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胸中怒火犹存，眼底寒意未褪，可他望着身前沉静通透的女儿，心绪几番起落，终究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但是，玉儿。”
林黛玉抬眸，静静望向父亲。
“史老太君终归是你的嫡亲外祖母，血脉亲缘，天理伦常，分毫错不得。”
林如海语气冷静克制，褪去了方才的愤懑，只剩身居朝堂高位的审慎周全。
“你方才梦中所见凉薄，为父已然知晓，心中自有分寸，再不会对贾府心存愚善、姑息迁就。”
“可你要记住，位高者最畏授人以柄。”
他上前半步，轻轻抬手，理了理女儿衣襟上微乱的褶皱，目光深沉恳切，字字皆是官场半生沉淀的处世真谛：“为父新拜户部尚书，骤然身居六部中枢，正是朝野万众瞩目、流言最易滋生之时。
如今元春刚封才人，贾府正是圣眷在身、风头正盛之际。”
“此间节骨眼上，若是我们林家闭门避嫌、冷淡外祖，外人不会说贾府凉薄无情，只会诟病我林如海得势忘亲、薄情寡义，只会说你身为外孙女，不孝失礼、罔顾伦常。”
“朝堂之中，一句品性有亏，便是无数人攻讦的把柄，足以毁掉半生清誉，甚至连累朝局。”
他看着眼前心智远超稚龄、却终究未满八岁的女儿，眼底藏着几分怜惜。
玉儿通透早慧、心思缜密，能看透人心凉薄，但还是年纪小，终究不懂官场朝野的人情陷阱、舆论刀兵。
“你心中有怨、有寒心，为父都懂，也全然认同。可世间为官处世，最忌随心任性。”
林如海语气放缓，却态度坚决。
“心底设防即可，面子功夫万万不能废。这一趟贾府，为父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带着你，礼数周全、体面得体，做得滴水不漏。”
林黛玉伫立原地，睫羽轻轻颤动片刻，瞬间彻彻底底通透过来。
方才她满心都是前世生死被弃的寒凉，只想让父亲彻底远离贾府泥潭，却一时忽略了身居高位、身不由己的朝堂规则。
父亲如今手握户部重权，立于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被朝野放大审视。
太上皇暗中算计、旧虎视眈眈，本就处处伺机拿捏父亲的错处。
若此刻林家刻意疏离贾府、悖逆亲伦，恰好落入旁人圈套，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她已然点醒父亲，让他彻底看清贾府凉薄、心存防备，便足够了。
心底有情义断绝，面上有礼数周全，这才是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想通此节，林黛玉眼底阴霾尽数褪去，浅浅颔首，神色端庄通透：“女儿明白了。
父亲思虑周全，是女儿方才狭隘了，只顾人心寒暖，忘了朝堂利害。”
见女儿一点即透，林如海心中宽慰，又暗自心疼。这般城府通透，根本不该是八岁孩童该有的心思。
……
一日之后，京城满城皆知喜讯。
荣国府贾元春，下旨册封宫中才人。
荣国府，瞬间门庭若市，京中大小官员、世家仆役，络绎不绝登门道贺，鞭炮声声，贺礼堆积如山，整座府邸都沉浸在极致的喧嚣繁华与狂喜之中。
贾府上下人人满面红光，走路皆是昂首挺胸，眉眼间尽是扬眉吐气的得意。
自宁荣二公之后，贾府久无宫中倚靠，日渐式微，如今一朝有女入宫得封，便是实打实的外戚荣光，意味着老牌勋贵再度攀上皇权，根基再固！
贾母端坐正厅主位，一身锦绣华服，满头珠翠熠熠生辉，脸上笑意几乎藏不住，连日来郁结的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虽然贾元春才得封一个才人，与她所想的封妃有所出入，但最终还是成就了她送元春入宫的初心。
王夫人更是喜不自胜，眉眼含春，待人愈发宽厚温和，只觉自己半生苦修，终得福报，往后在贾府、在京中，再无人敢轻看她半分。
王熙凤精明活络，里外张罗应酬，待客接礼、调度下人，将贺喜场面打理得热热闹闹，嘴里句句都是奉承吉言，把阖府上下哄得通体舒坦。
正当府中宾客满堂、笑语喧阗之际，门外管事匆匆疾步入内，高声通传：
“启禀老太太、太太！林大人驾到，明慧郡主驾到！”
这一声通报，瞬间让喧闹的正厅稍稍一静。
如今谁不知晓朝堂最新局势？
林如海破格擢升户部尚书，新帝极致倚重，圣宠滔天， 是新帝心腹能臣，林黛玉更是有救命之恩在那里摆着，只要不是犯通敌叛国的大罪，她这一辈子将荣宠不衰。
贾母闻言，脸上笑意愈发浓郁，连忙抬手吩咐：“快！快快有请！亲自迎出去！”
她心中早已盘算透彻。
林如海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国库钱粮大权，是新帝眼前第一红人！
往日她还暗自觉得这个女婿清冷固执、不够活络，如今看来，竟是贾府天大的靠山！
先前些许隔阂疏离，在如今的滔天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今日林如海携黛玉登门道贺，分明是主动示好、看重贾府姻亲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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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林家这一门当朝重臣姻亲加持，再加上元春宫中位份，贾府往后在京城，便是稳如泰山！
贾母心中狂喜不已，连忙携王夫人、一众媳妇姑娘，亲自起身出二门迎接，排场十足。
片刻间，一袭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端肃的林如海，携着一身素雅锦裙、端庄沉静的林黛玉，缓步走入荣禧堂。
林如海神色温润端方，礼数周全，不见半分高位权臣的倨傲，依旧是往日谦和儒雅的模样，对着贾母微微拱手：“岳母大喜。
元春侄女得封才人，府上添辉，特携小女前来道贺。”
语气恭谨，礼数完备，挑不出半分错处。
外人看去，便是翁婿和睦、姻亲亲厚、礼数周全。
唯有林如海自己心底清明。
今日登门，只为堵世人悠悠众口，守自身朝堂体面。
昔日残存的姻亲旧情，早在听闻玉儿春猎被弃、贾府凉薄无情的那一刻，彻底寸寸断绝。
往后面上是至亲姻亲，心底是步步防备、寸寸疏离。
林黛玉紧随父亲身侧，微微垂眸，眉眼温婉有礼，对着贾母福身行礼，声音轻柔端庄：“外祖母安好，恭喜外祖母。”
她姿态完美无缺，端庄得体，完全是世家贵女的标准模样。
只是那双沉静的眼底，无半分亲近暖意，唯有一片淡漠疏离。
她看着眼前极尽繁华、人人狂喜的贾府，看着这群前世弃她生死、薄情寡义的亲人，心中只剩一片冰冷通透。
贾府如今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过是太上皇棋局里的棋子荣光，是转瞬即逝的虚妄繁华。
今日有多风光无限，来日便有多跌落尘埃。
贾母见父女二人礼数周全、气度不凡，心中愈发欢喜，连忙伸手亲热扶起林黛玉，笑语盈盈：“好好好！我的玉儿乖！
你父女二人能来，便是贾府最大的体面！快入座，快入座！”
众人纷纷归坐，仆婢奉上新茶，堂中恭维之声再起。
正热闹间，一道张扬跳脱的少年声音骤然插了进来。
贾宝玉一身簇新绫罗锦袍，头戴束发紫金冠，被丫鬟簇拥着从侧廊跑进来，眉眼桀骜骄纵，半点无世家子弟规矩。
他方才在后院听闻林妹妹来了，又听说大姐封妃大喜，满心只觉热闹好玩，全然不懂朝堂尊卑、官场体面。
他一眼扫过端坐席上、沉静端庄的林黛玉，又见满堂人都围着恭维林家权势，心头莫名不喜，大剌剌走上前来，随口便道：“林妹妹如今做了郡主，果然不一样了，整日板着一张脸，一点趣味也无。
往日还肯陪我玩笑，如今得了封号，反倒端起架子来了？”
这话一出，满厅瞬时一静。
宝玉这番话，直白无状，全然是孩童骄纵妄言，却隐隐带着不满林黛玉尊贵、挑剔表妹姿态的失礼之意。
王夫人脸色微僵，连忙想要开口呵斥，却又舍不得折了独子颜面，只低声劝：“孽障，休得胡言。”
贾母却半点不觉得不妥，反倒笑着打圆场，满心满眼都是溺爱：“小孩子家玩笑话，玉儿莫往心里去。宝玉素来心直，天真烂漫。”
她句句护短，半点不训自家孙儿失礼。
立在一旁的林如海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转瞬又恢复平和，心底最后一点余温彻底散尽。
果然如玉儿梦中所见，贾府宠溺嫡孙，是非不分、尊卑不论，纵子无度，骄纵成性。
满堂死寂之间，林黛玉抬眸。
八岁少女眉目清绝，神色淡淡，无怒无嗔，端坐在席上，身姿端凝如松，字字清浅却字字得体，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表哥说笑了。”
“郡主封号是陛下御赐，君臣礼制，不可轻慢。身在其位，便当守其礼，并非我刻意端架子。
今日场合理应端庄肃礼，岂可嬉闹失仪、乱了规矩？”
寥寥数语，温柔却锋利。
既轻轻挡回了宝玉的挑剔，又暗点了宝玉当众失礼、顽劣无度，还给足了贾府台阶，保全了两家颜面，半分错处挑不出。
明明年纪最小，气度与礼数，却远超顽劣骄纵的贾宝玉。
贾宝玉被她淡淡一语堵得无言可对，满脸不自在，嘟囔一声“没意思”，赌气别过脸去，再不敢多言。
贾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隔阂，却终究碍于林如海如今权位滔天，不敢再多护短，只打哈哈带过：“是是，我们玉儿最是知礼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