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收了。
头，也挠完了。
沈剑心的境界，还是无垢身巅峰。
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气机翻涌。
没有筋骨齐鸣。
没有哪一处窍穴发热。
连一丝热气，都没有起。
方才那一拳，像是没有挥出去过。
这一拳，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个什么东西。
可脚下踩的那一截城墙，还记得。
城头震过的那一颤，砖缝里的灰，都还没有落定。
耳边，枯荣那一句话，还挂着。
武道天赋，倒是比剑术天赋，还要高一些。
这一句话，沈剑心咂摸了一阵。
越咂摸，越觉得没有什么头脑。
剑道那一头，什么天赋，他自己心里有数。
武道这一头，他更是半路踏进门的。
当初学那一套罡步，图的是个契机。
一场一场大战磨出来的东西，也敢叫天赋。
这一位坐在城头看了千年，看人，向来不会看错。
可这话落在沈剑心耳朵里，怎么听，怎么没有头脑。
不好接。
接了，像自夸。
驳了，又不合适。
对着这么一位，实在不好反驳。
他只好不接。
枯荣也像没想着等他接。
那一道身影，就立在他身侧。
望着北边那一层沉沉的云。
隔了一会儿，又开了口。
“许多年了。”
“我也很久，没有在这里走过了。”
顿了顿。
“陪我再走走。”
沈剑心微微点了点头。
打从初见，这一位坐在城头最高处。
浩瀚，高缈。
不动，不言。
像一尊镇守在这里的神灵。
千年城墙，都像他脚下的一个座。
如今这一句“陪我再走走”出口。
竟像是寂山村里，某一位丝毫没有架子的老人。
沈剑心见过几位玄相。
连他师父老鲁，都在里头。
每一位，都是自成天地的人物。
可几位加在一处，似乎都没有像枯荣这样。
如此……
他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词到嘴边，又觉得哪一个都不对。
真要说起来。
应该是，如此的平常。
不是高。
不是远。
就是平常。
天下走到这一档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哪一位，不是跺一跺脚，山河都要晃一晃的人物。
偏偏这一位，最像个寻常老人。
这么两个字，搁在这一位身上，说轻，不轻。
两个人，缓缓踩着北境长城的砖头往前。
风从垛口里过，吹起两个人的袍角。
枯荣双手背后。
走得很慢。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步一步，落得极稳。
慢，是真慢。
像是怕让哪一块砖缝，绊上一跤。
小心翼翼。
这么四个字，落在这一位身上，说不出的古怪。
又说不出的合适。
一位通天的至高，走在自己守了千年的城墙上。
像出了远门的老人，认着脚下的路。
走出一段，枯荣开了口。
“我当年来到这边，此地只是一片尸山血海。”
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年的雪，下得早了些。
“后来这一片长城，是我们一块砖头，一块砖头建起来的。”
沈剑心听得认真。
一块砖头，一块砖头。
万里长城。
这几个字搁在一处，让人不敢往深里想。
心里头，转了一个念头。
我们。
这一个我们，是谁。
当年能在尸山血海里立得住的，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什么样的人，才能在那一片血地里，垒起这么一座城。
他没有问出声。
枯荣却像听见了。
“第一批来这里的人，就剩我一个了。”
一句话，把那一个我们，说没了。
沈剑心心里头，沉沉的一下。
风还在刮。
墙上刻的名字，一个挨着一个，从两个人身边，慢慢退过去。
枯荣又道。
“说起来，蜀山那家伙。”
“当时偷偷来过这里，还是我看着长大的。”
沈剑心听在耳朵里。
心里头，惊讶了一阵。
那家伙。
蜀山那一位至高。
悬剑老人。
竟是面前这一位，看着长大的。
论起辈分，竟还是这一位的后辈。
他侧过眼，看了一旁老人的侧脸。
还是那一副平平常常，低头看路的模样。
好像方才说出口的，只是谁家一个后辈。
话里的分量，只字未提。
又往前走了一截。
枯荣又开口。
“你话一直这么少。”
沈剑心想了想。
“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实话。
话，向来不是他的长处。
该说的，他说。
不该说的，他一个字不多给。
在浮屠里待了一百年，这毛病，就更重了。
那一个地方，多说一个字，都嫌吵。
枯荣停下步子。
转过身，看着他。
摇了摇头。
“你还年轻，如此沉闷不好。”
“要是活得够久，往后，只会越来越沉闷。”
“年轻的时候，最好活泼一些，多高兴高兴。”
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枯荣像一位语重心长的长辈。
这一位，坐了千年城头。
跟一个独臂的年轻人，讲年轻要活泼。
沈剑心听着，却不觉得古怪。
只觉得，这一番话，是真心话。
活得够久，就只会越来越沉闷。
这一句，落在沈剑心心里头，比旁的话都沉。
这一位，怕是拿自己试过了这句话。
然后，枯荣又问。
问之前，先看了他一眼。
“你那一把，能分开神魂的本命飞剑，倒是有些意思。”
“只是，如果一个死了，到底会如何？”
风声，好像都在这一句话上头，停了一停。
沈剑心看着面前这一位。
通天的至高存在。
问出这么一句话，平平常常，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
想了不止一遍。
答案，没有。
他想了想。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枯荣一愣。
像没有料到这一个答案。
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像是要从这一双眼睛里头，看出些什么来。
然后，摇了摇头。
“有些不讲道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沈剑心沉默。
依旧不知道如何回答。
哪里不讲道理，他说不上来。
枯荣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
隔了一段路，枯荣又道。
“其实这么些年来，见了不少年轻人。”
“和你差不多的，也有不少。”
“都有一个共同点。”
“不惜命。”
三个字，落得很沉。
沈剑心没有接话。
“现在走，还来得及。”
“蜀山那丫头，也不至于会死在这儿。”
这一句，沈剑心没有沉默。
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这一句，早就候在嘴边了。
“想在这里，再看看。”
话不多。
却半点没有让一让的意思。
这一座城，守了这么些年。
城里的人，走了。
墙上的名字，还在。
他要是也走了，这一座空城，就真的空了。
枯荣没有再说什么。
继续往前。
这一趟，换了枯荣领头。
沈剑心到了他身后，紧紧跟随。
方才那一种散步的滋味，到这儿，全变了。
说不清，是从哪一步起的。
两个人的脚，还踩在同一道砖上。
可每一步落下去，都沉了许多。
沉得不像是在走路。
倒像是，两个普通人。
在爬一座陡峭至极的高山。
山高，风急。
风雪如刀。
枯荣在前头领路。
作为长者，替他遮风，替他挡雪。
可风雨，依旧如刀。
前头那一个背影，挡得住大风。
挡不住，刀子一样的冷。
沈剑心跟在身后。
一步，一步。
走得极其艰难。
每一步落下，膝弯里都像灌了铅。
胸膛里的气，吸进去一口，就少一口。
汗从额头渗出来，落下去，就要冻住。
睫毛上，挂了一层霜。
这万里城墙，他走了千遍万遍。
闭着眼，都走不丢。
如今每一步，都像从雪窝子里往外拔。
一方领路。
一方跟随。
冥冥之中，像有什么东西。
顺着这一条砖道。
从那一个背影身上，一步一步，往他身上传。
说不清是什么。
也说不清，传过去做什么。
只是走在这条路上。
该是这样。
如此艰难，走了许久。
久到西边那一点亮，都沉了下去。
万里北境，似乎尽在两人脚下。
望出去，山，河，旷野，一直铺到天边。
脚下的路，依旧越来越艰难。
某一刻，枯荣再次停步。
回过头。
“准备好了么？”
沈剑心点了点头。
这一句问出来，轻描淡写。
像接着一件，早就说定了的事。
什么事。
什么时候说定的。
没有人知道。
风，停了。
然后。
北边的地平线上。
烟尘，慢慢成形。
先是一道灰。
贴着地平线，悄悄往上拱。
再是一线。
横着，把天边割开了一道口子。
再往上，漫过了天边。
压过来了。
那一片黑。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