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沈剑心，苏文远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年轻人会问“何事”“为何”“庄主找我做什么”之类的话。
他甚至准备好了几套说辞，应对各种可能的反应。
但对方什么都没问。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走吧。
苏文远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从北杀到南，一路把那位小祖宗送到名剑山庄。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少侠请。”
沈剑心迈出门槛。
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掩门。
那扇门就这么开着，月光斜斜照进去，落在空荡荡的榻上。
两人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名剑山庄深处走去。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
偶尔有巡夜的苏家弟子经过，看见苏文远，纷纷躬身行礼。
苏文远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沈剑心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
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为什么。
苏文远走在前面，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忍不住开口：“少侠就不问问，庄主为何深夜相邀？”
沈剑心走的缓慢，“到了自然知道。”
苏文远被噎了一下，旋即失笑。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湖，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湖心有一座小亭，亭中隐约有一道身影，素衣独立。
通往湖心亭的，是一条九曲石桥，桥身贴着水面，弯弯曲曲，走上去能听见桥下细碎的水声。
苏文远在桥头停步。
他侧身，对沈剑心抱拳一礼：
“庄主在前，少侠请自便。”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来路的夜色中。
沈剑心站在桥头，看向湖心那道身影。
月光洒在湖面上，也洒在那道身影上。
素雅长裙，云髻高挽。
腰间没有佩剑，那枚玉剑佩，此刻正悬在她身侧三寸处，像一只温顺的灵兽，静静地浮着。
沈剑心迈步，踏上石桥。
桥下湖水轻轻荡漾，倒映着天上的月，也倒映着他走动的身影。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进湖心亭。
苏清晏转过身。
月光下，那张面容依旧温婉，依旧柔和，依旧没有半分家主的威仪。
但沈剑心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得像这湖水。
却又深得像这湖底。
她微微欠身：“我该称呼您陈少侠还是沈大侠。”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深夜相邀，还望见谅。”
沈剑心站定。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看着苏清晏。
片刻后，他开口：“苏庄主好眼力。”
苏清晏浅浅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温和。
她抬手示意：“坐。”
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还温着。
显然，她算好了时间。
沈剑心坐下。
苏清晏也坐下。
她亲手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沈剑心面前。
茶汤清亮，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
沈剑心看着那杯茶。
片刻后，他端起，饮了一口。
似是只是为了品茶，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
苏清晏轻轻开口：
“沈少侠一路护送南下，历经艰险，出生入死。”
“苏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沈剑心放下茶杯。
“无妨......”
沈剑心原本想说受人之托，但仔细一想，洛先生似乎并未托付自己。
顿了一下后才道：“力所能及。”
苏清晏忽然莞尔一笑：“好一个力所能及。”
她看着沈剑心，目光愈发柔和：“虽然未见过洛温水洛先生，但见了你，却仿佛见过了那位先生。”
“两位皆是风光霁月、顶好的人。”
沈剑心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盯着杯中的茶汤。
那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苏清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忽然开口：
“沈少侠，可否摘下面具？”
沈剑心抬起眼帘，看着她。反正已经暴露了。
他伸手，在耳后轻轻一揭。
那层薄如蝉翼的千面缓缓剥落，露出底下那张原本的脸。
清瘦，眉眼干净，轮廓比“陈锋”柔和许多，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凝。
月光从亭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面容映得愈发清晰。
苏清晏微微一怔。
片刻后，她轻声说：“没想到沈大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沈剑心愣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夸。
“好看”这个词，从来跟他没什么关系。在南巷的时候，街坊邻居夸他，最多是“这孩子踏实”“心眼好”“肯吃苦”。
好看？
沈剑心哪里受过这种待遇，有些茫然无措。
不过心中突然出现一个潇洒利落的身影，这让他立刻从这种从未体验过的心境中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苏庄主莫要取笑。我什么样子，自己清楚——再普通不过了。”
苏清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在夜风中飘散。
沈剑心被她笑得更加局促，索性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苏清晏笑了一会儿，终于收敛了笑意。
她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然。
看着沈剑心，她缓缓开口：
“今日请大侠来，有两件事。”
沈剑心抬起眼帘。
“这第一件事。。。。。。”
苏清晏看着他，目光柔和，却又深邃：
“便是想好好看看，沈大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沈剑心没有说话。
苏清晏继续道：“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一路护送数千里，出生入死，几番险些丧命。到了地方，却不留名、不居功，只让一个江湖混混把人送来，自己隐在暗处，以另一个身份参加品剑大会。”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沈剑心垂下眼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晏站起身。
她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深深一揖。
那是一个庄重的、近乎郑重的礼节。
沈剑心霍然起身。“苏庄主。”
苏清晏直起身，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见了少侠后，便更加笃定苏某心中的想法。”
她一字一顿：“求沈大侠救我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