没提。
这一段剑庭的隐秘，平平淡淡，说给他一个人听。
天底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听过。
像闲话家常。
又像顺手，替他往后的路，拨亮了一截。
这一截路，通到哪里，说的是什么，枯荣没有讲。
沈剑心也没有问。
道谢的话，也没有说。
枯荣也不像等着谁道谢。
说完了，抬头，望天上那一万柄剑。
“这些剑，倒是都不错。”
说完这一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天边，黑骸如潮。
万万妖蛮，黑的，沉的，一层压着一层，从左到右，铺到天边。
像一整片移过来的大地。
黑潮上空，万剑御空。
一万柄剑，一万道剑意。
悬而未发。
下头，是黑的潮。
上头，是亮的锋。
蓄势，待发。
也就在这时，沈剑心眉头动了一下。
万剑之中，有几道气机，和旁的不一样。
不在这一万柄剑里。
在更后方。
不消片刻，就要到了。
他凝神感应了一阵。
那数道气机，每一道，都不下于他自己巅峰时期的修为。
他自己巅峰是个什么光景，他心里有数。
这样的人物，一座剑庭，藏了数位。
这几位，是剑庭真正的中流砥柱。
身份地位，和素衡同等。
沈剑心正想着。
更后方的天边上，出来了。
一艘船。
一艘巨大的，渡船模样的飞剑。
船身横在天上，一寸一寸，压过来。
遮天蔽日。
船头到船尾，立着七道身影。
七个。
沈剑心不认得这几个人。
也看不出深浅。
只是那七道气机，落进他眼里。
一个个，似乎都不输给素衡。
七个人，立在船头，衣袍模样各不相同。
可站在一处，那一种沉，是一路的。
像七柄出鞘的剑，插在同一座剑架上。
渡船的影子，罩在下头的黑潮上。
黑潮都像被压得，沉了半分。
枯荣望了一眼。
又道。
“应该还没到齐。”
话音落下，没有多久。
大地的另一头，动了。
不是妖蛮来的那一头。
是另一侧。
先是云。
黑云。
一大片一大片，凭空压出来。
压得极低，贴着地皮滚。
云里，雷霆闪动。
一道，又一道。
把黑云撕开口子，又合上。
合上的口子里，闷雷滚个不停。
紧跟着，平地里，起了惊涛巨浪。
干涸了几千年的地。
浪从地里拱出来。
一浪叠着一浪，平地惊涛。
浪头卷得比城墙还高。
呼风。
唤雨。
腾云。
驾雾。
风裹着雨气，兜头罩过来。
那浪头之上，裹挟着密密麻麻的影子。
水裔妖魔。
成千上万，随着巨浪起伏，从另一侧现身。
雷霆。
风雨。
浪涛。
乌云翻滚的最深处。
一道龙躯，隐现。
隔着云，看不真切。
只见一鳞。
半爪。
就这一鳞半爪，把整片天，都撑满了。
龙！
沈剑心抬着头。
忍不住，呆了片刻。
妖蛮，他见过。
剑修，他见过。
妖魔，他也见过。
这样的东西，长这么大，他没有见过。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沈剑心偏过头。
枯荣正看着他。
从初见到先前，这一位，从没有笑过。
此刻，竟是从未有过的，笑了。
“怎么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沈剑心轻声。
“没。”
一个字。
枯荣收敛了笑容。
望了望天边。
那一头的黑潮，那一万柄剑，那一道云里的龙。
“小子，活下去。”
“以后喝酒，跟人好好吹牛。”
沈剑心看向枯荣。
“尽量。”
两个字，落地。
风从北边来，卷着雪沫子。
黑潮，剑海，龙云。
三面的天，都压了过来。
万里城头。
两个身影。
一老。
一少。
渺小，不起眼。
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