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小产后的身子虚得像踩在棉花上，下腹还一阵阵坠着疼，可她撑着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拉着颂芝的手腕问：
“齐月宾那个贱人呢？王爷处置她了没有？”
颂芝脸色发白，跪在床边支支吾吾。
年世兰一看这模样就懂了，猛地掀开被子要下床，眼前一黑又栽回枕上，额头上瞬间冒了层冷汗。
“好！真是好！害死了我的孩子，王爷居然还护着她！”
“格格您息怒，仔细身子！
王爷说...说没有实证，不好随意处置，只罚了齐格格禁足思过。”
“禁足？”
年世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的孩儿没了，就换她一个禁足？”
她喘了两口气，眼底的恨意像淬了毒，转头对这颂芝吩咐：
“去厨房，给我熬一大碗红花，要最浓的。
她不是想孩子想疯了吗？我就让她这辈子，都别想有一儿半女！”
“福晋使不得啊！”
颂芝 “噗通”一声跪下。
“您刚落了胎，见风就落下病根了！再说这事闹大了，王爷那边没法交代啊！”
“王爷不做主，我自己来！”
年世兰撑着床头起来，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眼神狠得吓人。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丧子之痛烧得她失去了理智，她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颂芝拗不过她，哭着去厨房熬了药。
准备好后她披着件外衣，由颂芝扶着，跌跌撞撞却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齐月宾的小院。
齐月宾正坐在窗边摸那张生子秘方，心里还盘算着什么时候开始调理身子，听见动静刚回头，就被年世兰带来的婆子按住了肩膀。
“齐月宾，你也有今天！”
年世兰一步步走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她伸手捏住齐月宾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敢害我的孩子，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齐月宾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挣扎，可被两个婆子按得动弹不得。
浓稠的药汁顺着喉咙灌进去，又苦又腥，呛得她剧烈咳嗽，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染湿了她衣襟。
一碗药灌完，年世兰随手将瓷碗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齐月宾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心口比小腹更疼。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宜修的声音。
“都闹够了没有？”
宜修带着剪秋快步走进来，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紧紧皱起。
“年世兰，你刚小产就跑出来折腾，不要命了？”
她示意剪秋去扶年世兰。
“先回你自己院子歇着，身子熬坏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这事我会查，查清楚了自然给你交代。
你再闹下去，反倒落个恃宠而骄、私设刑罚的名声，值得吗？”
年世兰喘着粗气，到底是身子虚，撑不住这股劲，被颂芝扶着，狠狠瞪了齐月宾一眼，才不甘心地走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齐月宾捂着肚子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把衣襟都打湿了。
宜修吩咐人把她扶到床上，转头对下人吩咐道：
“去请府医过来，仔细诊诊脉。”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搭了好一会儿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才迟疑的说道：
“福晋...齐格格这碗红花药性猛，确实伤了胞宫。
可...可就算没这碗红花，齐格格怕是...也难有身孕了。”
“你胡说！”
齐月宾从床上撑起来，头发散乱，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声音尖锐得也变了调：
“你胡说八道！我身子好好的，怎么会生不了！”
“格格脉相虚损得厉害，胞宫早年就受了重创。
像是常年碰着性寒伤身的药物，日积月累，早就伤了根本。
这碗红花不过是雪上加霜，就算没有它，也...也怀不上子嗣了。”
话音落下，齐月宾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摔回床上，眼神空洞。
原来如此！
什么生子秘方，什么娘娘的许诺，全都是假的。
她早就被下了药，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乌雅氏从一开始就在骗她，拿一张空口白话的方子，哄着她当刀使，除掉年世兰的孩子。
她沾了血，赔了良心，最后才发现，自己从始至终就是颗用完就扔的弃子。
她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听得人心里发毛。
哭到最后，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宜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数。
想来是乌雅氏早就动了手脚，齐月宾还傻乎乎地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吩咐府医开两副温补的方子，便带着剪秋离开了。
棋子的下场，从来都是这样。
消息很快传到了前院书房。
苏培盛弯着腰站在一旁，把院里的事一五一十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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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医说，齐格格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这一折腾，怕是...”
胤禛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既然齐氏身子不好，就让她在自己院里好好养着吧，不必出来请安了，院门也不用出了，安安静静养病就是。”
想了想最后还是说到：
“她那身子骨，怕是熬不了多久，后事...提前备着吧！”
苏培盛心里一寒，这是摆明了要让齐月宾悄无声息地死在院里。
毕竟牵扯到德妃娘娘，又牵扯到王爷自己的默许，齐月宾多活一天，就多一天泄露的风险。
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宜修接到苏培盛递过来的话。
剪秋在一旁听得心惊，小声道：
“王爷这是...要让齐格格...”
“不该问的别问！照王爷的意思办，她院里的人看紧点，饮食汤药都按规矩来，别短了她的。”
胤禛向来多疑凉薄，怎么可能留着一个知道内情的隐患。
转眼到了请安日。
年世兰没来，还在养着。
厅里两列座椅坐得稀稀拉拉，李静言、费云烟、冯若昭，再加上柔则和几个侍妾，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阵子府里血雨腥风。
年侧福晋没了孩子，齐格格被灌了红花，还被王爷禁了足，听说眼看着就不行了，没人敢往枪口上撞，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透明人。
“今儿人不齐，有些话，我也得跟你们说透。
进了府，想争宠也好，想安分过日子也罢，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我从来没拦着谁往上爬，份例赏赐也从没短过谁的。
但有一条规矩，我从前说过，今天再重申最后一遍！”
宜修看向下头坐着的人。
“不许碰府里的孩子！不管是已经生下来的阿哥格格，还是没落地的胎，谁要是敢拿孩子当垫脚石，动歪心思害人性命，今天的齐氏，就是明天的她。”
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众人连忙起身应 “是”。
“年侧福晋没了小阿哥，是府里的不幸。
你们每个人，回去都抄十遍《往生经》，给没福分的小阿哥超度。
三日之后，交到正院来。”
散了请安，众人低着头匆匆往外走，个个心有余悸。
费云烟回去的路上跟自己的丫鬟小声念叨：
“我的天，以后可不敢乱来了，害孩子的下场也太惨了。”
李静言走得最快，心里直发慌，只庆幸自己素来憨直，没掺和过这些阴私勾当，回去好好抄经，安安分分带弘时就是最稳妥的。
柔则走在最后，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
年世兰没了孩子，齐月宾也废了，真是大快人心。
宜修再厉害，也管不住所有人的心思，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而被圈禁的小院里，齐月宾躺在床上，形容枯槁。
一碗红花，再加心里的绝望，她的身子垮得极快。
药是一顿不落的喝，可不见半点起色，反而一天比一天虚弱。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眼里一片死寂。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可她不甘心！
她做了别人的刀，又被人弃如敝履。
这笔账，她就算死，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只是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想着枕头底下，压着半张没烧完的信纸，上面是永和宫的印记。
这最后一点火星，会不会在她死后，烧到该烧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