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皎，沈剑心目光微凝。
苏清晏继续道：“沈大侠想必已经知道，你送回来的，是什么人。”
沈剑心沉默，他在等待苏清晏继续说。
苏清晏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为我苏家老祖转世，但血脉神魂，牵连了每一个苏家之人的性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沈剑心心口：“我们无法对付她。”
“非是不能，而是不敢。她若死，苏家嫡系血脉，尽数陪葬。她若疯，苏家上下，皆受其制。她若彻底苏醒。”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
“江南沿岸，必定生灵涂炭。名剑山庄数百年基业，亦将不复存在。”
沈剑心静静地听着。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晦暗不明。
苏清晏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在等。
等他的回答。
良久。
沈剑心目光澄澈开口道：“她人在哪儿？”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去见见她。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她在后山，烟云阁。”
沈剑心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向亭外走去。
走出三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片刻后，他的声音传来：
“苏庄主。”
“她可知道，你们要杀她？”
苏清晏没有回答。
沈剑心等了一息。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消失在九曲石桥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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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阁在半山腰。
沈剑心沿着青石阶向上走，两侧古木参天，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石阶上洒落一片片碎银。
他没有让苏清晏带路，问清楚何处后便自己来了。
虽然路上不少苏家看护目光警惕，但跟在起身后的苏文远一个眼神，看护就会自行让开，为沈剑心让路。
走到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雅致的楼阁依山而建，阁外有淡淡雾气缭绕，不是山雾，是阵法运转时溢散的气息。
沈剑心脚步微顿。
他看见了那道阵法。
以烟云阁为中心，八道若有若无的光柱隐入夜空，形成一座巨大的剑阵。
阵纹繁复，剑气森然，将整座楼阁笼罩其中。
沈剑心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走到阁前，两名值守的苏家弟子看见他，微微一愣。
又看到跟在其身后远处的苏文远点了点头，两人便让开道路。
沈剑心推门而入。
阁内灯火通明。
沈剑心穿过前厅，沿着楼梯向上。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阁中回响，一下，一下。
二楼。
他停下脚步。
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坐在窗边，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月亮。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苏微漪。
那张瓷白精致的小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
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沈大哥！”她从窗边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沈剑心的腰。
那动作自然而亲昵，没有半分迟疑。
沈剑心低头看着她。
小小的脑袋埋在他腰间，温热透过衣衫传来。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小五。”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苏微漪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月光。
“沈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雀跃。
“他们说没在江上找到你，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沈剑心看着她。
那笑容太明媚了，明媚得让人无法把她和任何人嘴里那个“杀人魔头”联系在一起。
他微微点头：“我当然会来。”
苏微漪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破损的衣衫、隐约可见的绷带，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担忧的神色。
“沈大哥，你受伤了？”
沈剑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从擂台上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靛蓝劲装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绷带上有血迹渗出。
“小伤。”
他说。
苏微漪皱起眉头，小大人似的说：“小伤也是伤。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水——”
她转身就要跑。
沈剑心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不用。”
他走到窗边那张椅子前，坐下。
苏微漪愣了愣，也跟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只小脚悬空晃了晃。
沈剑心看着她：“在这儿待着，吃穿用度可好？”
苏微漪点点头：
“挺好的。每天有人送饭，菜很好吃，还有点心。”
她想了想，补充道：“就是不能出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沈剑心看着她。
苏微漪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没有任何阴霾，没有任何算计。
“沈大哥。”
她忽然开口。
“嗯？”
“你累不累？”
沈剑心微微一怔。
苏微漪认真地看着他：“你从那么远的地方送我过来，路上一定很累。我刚才看你走路，好像比之前慢了。”
沈剑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累。”
苏微漪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大哥骗人，你肯定累。”
她桌子上精致的餐盒中取出一块桂花糕，递给沈剑心：“喏，这是桂花糕。你吃。”
沈剑心接过来，打开。
桂花糕，金黄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拿起咬了一口。
苏微漪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吃吗？”
沈剑心点头：“好吃。”
苏微漪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沈剑心慢慢吃着那块桂花糕。
苏微漪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晃着两只小脚。
一块桂花糕吃完，沈剑心站起身。
苏微漪抬头看他。
沈剑心低头看着她：“我走了。”
苏微漪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笑着说：
“嗯，沈大哥你好好养伤。”
沈剑心看着她。
片刻后，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
身后，苏微漪的声音传来：
“沈大哥。”
沈剑心没有回头。
“你会再来的，对不对？”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小心翼翼。
沈剑心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迈步，走出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微漪坐在窗边，看着那道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月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张明媚的小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没有动。
只是那么坐着。
良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重新抱起膝盖，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下，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稍纵即逝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