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外，一处规制逾制、恢弘不输王府的高官府邸内。
正堂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鎏金器物明暗交错，却驱不散沉沉戾气。
上座男子一身墨色锦袍，面容儒雅俊美，眼底却淬着刺骨阴寒。
指尖重重叩击着楠木桌案，一声轻响，便是压抑不住的震怒。
“一群废物！”
他声线低沉阴冷，裹挟着滔天愠怒。
“数十死士半路截杀，层层埋伏，竟还能让林如海安然抵京，甚至单独面圣密谈！
我养你们这些人，有何用处？”
堂下黑衣属下垂首跪地，脊背紧绷，冷汗浸透衣料，惶恐叩首请罪：“主子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力！
林如海狡诈多端，一路刻意布设迷局，沿途留下的行踪、线索全是伪造假象，误导了所有追杀之人，属下等一时失察，才让他钻了空子！”
“失察？”
男子低嗤一声，笑意森冷，无半分暖意。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怒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笃定。
“罢了。事已至此，动怒无用。”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堂中，语气阴鸷缓缓铺开：“你们须知，此番截杀，不止是我们的人手暗中出手，太上皇麾下的死士亦尽数出动。
两股势力层层围剿，步步堵截，他林如海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也该是残躯废人，插翅难飞才对。”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介江南文臣，竟能硬生生破局，全身归京。
跪地属下心头紧绷，迟疑片刻，沉声进言，道出最大隐患：“主子，如今最需警惕之事——林如海蛰伏数月核查盐弊，此番归京定然携带实证。
属下唯恐，他带回的账册证据之中，牵扯出咱们府中的脉络！若是被陛下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可上座男子听闻，非但不惧，反而朗声轻笑，笑意狂妄又凉薄，眼底尽是稳操胜券的从容。
“牵扯我们？”
他挑眉，语气极尽笃定轻蔑：“放心。别说他区区一份账册，便是再有两三份铁证在手，也休想查到分毫与我们相关的痕迹。”
属下满眼疑惑，抬头望去。
男子垂眸，眸光幽暗深沉，字字揭开底牌，阴毒至极：“你忘了？
我们这些年经手的所有盐银流转、贪腐脉络，从来都是借道中转，层层剥离，干净得不留半分痕迹。”
“所有明面上的账目、所有浮出水面的贪腐、所有盐税亏空的黑锅，从头到尾，都有一个最好、最稳妥的替罪羔羊。”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吐出最关键的底牌：“宫里最大的那位——太上皇。”
天下之人，谁敢查太上皇？
谁敢定太上皇的罪？
赵元彻就算洞悉所有真相，手握所有证据，心怀雷霆怒意，也绝不可能当众治罪、动摇国本、引发朝野大乱！
他们躲在暗处，借太上皇之势牟利，借太上皇之身挡灾，从头到尾，都是坐收渔利的局外人。
所有锋芒、所有追查、所有帝王的怒火，只会尽数对准深宫那位退位至尊。
他们安然无恙，稳坐钓鱼台。
跪地属下瞬间醍醐灌顶，心头所有惊惧尽数散去，连忙叩首拜服，语气满是敬畏：“主子英明！属下愚钝，未能看透这层层布局！”
“明白就好。”
男子敛去笑意，眼底寒芒乍现，语气冷厉再度响起：“林如海归京、呈上证据、搅动朝局，于我们而言，非但不是祸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属下茫然抬头：“主子此话何意？”
“蠢。”
男子冷声点拨：“新帝隐忍数年，早已对太上皇的掣尾积怨已久。
此番盐税大案、刺杀忠臣之事，恰好给了他清算旧朝势力的绝佳借口。”
“新旧皇权相争，父子君臣反目，朝堂必定大乱，深宫必定动荡。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眸底野心滔天：“我们只需蛰伏暗处，静观其变。
待他们两败俱伤，朝堂旧土新势尽数损耗，这大曜的朝纲权柄，唾手可得。”
堂下众人豁然开朗，纷纷俯首：“属下谨遵主子号令！”
烛火摇曳，映着男子俊美阴鸷的侧脸。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眼底藏着颠覆江山的滔天野心，轻声低语：
“赵元彻，太上皇……你们尽管斗。”
“这盘棋，最终赢的人，只会是我。”
皇宫。
寿康宫的暖阁里，沉香袅袅，余韵绵长，却压不住满室凝滞的郁气。
太上皇与当今圣上赵元彻父子争执的动静方才平息，宫中人人噤若寒蝉。
甄太妃一听见风声，便即刻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来宽慰。
她缓步走到端坐榻上、面色沉郁的太上皇身侧，语气温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臣妾听闻，陛下方才与彻儿起了争执？”
闻言，太上皇胸口积郁的火气再度翻涌，他冷哼一声，眉眼间满是厌弃与懊悔，语气愤懑：“快别提这个拎不清的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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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朕就是看他性情温软、心性仁弱，看似最容易拿捏管控，才力排众议扶他登上帝位。
如今看来，真是朕瞎了眼！
他优柔寡断、不受掌控，处处与朕的旨意相悖，倒还不如老三宸儿，杀伐果决、心性狠厉，若是当年登基，何至于让朕如今进退两难！”
“陛下慎言！”
甄太妃心头一惊，连忙轻声劝阻。
“宸儿性子太过乖张执拗，手段狠绝，戾气过重，绝非仁君之相，根本不适合坐这九五之尊的龙位。
彻儿只是心性纯良，并非忤逆，您切莫再这般妄自比较了。”
太上皇闻言，满腔怒火尽数化作沉郁的自嘲，他望着窗外虚空，眼底满是落寞与憾恨，低声喟叹：“说到底，终究是朕的缺憾。
若是朕有亲生子嗣，何需在诸子之中反复权衡、受制于人？皆怪朕，此生无后，落得这般境地。”
这话戳中了二人多年的心事，甄太妃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臂膀，眉眼皆是柔情与愧疚，轻声细语安抚：“陛下切勿这般说。
当年若非是您舍命护我，臣妾早已葬身乱世，您落得无法生育的缺憾，皆是因我而起，臣妾此生，亏欠您良多。”
太上皇转头望向她，方才满身的戾气骤然消散，眼底翻涌着独有的温柔缱绻，岁月沉淀的深情尽数藏在眼眸之中。
“胡说什么？你现在还陪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太上皇的目光看了看甄太妃，然后落在了角落里静默伫立的元春身上，扫过她端庄恭谨、气度雍容的模样，漫不经心般开口：“这姑娘，是贾府的女儿吧？”
甄太妃微微一怔，不知太上皇为何突然留意起身边的侍女，稍作思忖便从容回道：“正是贾府嫡长女元春。
这孩子性情温顺、端庄识礼，做事稳妥细致。臣妾想着，让她在身边再服侍些时日，往后为她择一门安稳妥帖的好亲事，也算不负她一片忠心侍奉。”
“贾府……”
太上皇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舌尖轻碾，眸底那点温柔尽数褪去，转瞬被深沉莫测的算计覆盖。
贾家世代勋贵，根基深厚，在朝堂盘根错节，势力不容小觑。
而新帝赵元彻登基之后，日渐想要挣脱他这位太上皇的桎梏，隐隐生出独断朝纲、脱离掌控的心思，父子君臣之间的裂隙日渐加深。
他正愁没有合适的人手安插在新帝身边，探查动静、制衡牵制，眼下端庄大气、出身世家的贾元春，恰好是最完美的棋子。
一念至此，太上皇心中已然敲定了周密的算计，神色恢复淡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淡淡开口：“不必费心为她择别家亲事了。让她搬去养心殿，服侍当今圣上吧。”
这话一出，甄太妃脸色骤变，满脸错愕，下意识出声迟疑：“陛下，这……”
元春垂首的身子也微微一僵，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不敢抬头，只能死死按住心底的慌乱。
“怎么？”
太上皇眉峰微挑，语气添了几分威压，目光沉沉看向甄太妃。
“入宫服侍君王，成为天子近人，位列妃嫔，是她贾家几辈子修不来的殊荣，莫非还委屈她了？”
甄太妃连忙躬身请罪：“臣妾并非此意，只是元春出身勋贵小门，资质平庸，怕是不足以侍奉圣驾，恐有失礼之处。”
她心中已然猜出几分太上皇的心思。
帝王从来无温情，这番破格抬举，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别有用心。
太上皇淡淡摆手，截断了她的辩解，目光幽深，似看穿一切：“我意已决。
贾府底蕴深厚，让元春伴在圣上身侧，贴身侍奉、常伴左右，既能慰藉圣心，亦可成全君臣和睦，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凑近几分，声音压低，褪去了方才的平和，带着一丝隐晦的叮嘱，字字藏着深意：“你亲自去提点这姑娘。
入了养心殿，便是君妃，往后圣上的起居作息、所思所想、身边人事，乃至朝堂细碎动静，她都要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适时禀报于你，再由你告知朕。”
“朕扶彻儿登基，掌天下权柄，他的一举一动，自然该在朕的掌控之中。”
甄太妃瞬间了然。
哪里是纳妃，分明是太上皇精心布下的一步棋。
他要让贾元春以宠妃、以枕边人的身份，长伴赵元彻身侧，做他安插在新帝身边最隐秘、最贴心的眼线，时时刻刻监视帝王动静，制衡朝堂局势，死死攥住赵元彻的命脉，杜绝他彻底独大的可能。
甄太妃心中唏嘘，却不敢违逆半分旨意，只能躬身应下：“臣妾……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