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甄太妃的永乐宫，殿内宫人尽数被遣退，四下寂静无声，只剩帘幕轻垂，压得人心头沉闷。
甄太妃褪去了方才在太上皇面前温和柔婉的神色，眉眼覆着一层深重的凝重，转身看向立在殿中、身姿端稳的贾元春，语气沉缓开口：“原本我早已为你盘算好出路，待你侍奉期满，便寻一户清白勋贵人家，放你安稳出宫，嫁人生子，远离深宫纷争。可如今，世事不由人。”
她顿了顿，看着元春骤然绷紧的脊背，道出最残酷的旨意：“太上皇看上了你，执意要你入养心殿，做圣上的女人，从今往后，贴身侍奉、伴驾君侧。”
元春心口猛地一紧，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猛地垂首，指尖死死攥住素色罗裙的边角，衣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然与卑微：“太妃，臣女蒲柳之姿，资质愚钝。
且圣上近日心绪郁结，又与太上皇心生嫌隙，骤然将臣女送至圣前，恐怕陛下心中不愿，非但容不下臣女，反倒会迁怒贾府。”
“由不得他愿不愿意。”
甄太妃轻轻叹了口气，话语里满是深宫权术的通透与冰冷。
“太上皇金口既出，便是铁板钉钉的定局。
他敢当众开口，就早已算尽一切，拿捏好了所有分寸，自有万般手段，让圣上不得不接纳。”
她抬眼看向元春，目光复杂，带着几分怜惜，又带着不容违抗的叮嘱：“去吧，回偏殿好好梳洗整装，换一身温婉得体的宫装。今夜，你便去养心殿侍寝。”
贾元春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深知这根本不是荣宠，是太上皇硬生生塞给新帝的棋子。
她躬身伏地，恭敬应下，字句沉重：“臣女……遵太妃谕旨。”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暗影潜行。
太上皇早已暗中传令心腹暗卫，悄无声息潜入戒备森严的养心殿。
此时暮色四合，夜色渐浓，养心殿内烛火孤明，赵元彻独自坐在御案前，眉头紧锁，仍在为白日与太上皇的争执郁结于心。
他年少登基，心怀壮志，一心想要亲掌朝政、乾纲独断，却处处被太上皇掣肘、事事被前置管控，形同傀儡，心中积满隐忍与愤懑。
他批阅奏折良久，只觉喉间微燥，随手端起桌边备好的清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清冽，并无半分异样。
可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股莫名的燥热便骤然从四肢百骸窜起，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四肢渐渐酸软无力，头脑阵阵发沉，原本清明的神智变得昏沉混沌，浑身燥热难耐，理智如同被潮水层层吞噬。
他骤然察觉不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沉声低喝：“来人！”
殿外侍卫闻声欲入，却被隐在暗处的太上皇暗卫以秘术隔空制住，无声无息隔绝在外，无人能踏入殿中半步。
那是太上皇特制的柔骨迷情药，无色无味、药性阴柔，专门针对武者与帝王体魄，无解无迹，只会悄然紊乱心神、催动人欲，让人彻底失了自持之力，任人摆布。
暗卫立于殿顶暗影之中，确认药性彻底发作，无声无息躬身退去，悄无声息消散在沉沉夜色里，不留半分痕迹。
夜色渐深，月华透过窗棂，洒入寂寂养心殿。
一身素雅流云宫装、妆容清丽温婉的贾元春，被宫人引着踏入殿中。
殿内暖意融融，烛火摇曳。
赵元彻早已撑不住伏案之姿，斜靠在宽大的龙椅之上，墨发微乱，素来清冷威严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浓重的迷离潮红，呼吸粗重紊乱，早已没了半分帝王的沉稳自持。
他朦胧抬眼，看见缓步走来、身姿雍容的女子，理智彻底被燥热与混沌碾碎。
今夜，万般抗拒、君臣隔阂、帝王傲气，尽数被药性瓦解。
深宫长夜，风雨暗生。
身不由己的棋子，身不由己的帝王，终究在太上皇布好的天罗地网之中，一夜承欢，木已成舟。
……
晨光破窗，刺得人眼眸生疼。
赵元彻是在一阵刺骨的空虚与狼狈中骤然清醒的。
昨夜混沌燥热、失控沉沦的一幕幕，不受阻拦地窜入脑海，旖旎荒唐、字字刺眼，将他身为帝王的所有自持、体面、尊严，撕得粉碎。
被褥凌乱，龙袍散落一旁，身侧女子睡意初醒、脸色惨白，正是昨日太上皇亲口塞给他的贾府元春。
肌肤相触的余温尚在，可他浑身每一寸骨血，都凉得透彻心底。
他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失态咆哮。
九五之尊的骄傲，在这一刻被极致的屈辱狠狠碾压，反而沉淀出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双素来温润平和、极少藏戾气的帝王眼眸，此刻漆黑沉沉，无半分光亮，像是结了万年寒冰的深潭，底下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汹涌杀意与恨绝。
他终于彻底懂了。
昨日父子争执，父皇恼怒他日渐脱离掌控、不肯俯首听话。
所以，父皇要杀鸡儆猴，要折他羽翼，要辱他尊严，更要在他枕边钉入一枚不好拔掉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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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妃是假，控帝是真。
下药构陷、强行圆房、木已成舟、舆论锁死。
太上皇要用一场不堪的风月丑闻，逼他接纳贾府女子入宫、纳入后宫、日日相伴。
要用一个枕边眼线，窥探他起居、窥视他心思、监视他朝堂一举一动。
更狠的是他身为当朝天子，掌万里河山，却连自己的身子、自己的后宫、自己的情欲，都被生父肆意算计、随意摆布。
天下人尊他为帝。
唯独他的父皇，从未将他当做一朝君主，只当是一枚需要死死攥在掌心、反复桎梏驯服的傀儡！
指尖缓缓蜷缩，修长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直至泛出青白，骨骼紧绷到极致，隐忍的力道几乎要掐碎掌心。
心口翻涌的不是躁怒，是彻骨的寒，是积年的怨，是被反复拿捏、步步逼压的决绝恨意。
自他登基以来，事事受限、处处被辖，朝政有太上皇旧臣掣肘，兵权有太上皇心腹分割，他步步谨慎、步步退让，只想稳中求进，慢慢收回皇权。
可他的隐忍，换来的从不是父子温情、放权成全，而是变本加厉的拿捏，是肆无忌惮的折辱！
连他的后宫床笫之事，都要沦为太上皇制衡朝局的权谋棋子。
枕边人是父皇硬塞的眼线，昨夜荒唐是父皇布下的圈套，他这场天子风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元春瑟瑟发抖地起身，慌忙披衣跪地，头颅死死抵在冰冷地面，不敢看他一眼，身躯止不住轻颤。
她清楚，今日之事，帝王最恨从不是她，而是幕后操盘之人。
可她身在局中，生来就是棋子，进退皆是死路。
赵元彻目光淡淡扫过她，无怜无怒，只剩一片漠然的冷。
他不怪一介身不由己的女子，况且贾元春是贾家大小姐，轻易赐死不得，相反，还得好生安排。
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戾气、所有不甘隐忍的滔天怒火，尽数死死锁在了深宫最上方的那个人身上——他的父皇，当朝太上皇。
殿外宫人内侍尽数跪地，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整座养心殿压抑得如同炼狱。
良久，赵元彻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极轻、极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寒凉，字字沉压，落地如冰碎：“查。”
“彻查到底，何人经手，何人传旨，何人下药，何人值守拦阻。”
“一一列明，据实回禀，不准隐瞒半分。”
没有雷霆暴怒，没有斥责怒骂。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胆寒。
这是帝王彻底冷心、彻底绝情的前兆。
宫人不敢迟疑，连忙伏地领旨，冷汗浸透脊背。
不过一个时辰，锦衣卫与内监彻查完毕，所有线索层层收拢、溯源求证，最后干干净净、明明白白，指向太上皇专属暗卫营，指向——太上皇亲传口谕。
宁公公捧着证据，双膝发软，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陛下……查实了。
昨夜禁制侍卫、秘下药引、隔绝殿外之人……皆是太上皇暗卫亲为。此局……是太上皇圣断。”
一语落地，殿中死寂死寂得可怕。
赵元彻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拔如松，一身寝衣单薄，却自有九五威仪，凛冽肃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残留的温情、孺慕、父子情分，尽数寸寸湮灭，荡然无存。
从小到大，他温顺听话、恭谨孝悌，敬他、顺他、畏他，念及父子关系，屡屡退让、步步隐忍。
可今日这一局，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父子情。
为权，不择手段。
为控子，不惜污他帝王清名、辱他九五尊严、乱他宫闱清白。
好一个父皇。
好一个舐犊情深。
他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极冷、极涩、极狠的弧度，眼底暗流汹涌，藏尽日后权斗、绝不退让的决绝。
“朕，知道了。”
轻飘飘四字，落定了君臣父子最后的结局。
自此。
太上皇与当今圣上，看似父慈子孝的皇家假面，彻底碎裂。
昔日隐忍退让、温顺听话的傀儡帝王，心中再无半分羁绊。
枕边眼线又如何？
步步桎梏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