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地。
无名小卒，沈剑心。
一个名头，一个名字，凑成一个人的来路。
满场目光，压着这句话。
报得这么低的，今夜满场，就这一个。
把自家名头往地上放的人，要么真轻，要么手里压着比名头重的。
这一袭青袍，站在满场正当中，身上能让人看的东西，就剩这一身客气。
河渎灵源王站在四张案前，站得离场心最近。
他先接了话。
“既然是无名小卒。”
“这里。”
“没有你说话的份。”
满场没人接话。
这时候，末位那一位，开口了。
四渎这一列，坐到末位的这一位。
从落座到这会儿，满场数他淡。
灯照着都淡，坐相也淡。
满场的动静，进不到他那一圈里。
这一列吼过的吼过，讲过的讲过。
独独这一位，半夜没出过一个字。
出，就出了这么一句。
议了半夜的话，满场说尽。
数这一位，声气最平。
平到这一句问出来，满场像给问句让了路。
“小子。”
“你是不是。”
“杀过我龙族的血脉。”
满场这一静，比方才那一静，深。
河渎那一句，剥的是说话的份。
这一句，问的是血。
问血的耳朵，满场竖着。
淡人问血，问的是实。
这一实，比方才满场所有的锋芒，都沉。
满场没人替他答。
青袍转过去，朝末位那一张案，拱了拱手。
“回清源王。”
“许久之前。”
“确有过这么一只。”
“兴风作浪的孽蛟。”
“在下侥幸。”
“把它杀了。”
这一答，答得客气。
他说的是蛟。
蛟，是恶名。
恶名底下的东西，这一列案后坐着的，比谁都有数。
那一只孽蛟，早早半步化了龙。
问的是血脉。
答的是恶名。
这一答，把那一桩旧事，答得干干净净。
又答得，一个字都不多。
这一答里，没有一个龙字。
半步化龙的东西，一句孽蛟，全兜住了。
兜得住，是客气。
肯兜，就是给足了这一列脸面。
末位那一位听完。
把眼皮垂了回去。
问了，答了，两清了。
淡人收了问。
河渎没收。
河渎灵源王冷哼了一声。
“我龙族的血脉。”
“再不肖，再作恶。”
“也轮不到一个人族来杀。”
“轮得到你？”
“如今，你身在剑庭。”
“看来。”
“你是剑庭的人。”
说这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睛，转到了最上首。
这一句，是问给剑庭听的。
剑庭的客人，杀龙族的血。
这一笔干系，得剑庭自己认。
护短这一层，满场没人接。
自家血脉，再不肖，也是自家的。
外人伸手，就是伸进了龙族的门里。
这一层血里的道理，没处驳去。
最上首，晏迟没吭声。
腰间解下来的那把剑，还搁在案上。
他眼皮半耷着，像睡熟了。
不吭声，也是答。
这一问，他让给了温白珪。
案上那把剑横着。
横着的剑，替他把没说的话，说了半句。
“他可不是剑庭的人。”
温白珪接了过去。
“不但不是。”
“相反。”
“还同我们剑庭，有一段新仇。”
这几句，说得慢条斯理。
不是剑庭的人，一句话。
有仇，一句话。
两句话，这一袭青袍，成了没主的孤客。
孤客，最难防。
河渎灵源王的眉头，拧起来了。
“不是剑庭的人。”
“还同你们有仇。”
“那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杀过我龙族的血脉。”
“今夜撞见了。”
“就断没有活着走出去的道理。”
话音落地，他的势起来了。
肩背那一层厚肉，往前一压。
满场的灯焰，齐齐往一边偏了一线。
这一位，是真要动手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两边都收不了了。
满场的灯，这一会儿，全朝场心这一块亮着。
“灵源王愿意动手。”
“那自然是好事。”
温白珪开了口。
脸上那点笑意，淡淡的。
这一开口，开在刀口上。
满场没人看得出来，他这几句，是要拆刀。
还是要递刀。
“正好。”
“他就是那个。”
“在北境长城。”
“杀了垂天峰剑魁的人。”
“您若愿意帮我们除掉他。”
“我明泽峰。”
“自然备上一份厚礼。”
素衡的杀身之讯，四渎龙王自然知道。
剑庭从头到尾，没提过杀她的人。
今夜，温白珪提了。
河渎往前压的那一股势，硬生生停在了半路。
他整个人，震了一下。
垂天峰。
素衡。
素衡死在北境长城的消息，早就传进了各处水府。
垂天峰素衡这五个字，四位龙王，一清二楚。
剑庭九峰，峰峰有剑魁。
哪一峰，哪一魁，什么斤两，什么剑路。
水府里的册子，记的一清二楚。
如今，把素衡那样一位剑魁，杀在阵前的人。
就站在这一袭青袍里。
声气平平。
半点锋芒不露。
满场再没人觉得，这一位平平无奇。
深不见底，才是一柄剑最吓人的收法。
忌惮这一样东西，方才这一列，还没有。
这一会儿，四张案后，有了。
河渎灵源王站在原地。
杀意还挂在身上。
忌惮，这一会儿，也跟着上来了。
“北境长城的人？”
江渎广源王开了口。
声气，还是那么淡。
这一问，问的是最上首。
剑庭的意思。
同四渎定约的，是剑庭。
让一个北境长城来的人，列在这一场里，听了一夜的，也是剑庭。
他这一问，问的哪里是人。
问的是剑庭这一场，到底摆的什么局。
局这个字，今夜没人往明处碰过。
他碰了。
之首问局，是当面验剑庭的心。
验，就得有人答。
温白珪没接这一问。
脸上的笑意，这一会儿，像是挂给他自己看的。
最上首，也还没答。
答话的，先站出来了。
沈剑心往前，又踏了一步。
这一步，把他从两列席案的正中间。
踏进了满场的正中心。
左手边，剑庭一列。
右手边，四渎一列。
上首一案，四面站班。
四面的人，把他围在正当中。
满场的灯，四面八方照着他。
这一站，站的是北境长城的位置。
站进去，就没有退回去的位了。
他站定，把满场看了一圈。
两列席案，一张一张看过去。
最上首，也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快。
北境长城这四个字，今夜在这一张桌上，被说了半夜。
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那座城自己开口说的。
今夜第一回，有人把这座城的名字，摆在了话前头。
看完了，他开口。
“今夜这一桌。”
“谈剑庭。”
“谈四渎。”
“谈妖蛮。”
“谈的每一件。”
“都落在北境长城的头上。”
“我无名小卒，人微言轻。”
“可这么大的事。”
“那座城，也该有自己的一句话。”
“我打北境长城来。”
“如今，斗胆。”
“代表它一回。”
话，落了地。
这一段，说得直。
一句，是一句。
满场议了一夜的话，藏着掖着的多。
数这一段，一个弯没有。
满场目光，一齐收缩了一下。
最上首，那只搭在案沿的手，从案上收了回去。
收进了袖子里。
温白珪把茶盏端了起来。
又放下了。
没喝。
两道缝里那点笑意，淡了一层。
河渎灵源王站在原地。
方才抬到半路又收回的那只手，这一会儿，攥紧了。
清瘦那一位，袖口漫着的那一层水汽，停住了。
不漫了。
末位那一位，垂了半夜的眼皮，这一会儿睁着。
那一道目光，钉在正当中的青袍上。
没挪过。
四张案后，四副身子，齐齐朝正当中，偏了半分。
那道白身影站在四张案跟前，垂着眼。
看不出深浅。
杀过孽蛟的因果。
杀过剑魁的旧仇。
北境长城的名头。
三样东西，这一会儿，全落在了这一袭青袍身上。
杀孽蛟，是四渎的仇。
杀剑魁，是剑庭的仇。
北境长城，是今夜满场最不敢碰的名头。
三样压一身，这一袭青袍，站得笔直。
桩桩，都是杀身的由头。
桩桩，也都压手。
居中那一位，把两只手，拢上了。
拢好，才开口。
坐了半夜，他拢共没开过几回口。
回回开口，都在关口上。
这一开口，就两个字。
“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