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望着灵溪，见她生得眉目如画、清丽绝尘，方才发呆时那几分懵懂另类的可爱，再加上高深莫测的修为，心底瞬间生出几分亲近之意，语气愈发热忱：“仙子怕是真要赏脸去我家中坐坐了！营安城的传送阵每半月才开启一次，如今离下次开启还有八天，这可不就是巧了？说什么也要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仙子请！”
灵溪垂眸思索片刻，八天的等待，于她而言也无所谓，索性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叨扰如风大哥了。”
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恹恹的倦怠，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灵溪本就无处可去，目标是北岭国崇山宗，找到小雪姑娘，估计以后会陪姑娘一辈子，什么北燕国，见鬼去吧，再也不想回到这伤心地，现在在哪里等都是一样。
两人一路同行，边走边聊。
如风只是筑基期修士，并不会御剑之术，灵溪心思本就不定，一时急着回北域，一时又不着急，现下传送阵还要八天才开，便不再着急，陪着他慢慢步行。
闲谈间，灵溪才得知，如风的妻子自去年被妖兽所伤，毒素早已深入脾胃脏腑，百般医治，却始终难以拔除。
说起妻子，如风的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怅然，眼眶微微泛红：“内人跟着我半辈子，含辛茹苦，从未享过什么福。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就这么走了，便冒险去深山中采挖解毒的灵菇。”
说着，如风取出一只玉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朵通体莹白、点缀着七颗墨色小点的灵菇，正是七星菇，一种极为少见的灵材，也是炼制一种高阶解毒丹的主药。
灵溪随便扫了一眼，心中了然，七星菇这种少见的灵药虽难得，却也并非无价，大城中并不算特别难寻。
营安城门处无人值守，两人一路顺利入城，不多时便抵达如风的住处。
如风家境尚可，在营安城中算得上中上水准，院落是规整雅致的三进格局，青砖黛瓦间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
灵溪心中暗自感慨，同为修士，筑基期的如风，日子竟比许多普通人乃至低阶散修舒心太多，这般烟火缭绕的安稳，是她漂泊半生，从未真正拥有过的。
如风有三个子女，皆已成家，女儿为了照料生病的母亲，特意搬回娘家，还带着女婿和外孙子一同居住。
此时家中只有大儿子一家人在，其余人都外出做工未归。
见灵溪来访，大儿子和大儿媳连忙上前见礼，转身便忙着张罗饭菜，热情周到。
灵溪方才见如风身上有几处皮外伤，本想随手施一个治愈术，可转念一想，小雪姑娘曾反复叮嘱她，人心不可测，防人之心不可无。当然，在崇山宗时，带着小雪姑娘去听修炼课时，史丰收长老也曾讲过，灵溪记的很清楚。
再看如风的伤势本就不重，灵溪便压下了施术的念头，默默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
小雪姑娘的叮嘱还在耳畔，索伟的身影却又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该死的索伟，恨死他了。
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这般颠沛流离，更不会在这陌生的地方，看着别人的烟火气，暗自神伤。
稍作歇息后，灵溪便跟着如风进入内室，去查看他的妻子。
刚一踏入内室，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灵溪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忍不住轻轻叹息出声，不过一年多的时间，那个本该正值盛年的妇人，竟苍老得如同百岁老妪。
如风的妻子的皮肤松弛下垂，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人斑，脸上的褶皱层层叠叠，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指尖；毒素早已侵蚀五脏六腑，让她身形消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枯瘦的手无力地搭在床沿，连动一下都显得格外费力，气息微弱如游丝，分明已是油尽灯枯，没几日活头了。
灵溪见此情景，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怜悯，同为女子，她太清楚这般被病痛折磨、日渐枯萎的滋味，这般狼狈与绝望，也让她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些颠沛流离的过往，心底的柔软被轻轻触动，几分怅然也悄然滋生。
灵溪打小学过医术，后来炼丹之术愈发精湛，如今已是实打实的六品炼丹宗师。
修真界中，五品与六品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许多丹师穷尽一生，也只能被困在五品徘徊，而她之所以能早早跨过这道坎，大抵是因为自小学医，对药效、药理有着远超常人的通透与敏锐。
这份精湛的本事，没能给她带来安稳的幸福，反倒让她更清楚眼前老妇人的绝境，心底的怜悯之意又重了几分。
这份对老妇人的酸涩怜悯尚未散去，灵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门外忙碌的如风，心底便悄悄漫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这天下女子，生存本就艰难，可这个妇人，何其幸运？
哪怕重病缠身、形容枯槁，如风也始终不离不弃，未有半分嫌弃；哪怕她缠绵病榻、无法操劳，子女也始终守在床前，悉心照料，未有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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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风虽是筑基修士，算不上顶尖大能，却也有纳妾的资本，却自始至终只守着她一人，这份笨拙却坚定的深情，是多少女子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归宿。
灵溪望着眼前的一幕，鼻尖愈发酸涩，指尖微微发颤，思绪也不自觉飘远，落在了井陉城的丽娘一家人身上。
丽娘那个元婴大能，因被普通樵夫所救，便心甘情愿放下身段，下嫁给了那个平凡的男人，后来还生下了虎头那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那时的灵溪，心底便藏着几分模糊的羡慕，只是年纪尚轻，不懂那份羡慕背后，是对安稳幸福的渴求。
如今再想起，那份羡慕早已变成了浓烈的嫉妒：嫉妒丽娘的通透与勇敢，敢放下高高在上的身份，嫁给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更嫉妒丽娘的男人，能一生只爱丽娘一人，哪怕有送上门的纳妾机会，也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份纯粹无杂质的深情，是多少修士都难以做到的坚定。
这份嫉妒，与此刻望着如风妻子的心境渐渐重叠，愈发浓烈，连带着对虎头的羡慕也一并涌上心头。
虎头有相亲相爱的父母，有温暖安稳的家，这样的成长，是她从小到大，从未敢奢望的。
灵溪轻轻走到床头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老妇人那只枯瘦如柴、冰寒刺骨的手，指尖缓缓注入一丝温和的灵力，一点点舒缓着她身上的痛苦。
目光落在老妇人憔悴的脸上，灵溪心底的嫉妒又浓了几分，却又很快被一丝酸涩的怅然取代，这妇人虽被病痛百般折磨，却有爱人相守、子女尽孝，哪怕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心中也该是安详无憾的吧。
反观自己，虽有远超如风的修为、数不尽的财富，能轻易炼制救命丹药，却始终孤身一人，抓不住一份纯粹的感情，连一份安稳的烟火气，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般鲜明的落差，让心底的悲苦与嫉妒紧紧交织，愈发难以平复，过往的情伤也悄然翻涌，那些尘封的记忆，顺着心底的缝隙一一浮现。
小时候，灵溪出身卑微，只是个任人驱使的丫鬟，若不是少夫人进门出手相救，她恐怕早已死在冰冷的柴房里，或是以后沦为权贵的玩物。
少夫人，一直是灵溪心中女子的榜样，温柔、坚韧，更有一份不卑不亢的底气，在对待爱情上，灵溪也下意识地以少夫人为标杆，渴望能寻得一份双向奔赴的深情。
后来，她遇到了梁胖子，那个胖乎乎、性子憨厚雄壮的男人，真的给过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虽然粗鲁，但是对灵溪的喜欢直白而热烈，毫不掩饰，灵溪不是傻子，怎么会感受不到？
那段日子，是她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光，只可惜，那段感情最终还是无疾而终，让她消沉了许久，久久无法走出阴霾。
好不容易从那段伤痛中走出来，她又遇到了万里迢迢来找她的索伟。
灵溪曾一度以为，这一次，她终于能抓住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可到头来，依旧是一场悲剧，他终究没能战胜家族的压力，没能抵得过世俗的偏见，亲手放弃了她，也放弃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约定与美好。
想着想着，泪水便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老妇人冰冷的手背上。
灵溪一边掉眼泪，一边忍不住暗自感叹：为什么自己是个女子？为什么女子想要一份纯粹的感情，想要一份安稳的幸福，就这么难？
灵溪早就知道，伤心会让自己发呆的毛病加重，也一直努力克制，不愿陷入无尽的恍惚，可每当看到这样的幸福，心底的伤疤就会被重新揭开，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那些对安稳幸福的渴求，便会汹涌而出，难以抑制。
灵溪用灵力仔细探查完老妇人的身体，心中已然有了定论，只需三粒丹药，便能彻底清除她体内的毒素，让她慢慢恢复生机。
甚至，只需要一道解毒术法，便能让妇人体内毒素全部拔出。
只是，灵溪此时对妇人的嫉妒，慢慢变成了敬佩，也要让如风对老妻的深情一如既往。
灵溪对这个被病痛折磨、却又被幸福包裹的妇人，生出了几分好感，这般被爱意环绕的女子，这般难得的幸福归宿，生命不该就这么早早落幕。
心底的嫉妒渐渐淡去，只剩下纯粹的怜惜，连指尖注入的灵力，都又轻柔了几分。
此时，如风的二儿子、女儿、女婿一家人都已回家，正围坐在桌边，细细核算着今天做工的工钱，语气里满是琐碎的欢喜，一派凡人人家的烟火气。
见灵溪出来，几人连忙起身见礼，神色恭敬。
灵溪微微颔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糖果，分给一旁围着的孩子们。
这些糖果是灵溪从赤水城坊市购得，以纯糖熬制而成，还加了一点儿普通蜂蜜，甜得纯粹绵长。
小时候，灵溪从未尝过这般甜意，后来有了能力，便时常备在身边，每当心情不好时，除了饮一口烈酒，便是含一粒这样的糖果，那浓浓的甜意，能稍稍冲淡心底的悲苦与酸涩，给她片刻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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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溪的储物袋中，解毒丹堆积如山，长寿丹、寿元丹也有不少，可老妇人的身体太过虚弱，除了解毒、续命，还需要一枚初阳健体丹，来强健她的机体，让她能更快恢复。
初阳健体丹的主药，她手中有很多，可所需的配药，却恰好没有。
在赤水宗时，灵溪有师尊，有师兄，哪怕自身战力尚可，但是女子天然的依赖感会由然而生，特别是后来与索伟确立关系后，灵溪更是感觉有了依靠，心中的安全感满满，可是现在这般情况下，灵溪有如受伤的小兽，发呆的间隙，对万物都有着警惕，再没有一丝的安全感。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随手便能施展出强体术，可如今她独身一人，前路未卜，这种特殊的术法，最好还是不要轻易暴露。
哪怕等给老妇人服下丹药后，再偷偷施展，也能借口是丹药的药效，不易引人怀疑。
灵溪取出炭笔和一张普通的白纸，缓缓写下所需配药的名字，递到如风手中，语气已然恢复平静，却依旧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不瞒如风大哥，我是一名丹师。你手中的七星菇交给我，解毒丹由我来炼制。只是你内人身子太过虚弱，除了解毒丹，还需长寿丹与初阳健体丹辅佐。这两种丹药的主药我都有，唯独配药需你去城中药铺购置，这些配药价格不低，约莫需要六十枚灵石。不知你几日能购回？传送阵一开，我便要即刻动身，耽搁不得。”
灵溪语气平淡，心底深处，却依旧萦绕着对那家人烟火气的羡慕，还有对自身漂泊境遇的淡淡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