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产后的头两个月，年世兰院里的瓷器碎了大半。
起初她是真恨。
恨齐月宾阴狠毒辣，更怨胤禛心冷。
她六个多月的男胎说没就没，人证物证明明白白指向齐月宾，他却只一句 “查无实据”，把人禁足在小院便没了下文。
年世兰摔了胤禛赏的汝窑茶盏，扔了满头赤金点翠的头面，他来时她就背过身躺着，红着眼眶连句话都不肯说。
胤禛本就揣着几分愧疚，而且还要用年羹尧，也就耐着性子哄。
今日送一对极品珍珠耳坠，明日差人从江南寻来新制的胭脂水粉，下了朝先往她院里坐，陪着用晚膳，说些前朝的趣闻逗她开口。
软磨硬泡了小两个月，年世兰那股拧劲才慢慢松了。
她也想通了，胤禛心里是有她的，只是齐月宾背后牵扯着其他的，不好重罚。
失了一个孩子已经够惨，再把人推远，反倒便宜了后院那些狐媚子。
从那以后，她反倒把胤禛看得更紧了。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亲自伺候他更衣束带，连朝服的褶皱都要亲手捋平。
傍晚早早备下他爱吃的菜，温着酒等他回府，夜里更是软语温存，使出浑身解数留他宿在院里。
十天里倒有七八天宿在她院里，连早前得宠的费云烟，都渐渐被晾在了一边。
正院里，宜修对此半分不在意。
想到自己在前朝毫无实力，以后年羹尧更是会在西北独握军权。
于是费扬古写信，信上字字斟酌，劝阿玛以旧疾复发为由，向皇上请辞去步军统领的差事，回府安享天伦。
更重要的事，现在夺嫡纷争已经开始。
信里明面上是卸下兵权、急流勇退，实则是要他把这些年布下的京营暗线、六部人脉，悄悄转到她名下。
“宿主，费扬古握着九门兵权，多要紧的位置啊！怎么反倒要辞了？”
系统蹲在砚台边甩尾巴，一脸不解。
“你手里还有那么多好方子，什么高产粮种、军需药材，随便抛一个出去都能震住朝堂，咱们直接往上冲不好吗？”
宜修放下笔，轻轻吹了吹信纸。
“现在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太子位分没彻底倒，八爷党遍布朝野，各方势力都盯着实权位置。
费扬古站得越高，就越容易被人当成眼中钉拔掉。
与其等着被人拉下来，不如自己退一步，明哲保身。
有些东西摆到明面上，永远不如藏在暗处管用。
这些人脉暗线交到我手里，将来弘晖要用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助力。”
至于她手里那些底牌，现在还不到亮出来的时候。
信晾干了封进火漆封缄的信封里，她递给剪秋：
“明日一早亲自送到府里，交给我阿玛！就说我说的，身子要紧，别的都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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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齐月宾就没了。
下人来报的时候，宜修正对着账本核对年下的赏赐清单。
“什么时候走的？”
“回福晋，今儿凌晨走的，走得很安静，没折腾。”
宜修放下手中的账本。
“知道了！按规制置办丧事，停灵三日，送去西山葬了。
她院里的人，愿意留的分派到各院当差，不愿意的就打发出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院。
年世兰正靠在暖榻上剥松子，听见颂芝回禀，随手把松子壳扔回碟子里，冷笑一声：
“活该！害了我的孩子，这就是她的报应。
早死早超生，也算便宜她了。”
说着眼里还带着解气的快意，堵了大半年的一口气，总算顺了大半。
雪下了一夜，盖住了小院的冷清。
第二日剪秋带人去收拾遗物，回来时脸色带着几分古怪，俯身凑到宜修耳边：
“福晋，奴婢收拾齐格格的东西时，看见半张烧过的信纸，角上还露着宫里的印记，还有“药”几个字。
奴婢刚想拿出来细看，转头去叫人拿油纸包的功夫，再回头那半张纸就没了。
问了底下两个小丫鬟，都说没看见。”
半张信纸，凭空消失了。
还是有人趁乱拿走了？若是后者，是谁的人？又想拿着这东西做什么？
“算了，一张废纸而已！吩咐下去，遗物清点清楚，该烧的都烧了，别留零碎。”
剪秋应声退下。
宜修坐在窗边，看着漫天飞雪，心里清楚，齐月宾死了，可她留下的那点余波，未必就这么散了。
三天后，一口薄棺抬出府去，没几个人送，也没几个人记得。
就像她从没来过这座贝勒府一样。
寒来暑往，五个春秋一晃而过。
这五年朝堂上风起云涌，太子两度被废，八爷党遭康熙厌弃，十四阿哥渐渐崭露头角，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
胤禛始终低调行事，办差勤恳，待人谦和，一步步走到了康熙跟前。
开春时节，圣旨降下，晋封胤禛为和硕雍亲王。
旨意传到府里，上下一片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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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换成了亲王府规制，鎏金铜钉亮得晃眼，廊下的角灯都换了新的，处处透着天家恩典的气派。
前院忙着接旨设宴，后院也跟着热闹。
演武场边，十四岁的弘晖一身宝蓝色劲装，拉满了角弓，箭羽 “嗖” 地破空而去，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他身后两个八岁的小豆丁拍着手喊 “大哥厉害”，正是弘暻和弘晠。
双生子长开了些，哥哥弘璟沉稳端方，弟弟弘珹跳脱灵动，眉眼都像极了宜修。
弘时跟在后面也跟着拍手，只是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宜修站在演武场边上，一身石青色亲王福晋吉服，端庄华贵。
看着三个儿子，嘴角含笑。
五年时间，费扬古按她的意思告老还乡，暗中的势力尽数交到了她手上。
弘晖在上书房稳居前列，康熙时常召入宫中考校，次次赞不绝口，称他 “有乃父之风”。
双生子聪慧康健，后院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柔则都彻底安分了下来，守着自己的小院吃斋念佛，很少出来走动。
这时胤禛大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朝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风大，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孩子们练箭，我出来看看。”
宜修笑着侧身。
“王爷大喜。”
“是咱们府的大喜。”
胤禛看着场中身姿挺拔的弘晖，眼底满是欣慰。
“皇阿玛今儿还夸他，说这孩子沉得住气，是个能成事的。”
夫妻俩并肩站着，说话间似乎自有一番和睦默契。
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年世兰站在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幕，手里得帕子被抓的发皱。
五年了，她宠冠后院，可肚子再也没动静过。
宜修却稳稳坐着福晋的位置，三个嫡子个个出色，如今王爷成了亲王，她的地位更是牢不可破。
她不甘心。
正出神间，苏培盛匆匆过来，脸色带着几分凝重，走到胤禛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胤禛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眉头微微皱起。
宜修看在眼里，心里了然。
封亲王从来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康熙的赏赐、朝堂的站队、各方的试探，都会接踵而至。
封为亲王，看似一步登天，实则是踏入了更凶险的旋涡。
夺嫡的战火，已经烧到眼皮子底下了。
而齐月宾当年那半张不知所踪的残纸，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刺向他们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