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一个字，砸进了满场的静里。
砸得掷地有声。
字，是一个字。
满场几百号人，没人当它只是一个字。
静了半夜的场，让这一个字，裂开了一道缝。
缝不大。
满场的静，从这一道缝里，往外漏。
这一个字出口的人，自己也听见了。
一夜没开过口，嗓子有点哑。
可这一个字，出来得稳。
稳得像这一步，踏出去了，就没想着收回来。
缝一裂开，满场的目光，全数压向了灯光正当中的这一袭青袍。
十几道目光，各有各的意味。
最上首，晏迟的眼皮，抬了起来。
方才问完那一句谁还有异议，他把腰间的剑，搁上了案。
这一会儿，他那只搭在案沿的手，离那把剑，近了半寸。
没碰上去。
就那么搭着。
问了异议的人，等的就是有人应声。
问出口的问，落了地。
应声的人，也落了地。
一问一应，这一场收了半夜的会，到这一刻，才真正到了刀口上。
眼皮底下那点睡意，这一会儿，一丝也寻不见。
温白珪眯着眼。
两道缝里，渗出来一点笑。
那一点笑，跟这一夜待客的笑，不是一路的。
待客的笑，挂在门面上。
这一会儿渗出来的，是玩味。
玩味，是等了一夜的人，才有的东西。
满场里头，请来的客人，站了一夜没出声。
一出声，出的就是这么一声。
这一声，像是他等了半夜的那一声。
等的人没说话。
他把那一点玩味，又收进了两道缝里。
对面四张案，也动了。
四渎这一列，从落座到这会儿，除了看门槛那一位，没正眼量过谁。
这一会儿，四双眼睛，把场子当中的青袍，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量得不快。
一寸，是一寸。
那量法，跟先前量门槛那一位，也不一样。
量门槛那一位，量的是名头。
量这一位，说不上量的是什么。
满场里，最沉的几道目光，就是对面这一列。
沉得，不像是看一个后辈。
像是在看一样，早就该到的东西。
那道白身影，站在四张案跟前，也看着他。
玩世不恭收干净了的那一位，这一双眼睛里，起了别的东西。
满场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那一身白衣，知道。
温白珪没拦这一步。
满场也没有一个人，拦这一步。
把他请进这一场的，就是温白珪。
山里递过帖子，礼数齐全，名目体面。
为什么请他来，帖子上一个字没提。
他来的时候，也没多想。
山里的规矩，帖子递出去了，客人到与不到，随客人。
他到了。
四渎的事，剑庭的事，桩桩轮不着他，他就往柱子边一站，站了半夜。
此刻满场的目光压过来，这一位青袍，倒是想起那张帖子了。
这一请，请的，怕就是此刻。
他这个人的斤两，是打北边带过来的。
天倾。
长城同妖蛮，摆下的那一座小天地擂台。
擂台上，他连赢两场。
尤其是最后一场。
那一场，剑庭折了一位剑魁。
素衡。
再往后，他一个人，一身青袍，打妖蛮的大军里，穿了过来。
穿到了北地。
杀过剑庭九魁之一的剑。
穿过妖蛮大军的人。
这两桩事，在北地传开了，传了几千里。
传到水府里的，走了样。
名字，没传到。
脸，更没传到。
四渎坐进这一场之前，听过的，只是一段走了样的故事。
故事里，没有名字。
此刻，故事里的人，就站在两列席案的正中间。
四渎龙王并不知道这件事。
满场此刻压过来的目光里，没有一道，对得上号。
把这样一个人，摆在柱子边，摆了半夜。
温白珪递的，就是这么一张帖子。
请来做什么，帖子没写。
此刻这一步，就是帖子没写的那一部分。
满场的杀意还没起来。
灯光正当中，这一袭青袍，先在心里，过了一段旧事。
满场几百道目光，压着要他的来路。
他自己先掂了掂，自己的来路。
掂出来的头一段，就是一段拿不出来的。
他离开蜀山那一日，悬剑老人同他说过话。
说的什么，他记不全了。
不是忘了。
是记不清。
忘了的，心里是空的。
记不清的，心里是满的。
满，掏不出来。
想起来的时候，那一段上头，蒙着一层什么。
像雾。
雾散不散，不由他。
伸手去够，够得着一角。
凑近了看，看不着全的。
他后来琢磨过。
那一段，落在悬剑老人的天地通里。
像是让老人用什么手段，遮了一遮。
遮得极高明，也遮得不高明。
高明在，他知道自己记不清。
不高明也在，他知道有那一段。
他试过几回。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寻过那一角。
寻着的，从来只是那一角。
越寻，越知道那一段不小。
老人肯出手遮的东西，小不了。
打那以后，他不常去碰它。
他有个预感。
该记起来的时候。
自然会记起来。
急不来。
也躲不开。
满场的灯，照着满场的脸。
他站在灯的正当中，把这一段拿不出来的，压回了心底。
对面，先动的，是河渎。
灵源王把搭在案沿的两条胳膊，收了回来。
按在案上。
案面让他一按，闷闷一响。
他站了起来。
坐回去没多久，这一会儿，又站了起来。
这一位站起来，肩背那一层厚肉，把满场的灯，又挡下去一片。
灯影里，那一条大河的影子，像是跟着涨了半寸。
他看着场子当中的青袍。
眼里没有话。
全是杀意。
满场都看见了。
灯焰都跟着，矮了半寸。
议了半夜的会，满场几百道目光里，真正的杀意，这是头一道。
这道杀意，来得没有道理。
青袍没招他，没惹他，拢共说了一个字。
满场里头，剑庭的话再重，这一位怒过一回，坐回去了。
门槛那一位的名头，是当着满场报出来的。
蜀山，首徒，几件大事。
四渎把那一位，从头看到尾，也没起过这么一道杀意。
对上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一身杀意，起得没头没脑。
没头没脑，是有来头的。
天下蛟龙，同出一源。
龙属之间，血脉相连。
一只龙死了，血脉里断的那一环，别的龙，感应得见。
杀了龙的，身上缠着因果。
这因果，洗不净。
剑上洗不净。
人身上，更洗不净。
血脉越纯的龙，感应得越清。
这个道理，满场没人说。
也用不着说。
对面那四位，是普天之下，血脉最纯的四条真龙。
四位看这一袭青袍的眼神，比看门槛那一位，重。
重就重在这儿。
门槛那一位，名头是满场都听过的。
面前这个青袍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认识。
清瘦那一位，袖口漫着的那层水汽，又厚了一线。
末位那一位，灯照着都淡的人，抬了眼皮。
居中那一位，收了半夜雷霆的眼睛，这一会儿，也落了过来。
四张案后，四副身子，都朝这一个方向，偏了半分。
满场的灯，把四道影子，投成了一片。
他们看的，从来不是这个人。
看的是这个人身上，挂着的那一段因果。
他剑下，斩过一条孽龙。
那一条，已经半步化龙。
半步化龙，就有龙血。
有龙血，就入了这一脉的因果。
斩龙的剑，挂在他身上。
那一条临死前结下的怨，也挂在他身上。
他这个人站在这儿，本身，就让真龙不舒服。
他什么都没做。
他这个人，就是原由。
河渎开了口。
声气压着，没吼。
这一位，吼过半夜。
这一会儿，低着声问。
比吼冷。
这一问，问的，不是来历。
满场听着，倒像是在问，你凭什么站在这儿。
“你是何人。”
四个字，砸过半个场子。
砸在青袍身上，青袍没躲。
沈剑心没答在原地。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
这一步，把他从灯光正当中，踏进了两列席案的正中间。
左手边，剑庭。
右手边，四渎。
他站到了满场的正当中。
满场的正当中，先前是灯。
这一会儿，是他。
满场的灯，从四面八方照着他。
这一会儿，满场没有一个人，还看得见柱子边那个位置。
连他自己，也不看了。
他拱手。
这一拱，拱得不快，也不慌。
“无名小卒。”
“沈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