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长城，城头，空了。
风从北边过来，呼呼地刮。
刮过垛口，刮过旗杆，刮过一整条城墙。
空空荡荡，没有一丝阻拦。
搁在从前，这个时辰，城头是吵的。
吵，是好事。
守城的人，听见人声，心里头是踏实的。
人声鼎沸的城头，就是没出事的城头。
那时候，坐在城头，身边总有人。
最多的，是关宋。
那一副破锣嗓子，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骂妖蛮，骂伙食，骂不长眼的新兵蛋子。
一天不骂，浑身不舒坦。
骂到兴头上，唾沫星子能飞半丈远。
城墙砖，都跟着颤。
当年城头上，一炷香听不见他骂人，众人心里反倒要发毛。
嘀咕他今日，是不是病了。
再就是秦观澜和云岫。
两个小的。
大的闷，小的跳。
闷的那个，一天到晚，说不上三句话。
跳的那个，一天说的话，够旁人说三年。
凑在一块儿，就是一场戏。
大的挨了骂，闷着头不吭声。
小的挨了骂，回回都要还嘴。
还嘴还不过，就去找关宋告状。
关宋骂完大的，再骂小的。
一场戏，从早唱到晚。
戏台，就在城头。
台下，是满墙的名字。
拌嘴，吵架，骂人。
那些话，就没有一句，是听着好听的。
可城头的日子，就是这么吵吵嚷嚷过来的。
如今，全走了。
留下的，只有冷寂。
和这一阵，呼呼的风声。
这一种静，沈剑心熟。
浮屠里头的那种静，一待，就是一百年。
那里的静，是死静。
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嫌吵。
一丝声气都没有，连风，都进不去。
城头这一种，不碍事。
这里头有风。
呼呼的，是活声。
听久了，倒是个伴。
如今这，才多长时间。
屈指头，就数得过来。
搁在百年光阴里头，提都不值一提。
沈剑心站起身。
独臂，把空了的那一截袖子，往腰带里掖了掖。
顺着城墙，慢慢地走。
人走空了，倒也有这么一个好处。
不管走到哪儿，做些什么，都没有人看。
从前巡城，身后要跟着一串人。
走到哪儿，哪儿就得利利索索。
如今不用端着。
不用陪谁说话。
想走到哪儿，就走到哪儿。
日头从东挪到西。
他的影子，跟着在马道上，一寸一寸挪。
整条城墙，就这一道影子，走得从从容容。
垛口的砖，让风磨了千年，个个溜圆。
城墙最高那一处，枯荣还坐在那儿。
那一位，坐了多少年，就是那一个坐法。
远远一个背影，稳稳当当。
像一座山，钉进了城墙里。
倒也用不着在意。
一座空城，两个人。
各坐各的。
谁也不扰谁。
沈剑心沿着城头走。
走一截，停一停。
独臂抬起来，在墙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摸过去。
满墙的名字。
一个挨着一个。
刻得深的，笔画里头积着灰。
刻得浅的，石屑还新。
有的名字，笔画利落。
有的名字，收笔那一划，抖得厉害。
抖的那一些，挨得都近。
指头糙，划过刻痕，一横一竖，都硌手。
摸到其中一个，他停下了。
陆凉。
这个名字，他熟。
两个字，他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笔画里头的灰，让指头带出来一些。
露出新痕的两个字，白愣愣的，比旁的名字，扎眼。
风一吹，那两道新痕，又蒙上一层灰。
沈剑心在名字跟前，站了一阵子。
风吹过去，名字一动不动。
守在城头的人，最后都上这面墙。
他心里头，起了个念头。
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该刻上一个。
刻在哪儿，还没想。
想了想，又觉得，这一面墙，轮不轮得到他，另说。
只是站在这满墙名字跟前，沈剑心心底，有一种感觉。
清清楚楚的感觉。
这一座北境长城。
恐怕，很快就不会在了。
这感觉没有来由。
可随着境界的提升，他信这种感觉。
城还没怎么样，心里头，先知道了。
沈剑心转过头，望向北边。
天色，阴得很沉。
从城头这一头起，连着城，连着地，连着天，压成一条线。
云脚压得极低。
云底下那一条线，分不清，是城，还是山。
妖蛮大军的影子，看不见。
探到天边的目光，收回来，什么都没有带回。
可那股子压抑，实实在在，压在这一片天底下。
看不见。
摸不着。
压得人，透不过气。
胸膛里头，一口气吸进来，吐不干净。
沈剑心立在城头，望了很久。
望不见的东西，不等于不在。
这一股子沉，比千军万马摆在眼前，还沉。
一阵风，从垛口里灌过来。
独臂那一截空袖子，让风吹得，晃晃荡荡。
他抬起手，把袖子又往腰带里，塞了塞。
断臂重生。
果然，还是太难。
尤其是一分为二之后。
如今摸着空袖子，也就顺口一想。
也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如今怎么样了。
那一边的事，一丝一毫，都传不过来。
好，还是不好，全凭他猜。
分开的时候，一个往北，一个留在这里。
打那以后，天各一方。
光景，互不传。
那一边，分走了剑修的大头。
他这一边，留下了更多的武夫体魄。
这段时间，静坐，修养。
体魄这一头，让断臂折过一回，又让日子，一寸一寸养了回来。
到如今，依旧是无垢身巅峰。
这一档，他守着，稳稳当当。
真要重返金刚骨，也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只是沈剑心觉得，不急。
对于接下来，他有一种预感。
无垢身也好。
金刚骨也好。
意义，都不大。
他在悟一种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武。
那东西，不在境界里头。
也说不准，在不在身子上。
只觉得，那东西该在。
就在前头，某一个地方，候着他。
什么时候悟到，他不知道。
他等得起。
沈剑心在城墙上，越走越快。
脚下，自然而然，踏出一套罡步。
落脚，起脚，一步一步，踩的都是方位。
七个方位，一步一步，踩的次序，从来不错。
北斗踏罡。
这一套罡步，是他踏进武夫一道的契机。
威力不俗。
只是后来，剑道修为一日一日高上去，武道这一头，是一场一场大战，磨出来的。
真要说钻研，说领悟，其实没有多少。
练得最多的，反倒是在浮屠里头那百年。
闷得实在无聊了，就练上一段。
练到后头，闭着眼，都不会踏错一步。
快的时候，满墙的名字，连成一道灰影，从他身边退过去。
千千万万个名字之间，沈剑心的步伐，由快，变慢。
慢下来，名字就一个个，停回他眼前。
起先，一步踏出去，就是百丈开外。
再走，一步，五十丈。
再走，一步，十丈。
再走，一步，一丈。
到后来，一步踏出去，像是一寸都没有挪。
北斗踏罡，走的，向来是刚猛的路子。
当年这一套罡步，从陈蛮那里学来，就缺了最后一步。
第七罡。
缺的那一步，他一场场大战。
后来，沈剑心自己，悟出了斗转星移。
这一式，和北斗踏罡，不太一样。
更像他自己。
像他的性子，像他的经历，揉在一处，融出来的一门武道绝式。
这一式，他使着，比北斗踏罡，顺手。
再后来，从浮屠出来，又有许多路数，能把剑术揉进拳法里。
瞧着，威风得很。
瞧着，像是拳。
里子，还是剑。
明眼人一搭眼，就瞧得出来。
那是剑术太高的缘故。
拳是皮，剑是骨。
皮相再怎么变，骨相，变不了。
沈剑心在城头上，走得很慢。
越来越慢。
整座城头，就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再后来，连脚步声，都轻了下去。
再下一步，踏出去。
这一步，在半空里，走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城头，震了一震。
沈剑心仅剩的那一条手臂，缓缓抬了起来。
轻飘飘地，挥出去一拳。
普普通通的一拳。
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实际上，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还是那一阵风。
砖，还是那一块砖。
这一拳，像从来没有挥出去过。
枯荣，陡然出现在他身侧。
没有脚步声。
没有气息。
一句话，就落在他耳朵边上。
“你的武道天赋倒是比剑术天赋还要高一些。”
沈剑心独臂收回，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