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寒气，比深冬霜雪更沉。
赵元彻端坐在龙椅上，指节死死抵着御案，骨色泛白，胸腔里压着一口吞不下、吐不出的郁气。
哪怕他策反了太上皇的暗卫，但他还是觉得憋屈。
想到太上皇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打发掉林如海，当时他还没想着与太上皇翻脸，准备晾着林如海一段时间，没想到太上皇到先忍不住了。
林如海是当世难得的纯臣，清廉无党、才干卓绝，不依附任何世家，不站队旧勋老臣，是他的利刃。
太上皇不愿见他手握如此心腹能臣、坐稳皇权根基，便借着长辈的余威，逼他闲置林如海。
一来磨尽林如海锐气，断新帝臂膀；二来逼赵元彻受制于自己的意志，处处受掣肘，显得新帝依旧需仰仗太上皇把控朝局。
凭什么他一朝天子，九五之尊，要处处被深宫太上皇摆布？
太上皇要他冷落林如海、打压林家、削他羽翼？
那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一念至此，赵元彻眼底隐忍的温色尽数碎裂，翻涌着帝王桀骜又执拗的戾气。
“宁伴伴，传旨。”
“擢林如海为户部尚书，即刻上任，总理天下钱粮度支。”
立在下方的宁公公心头巨震，猛地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异动。
满朝皆知太上皇有意压着林如海，刻意冷置林家，陛下这段时日也一直顺着太上皇的意思缄默不言、不予提拔。
谁也没料到，陛下竟会骤然反手，一步破格，直接将林如海抬入六部中枢，执掌户部重权！
这哪里是简单的升官？
这是明晃晃、毫不掩饰的帝权对峙！
宁伴伴心思电光火石炸开，瞬间看透内里凶险博弈，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圣旨出御书房，风风火火送往林府。
彼时林府庭院清静，林如海正静坐看书，林黛玉在一旁研墨习字。
看着门外的禁军，二人都知道那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所以他们父女二人近日准备低调蛰伏，万事不再冒头。
直至府外传来传旨銮驾之声，黄衣内侍踏入院落，明黄圣旨铺开，字字铿锵，响彻庭中。
“擢巡盐御史林如海为户部尚书，即日履职。”
林如海执笔的手一顿，抬眸瞬间满是错愕，随即迅速敛去神色，整衣跪接圣旨，恭敬叩拜：“臣，领旨谢恩。”
林黛玉紧随其后屈膝行礼，垂眸之间，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她心中有所想法，知道这次父亲进京会被重用，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待接旨起身，雪雁懂事上前，悄悄将一枚沉甸甸的锦缎荷包塞予宁公公，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宁公公掂了掂分量，压下心中汹涌思绪，脸上堆起温和笑意，道了两声恭喜。
寒暄片刻，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奉旨传话的意味，缓缓开口：“林大人、明慧郡主，咱家尚有一道宫里新出的旨意，等下送到贾府。
现在顺带告知二位——荣国府贾氏元春，端良淑慎，温恭有度，皇上已经册封宫中才人。”
这话落下，院中微风倏然凝滞。
林如海眉心微蹙，眸色沉了几分。
林黛玉睫羽轻颤，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诧异起伏，只浅浅颔首，礼数周全：“多谢公公专程告知，有劳公公奔波。”
宁公公见她宠辱不惊、沉敛过人，心中暗自佩服，又客套两句，便匆匆告辞前往贾府。
待传旨人马彻底远去，府中彻底安静下来。
庭前清风穿叶，簌簌作响，吹不散满院沉凝的戾气，反倒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死死扣在林府上空。
林黛玉立在阶前，眸光沉静如水，望着身侧神色复杂的林如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审慎的凝重：“父亲，你呈出的密证，确凿指向宫中那位，是吗？”
这话落定，院中瞬间寂静无声。
林如海脊背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腹泛出青白。
他没有出声辩驳，只缓缓闭了闭眼，沉沉点了一下头。
无需多言，这一个动作，便是默认。
林黛玉心头微沉，轻声呢喃：“怪不得近日朝局动荡，一旨升父，一旨封贾，新旧皇权针锋相对。
原来宫里早已发生了我们无从窥探的变故。”
她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父亲递上的证据，定然牵扯太上皇旧部秘事，甚至撼动了深宫根基，这才引来了一连串的朝堂博弈、棋局拉扯。
林如海抬眸望向荣国府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残存的旧念与道义牵绊，沉声道：“事已至此，对错不论。
贾府是你外祖家，出了喜事，为父自然应该去恭喜一番，顺便拜访一下史老太君”
话音落下，林黛玉心头骤然一紧。
她太了解父亲了。
一生温厚重义、守礼念旧，心底仍残存着对姻亲情面的期许。
可她历经一世惨死，早已看透贾府全员凉心自私、薄情寡义的本性！
若是父亲此番登门，或许会被贾府的人死死攀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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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不行！
林黛玉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半步，眸光灼灼，带着重生一世的沉痛与决绝，轻声唤道：“父亲。”
她抬眸看向林如海，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添满了真切的寒心与悲凉，字字恳切：“女儿近日夜夜惊梦，梦境真实刻骨，反复不休，今日不得不告知父亲。”
林如海一愣，侧目看向女儿。
自进京以来，他便察觉黛玉性情大变。
昔日稚嫩软糯的小小闺秀，骤然变得沉稳通透、思虑深远，行事步步周全、远超常人孩童，他心中早已存疑，只当是女儿天生聪慧、早慧明理，未曾深思。
此刻听闻托梦之说，他心头骤然悬起。
林黛玉敛下心绪，将上辈子的惨烈遭遇，化作一桩桩真实无比的梦境，缓缓道来。
前世他意外病故，林家财产全被贾府吞没，她一直吃的人参养荣丸也被调换，最终她也没有好下场，早早病逝。
更是说出前些日子皇家春猎，京郊山野暗藏刺客，刀兵突发，杀机四起。
她语声微顿，眸底漫上彻骨寒意，字字泣血，却异常平静：“那一日，外祖母也在场。”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未落在我这个外孙女身上半分。
乱局四起、生死一线，她满心满眼、唯一牵挂护着的，只有衔玉而生的贾宝玉。”
“我林家女，孤身在外、危在旦夕，在她眼里，不及贾宝玉一根发丝金贵。”
一字一句，轻轻落在空气里，却重如惊雷，狠狠砸在林如海心上。
话音落尽，庭院风声骤停。
刹那的死寂之中，林如海周身气息骤然沉冷，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寒心，从胸腔深处轰然翻涌而起。
他怔怔看着眼前沉静隐忍的女儿，心口像是被寒冰死死堵住，又闷又痛。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困惑不解的变故，皆源于此！
原本软糯天真的小女儿，骤然收敛了所有娇憨，待人处事步步谨慎，对贾府始终疏离戒备、不卑不亢，从无半分亲昵依赖。
难怪她数次提点自己，远离贾府、莫念旧情、切莫心软。
原来不是女儿天性冷淡，不是孩童无端懂事，是上天垂怜，夜夜托梦示警，让她提前窥见了贾府极致的凉薄自私、无情无义！
他视若珍宝、捧在手心呵护的掌上明珠，在至亲外祖母眼中，还是比不上亲孙子。
林如海胸膛剧烈起伏，儒雅温润的面容彻底覆上一层冰冷的怒意，眼底最后一丝对贾府的姻亲旧情、温柔念想，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良久，他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骨的寒凉：“原来……竟是如此。”
他一直顾念亡妻情分、顾念姻亲礼数，心存仁厚、留有余地，总想着纵使贾府奢靡荒唐，终究是黛玉外祖家，多少存着几分血脉情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贾府凉薄至此！
连亲外孙女的立身倚仗也吞了去。
这般无情势利的家族，哪里配得上他半生惦念的情面，哪里配得黛玉半分敬重！
林如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冷彻的清醒与决然。
“是为父糊涂了。”
他轻声自嘲，满是愧疚地看向黛玉。
“险些因自己的迂腐念旧，连累我儿深陷凉薄泥潭，受此无妄辜负。”
“既上天托梦警示，那便无需再顾任何情面。”
他语气铿锵，再无半分迟疑，彻底斩断过往所有牵绊。
“贾府人心凉薄、重男轻女、唯利是图，危难之时弃亲不顾，这般家族，早已无半分亲情道义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