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笑着应下“是”，上前引着林如海往厢房走去，一路轻声引路伺候。
待二人身影转过回廊，殿内便只剩林黛玉一人。
她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按了按微微发胀的眉心，长长舒出一口气。
方才强撑的镇定尽数卸下，肩头微微松弛。
从前日夜悬着的心，直到亲眼见到父亲平安归来，才算真正落回原处。
不多时，院落里传来走动声响，王妈妈领着仆妇端着食盒款款而来，各色小菜、清粥、细点摆了满满一桌，皆是清淡合口、适合长途劳顿之人食用的菜式。
“小姐，膳食备好了。”
林黛玉回过神，敛去眼底心绪，微微颔首：“摆下吧，再沏一壶温热的好茶来。”
仆妇们手脚麻利地布置妥当，又奉上热茶，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又等了片刻，梳洗一新的林如海随雪雁走回厅堂。
此刻他衣衫整洁，鬓发梳理得整齐，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刚开始已经好多了。
父女二人相对落座，桌上热气袅袅，香气清雅。
林如海拿起竹筷，看着对面浅笑盈盈的女儿，语气温和：“这段时日，难为你独自撑着。”
林黛玉执盏抿了口清茶，轻声道：“女儿身在府中，不过安分度日。
倒是父亲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快尝尝这些吃食，合不合口味。”
一席饭菜，没有繁复寒暄，只尽是家常温情。
堂内静悄悄的，唯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暖意漫过整间屋子。
饭毕，侍女上前收走杯盘，厅中一时静谧下来。
林黛玉端起温热的清茶抿了一口，指尖轻扣杯壁，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林如海，语气审慎：“爹爹，不知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林如海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几分倦意：“距圣上限定的时日尚有几日，为父只想先安心歇上一歇，缓一缓奔波劳碌。”
林黛玉闻言，当即轻轻摇了摇头，秀眉微蹙，神色不复方才的温婉，多了几分清醒果决：“父亲，万万不可。
京城之内，天子耳目遍布，半分动静都瞒不住旁人。
依女儿之见，您明日便即刻入宫面圣。”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字字清晰：“面见陛下时，不妨直言途中遭遇，尽数道出遇刺遇险之事。
姿态不妨放得凄楚些，将这场祸事摊在明面上。
一来能借天家之势震慑暗中作祟之人，二来也能堵住悠悠众口，免得旁人暗中构陷。”
林如海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儿，眸中满是感慨。
一别一年有余，昔日尚需自己处处照拂的小女儿，如今已然心思缜密、胆识过人，看事通透，连朝堂周旋的门道都摸得这般透彻，行事格局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为父倒是小瞧了你。你说得有理，是我一时心存懈怠，险些误了大事。”
见父亲认同自己的想法，林黛玉稍稍松了口气，又细致补充道：“此事容不得半点疏忽。
明日入宫，说辞需斟酌妥当，只言歹人蓄意行刺，不必牵扯旁枝，以免引火烧身。
陛下素来清明，知晓您遭此横祸，就算不为你主持公道，私心里也定会偏向你几分。”
“我晓得。”
林如海目光沉凝。
“刺杀一事绝非寻常匪寇所为，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如今主动禀明圣上，确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向林黛玉，语气里带着欣慰与怜惜：“这一年多，你独自留在京城，步步小心，想来也是受了不少委屈。”
林黛玉闻言，眼底柔色微动，轻轻摇头：“女儿身在京城，凡事多加提防便是。
只求父亲此番能安然过关，往后一家人安稳度日。”
“好。”
林如海眼中暖意渐浓。
“便依你之计，明日一早，我便整装入宫。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为父心中已有分寸。”
夜色渐深，廊下灯笼摇曳，将厅堂映得暖意融融。
父女二人又细细推敲了一番入宫的说辞与应对之策，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方才各自歇息。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微凉，浸得皇城琉璃瓦一片清冷澄澈。
林如海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官袍。
衣袍规整熨帖，不见半分褶皱，唯独边角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磨损痕迹，是刻意留的细碎破绽。
他谨遵林黛玉昨夜叮嘱，未曾梳洗得过分光鲜，眉宇间淡淡凝着倦色，将一路颠沛、惊魂未定的模样衬得恰到好处。
府中马车早已备好，辘辘驶过长街，穿层层青石御道，直至皇宫正门。
守门禁军见是林府的官轿，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不过半炷香时辰，内侍快步而出，躬身引道：“陛下有旨，宣林大人即刻太和殿觐见。”
林如海整了整冠带，敛去所有心绪，步履沉稳地随内侍踏入巍峨宫阙。
层层玉阶高耸入云，殿宇恢宏肃穆，金砖映着天光，透着天家至高无上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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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文武朝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居中龙椅之上，当今帝王赵元彻身着明黄常服，面容威严，目光沉沉扫来，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林如海行至殿中，毫不犹豫，双膝跪地，三叩九拜，声音沉稳却暗藏沙哑，字字恳切：“臣，林如海，奉旨归京，幸得保全性命，叩见陛下！”
他刻意加重了“保全性命”四字。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静了几分。
两侧朝臣纷纷侧目，眼底暗藏惊疑。
众人皆知林如海奉命返京，路途遥远，此刻他这般说辞，显然是途中出了大乱子。
赵元彻眸光微凝，缓声开口：“平身。爱卿如此潦草，可是途中遇了变故？”
机会已然送到眼前。
林如海并未起身，依旧长跪于地，肩头微微一沉，似是压不住连日惊魂，抬眸时眼底带着真切的疲惫与后怕，恰到好处地带出几分凄色。
正是林黛玉昨夜教他的“哭惨分寸”——不卑不亢，不卖弄卑微，却字字句句皆是险死还生的苦楚。
“回陛下，臣此番归京，九死一生，险些无法再见天颜。”
他声音微哑，缓缓道出全程，句句属实，却字字戳中要害：“臣离扬州那日，行至中途荒僻官道，突遭数十黑衣死士伏击。
对方招式狠戾，兵刃淬毒，不求劫财，不求劫物，唯取臣性命。
随行护卫拼死护主，尽数血战殉命，臣孤身藏匿于荒林乱石之中，忍饥受寒，昼夜潜行，才勉强躲开追杀，一路狼狈奔回京城。
是以延误归期，有负圣恩，臣罪该万死！”
话音落罢，他再度俯身叩首，肩头微颤，倦色与惊魂之色全然展露。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极轻的倒吸之声。
巡盐御史乃是朝堂肥缺，手握盐税重权，位虽非顶尖重臣，却牵扯无数利益纠葛，半路遭死士刺杀，绝非寻常江湖仇怨！
帝王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神色愈发深沉，眼底暗流翻涌：“你所言属实？可留有刺客踪迹、蛛丝马迹？”
“回陛下，死士皆是蒙面行事，言语晦涩，不留标识，出手皆是绝杀路数，分明是蓄意灭口、受人指使的死忠之徒。”
林如海条理清晰，字字坦荡，绝不胡乱攀咬任何人，只陈述既定事实。
“臣侥幸存活，却无半分实证可追凶。
只是臣自问为官以来，秉公履职，清查盐弊，不徇私情，从未敢结党营私、贪渎枉法，唯一可取罪处，便是挡了不少人的财路、碍了暗中势力的算计。”
这话分寸绝妙。
不指认任何朝臣，不得罪任何派系，却明明白白告诉帝王：这场刺杀，源于朝堂盐政之争，是臣太过刚正，触动了奸佞私利。
既表了自己的忠心，又将幕后黑手钉死在朝堂蛀虫之列，倒逼帝王必须彻查。
偏向林如海的清流一派闻言，立马不干了，纷纷出言。
“陛下，林大人忠心耿耿，有人居然对他下此毒手，这是挑衅您的天威啊！”
“是啊，陛下，此事一定要彻查到底。”
赵元彻何其通透，盐政乃是国库根本，近些年盐场积弊深重，贪腐成风，他特意指派清正文正的林如海坐镇扬州，便是要彻查积弊、整肃盐场。
如今林如海半路遇刺，分明是那些盘踞盐利、贪赃枉法之人的狗急跳墙之举！
这些官员的发声正好给了他理由。
于是赵元彻面色渐冷，威严声线落遍整座太和殿：“朕素知你为官清正、恪尽职守。
此番履职遭袭，忠心可鉴，险遭奸人残害，着实令人发指！”
他当即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即刻令锦衣府彻查沿途官道，搜捕残余刺客，深挖幕后主使！
胆敢刺杀朝廷命官、藐视天威者，无论后台是谁，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臣，谢陛下圣明！”
林如海重重叩首，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他谨遵林黛玉之计，将暗中的阴私刺杀，彻底摆上了朝堂明面。
赵元彻目光再度落于林如海身上，语气稍缓，带着几分体恤：“你惊魂初定，身心俱疲，且回府静养休整。
此案朕必为你做主，安心便是。”
“臣遵旨！”
林如海恭敬叩拜，从容起身，垂手立于朝臣之列，神色沉静，不露半分波澜。
下朝后，林如海刚准备回家，就被宁公公叫住了。
“林大人，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