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原的奏报送到京师时，西北追击红军友的军令才发出去不久。
几份文书先后进了宫。洪承畴具奏的案情最厚，附着县里的禀文、供词与粮料抄册。左营另有一份申诉，由在京的旧交代呈，纸上列的尽是损失了多少亲兵、多少战马，末尾写着陆远围攻中军，几乎杀死主将。
崇祯看完，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
他没有叫人收走。
奉召的官员陆续候在殿外。兵部尚书熊明遇来得急，袖里还带着职方司刚送到的报文。户部尚书毕自严站在廊柱旁，低头看一张折了几道的单子。御史祁彪佳已经候了一阵，听见脚步，往旁边让了让。
都督佥事陈绍衡从另一头过来，同熊明遇见过礼，便站到了近门处。
陈绍衡早年在边镇带过兵，与左良玉有旧。这回左营送来的伤亡册子，便是经他的手转到了兵部。他进宫前已经问了两遍，究竟还有哪些人奉召。
徐问礼来得稍晚。
他身上这件京官公服才做了没多久，袖口还挺着。进廊下时，他先找到温体仁，隔着几个人躬了躬身。
温体仁看见了，点一下头，没有叫他过去。
殿门打开，内侍传众人入见。
周奎已经在里面。
——
众臣行礼起身，崇祯先叫熊明遇近前。
“陆远现在何处？”
“回陛下，随曹文诏北追红军友。最新一报尚在途中。”
“还在领兵？”
熊明遇停了停。
“洪承畴奏称，白石营暂听军前调遣，擅攻一事另具始末，候旨定夺。”
崇祯把手边的奏本掷了下来。
纸页在砖上散开，离熊明遇的靴尖不过半尺。
“候旨定夺，却先让他继续领兵！既然知道要候旨，为什么不先扣下人？”
没人去捡那本奏疏。
“一个参将，带兵围了总兵的中军。今天说是救百姓，明天又说要清贪官，是不是谁挡着他，他便打谁？”
崇祯从座上站起，走到案边。
“传旨。陆远锁拿押京，论罪处斩。洪承畴、曹文诏革职听勘，另择人接掌。”
熊明遇当即跪了下去。
“陛下，前线正值追剿，不能同时撤换督臣与主将。”
“没有他们，朝廷便没有人了？”
“有人可用，但不能今日撤，明日便有人到。各营的兵、饷、驻地，接任的人都要重新查问。前队已经出发，军令送到时，未必还在报文所记的地方。”
周奎在旁接道：“所以只要身在军前，犯了事也动不得？”
“臣说的是接替，未说免罪。”
“接替自有兵部安排。”
“故臣请陛下容兵部先议人选。”
熊明遇抬起头。
“若今日就下革职的旨意，等新任出京，诸营已经有数日无人总领。红军友若趁隙走脱，这一冬的追剿便要重来。”
陈绍衡也跪了下来。
“臣附议。曹文诏熟悉诸军，眼下不可轻换。”
祁彪佳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殿外，陈绍衡还在同兵部的人说，曹文诏包庇客兵，必须追究。
崇祯盯着两个跪着的人，没有叫起。
毕自严这时出列，将手里的折单呈了上去。
“陛下，这是陕西各处请饷的数目。臣今日不是只为银子说话。若追兵撤回整顿，途中吃用不能停；若再添一军接替，又要重筹开拔银。前一笔已经催过各省，后一笔尚无着落。”
周奎道：“大司农每逢议兵，便说无银。难道朝廷的军法，也得等银子齐了才行？”
“军法可以今日行，粮车不能今日便到。”
毕自严没有转头。
“臣能催解，不能把尚未入库的银子先送到陕西。”
殿里一时只听见崇祯翻那张单子的声音。
温体仁到此才往前一步。
“陛下震怒，为的是军令废弛。若将洪、曹俱行撤换，诸臣再以接替、钱粮相争，反倒把镇原本案拖住了。臣以为，可先严旨申饬，责二人戴罪办事，限期报明军情与本案。人留在任上，责任也仍在他身上。”
崇祯看着他。
“左良玉呢？”
陈绍衡立刻接了话。
“左良玉治军有失，臣不敢替他尽辩。只是这次损失的，多是从前在边地养成的家丁。能上马，能夜行，换一批新募的兵，几年也补不齐。如今人死了，马也没了，他本人还扣在督营，原部将士难免有怨。”
祁彪佳上前道：“镇原百姓也死了。那些人，陈都督算进去了没有？”
“本官说的是朝廷可用之兵。”
“臣说的是朝廷的百姓。”
陈绍衡抬起头。
“祁御史，边地的事不能只照县里一张纸看。今日是民，明日通贼，村中给过粮、藏过人的，难道也一概放过？陆远赈过他们几顿饭，便能替全村作保？”
祁彪佳从袖里取出抄件。
“哪一户通贼，哪一户藏人，左营都可以据实报明。如今领队军官说不出交战的时辰地点，押来的车夫有县中旧籍，首级里还有不能行走的残疾人。这些也不能只照一张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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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是洪承畴的人审的，百姓是陆远带去的。”
“县令的伤，也是陆远打的么？”
陈绍衡的脸沉了下来。
“本官没有这样说。”
“那么县令拒绝验功、被兵丁殴伤这件事，查不查？”
“自然要查！可不能因此就许陆远发兵。他今日凭自己的道理围左营，明日别营也凭自己的道理围他。仗还打不打？”
“陆远擅自发兵，该如何问罪，臣并未说不能议。”祁彪佳道，“可军纪不能议到最后，只剩下谁的官大，谁手下的家丁值钱。”
陈绍衡猛地直起腰。
“你说谁——”
“在朕面前，也要打起来？”
崇祯的声音压了下来。
陈绍衡俯身请罪。祁彪佳也跪下，将手里的抄件举过头顶。
内侍过去接了。
崇祯翻开，先看见一页姓名，再往下，是认尸的供词。写字的人怕有遗漏，将籍贯与亲属也逐项记在后头，挤得纸边几乎没有空处。
他看了片刻，把纸放回案上。
“行凶的人，交军前严审。冒报的功，不许给。”
祁彪佳道：“陛下，左良玉身为主将——”
“朕知道他是主将！”
崇祯抬眼。
“朕也知道陆远是朝廷的参将。他若认为左良玉有罪，尽可以报洪承畴，报兵部。他把人围在院里，铳口指着中军，等曹文诏到了才停手。这也是臣子的本分？”
祁彪佳没有再争，低头道：“请陛下将两案分别查处。”
温体仁看向御案。
“御史所言有理。杀民冒功，当查；诸将相攻，也不能因有一案，便掩去另一案。至于如何处置陆远，臣以为，还需问一问福建。”
徐问礼袖里的手指收了一下。
——
“福建平日调得动他么？”崇祯问。
徐问礼出列。
殿里几个人转过头，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陆远奉诏北上，确曾领兵赴调。但大光岛的兵船、工坊与库藏，多由其旧部经手，地方衙门所存册籍，并不齐全。”
“是册籍不齐，还是根本管不到？”周奎问。
徐问礼没有急着答。
“有些事项，只能据岛上报来的数目入册。”
周奎转向崇祯。
“陛下听见了。他人在西北，根基仍在海上。如今又同曹、秦各营有了往来，再立几回战功，朝廷还能叫他交出兵船么？臣请趁此召他入京。既然自称救民无罪，便叫他到御前说清楚。”
崇祯问：“他若不来？”
“那便是抗旨，督营锁拿也有了明白的罪名。他若来了，先留在京中。岛上的兵册、库钥何时交清，他何时才准离京。”
周奎说完，看了一眼徐问礼。
“总好过放他回去，重新坐进自己的窝里。”
徐问礼额角出了薄汗。
他来时想过，皇帝若问福建，便将地方上的难处说明，提出核册、遣官、分掌钱粮的办法。这几件事说得妥当，既显自己熟悉海务，也能替温体仁分忧。
可眼下皇帝要的是陆远的命。
“陛下。”他把头低下去，“臣以为，眼下杀不得。”
崇祯的手停在案边。
“为何？”
“陆远若在军前或京中被杀，大光岛必反。”
周奎立即道：“他还敢反？”
“陆远死了，反的便不止是陆远。”
徐问礼说出这句，才抬起头。
“岛上的将官都随他多年，守船的、掌库的、管工坊的，靠他才有今日。朝廷杀了陆远，再命他们交兵交船，他们会以为接下来便轮到自己。到那时，推一个人出来闭岛拒命，并不难。”
崇祯的脸色更难看了。
“照你这样说，谁兵多，谁就杀不得？”
“臣说的是先后。”
祁彪佳看向他：“徐通政，先后也该有期限。若因有兵便将罪案一直搁着，各镇只会争着蓄兵自固。”
“故不能只是免罪，也不能只是召京。要把兵与钱粮接到朝廷手里。”
周奎冷笑了一声。
“人拿在京中，正好让他写信交割。”
“国丈，人拿在京中，岛上的人未必信他的信。真到了紧急时，他们可以说是受胁写成。”
徐问礼停了一下。
“留人为质，臣不敢说全无用。可先扣下陆远，军前那一营兵由谁接，海上旧部肯不肯交，眼下都没有把握。这两处，都得另备人手。”
“既然如此，放回去便信了？”
这一次，徐问礼没有立刻顶回去。
殿里有几个人也正等着这句话的下文。
“只让他回去，自然不成。”徐问礼道，“应保留原官，罢其西北随征差遣，命其率部归建。擅攻之罪暂缓追究，但有交割期限。兵册、船炮、钱粮，分项查验。归建是军令，交割也是军令，不能由他择一而行。”
陈绍衡皱眉：“他刚挨了处分，便肯交？”
“他若还要朝廷的官身，还要岛上产业照常出入，便有商量的余地。”
徐问礼说得比方才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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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先到福建，会同督抚备下接防之兵。等陆远归来，先交官册，查军饷，再由朝廷所委之人接掌码头与军库。各营将官重新核验，钱粮由地方解给，不再只经陆远一人之手。”
“你说分项查验，”毕自严问，“接掌之后，兵饷从哪里出？”
“海上税课也须清查。”
“尚未查得的税，不能先抵饷。”
徐问礼一顿。
毕自严继续道：“要派多少接防之兵，吃几个月粮，福建能拨多少，先报数目。不能钦差到了，再向户部限日催解。”
熊明遇也开口：“福建另调兵，须留意原有海防。不能抽空这边，去补那边。”
“所以臣请会同地方办理。”徐问礼道。
“会同两个字，不能把粮变出来。”
毕自严的声音并不大。徐问礼却觉得比方才周奎的诘问更难答。
温体仁向前半步。
“徐通政所陈，是先定处置之策。人选、兵额、钱粮，再由两部同福建核明。陛下此刻若先下锁拿之旨，一旦军前有变，福建再起波澜，所需的钱粮恐怕更不止这些。”
毕自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周奎仍不肯放。
“钦差带着人到了海边，他闭门不纳，怎么办？朝廷的旨意在陕西就扣不住他，到了大光岛反倒能扣住？”
“不奉交割，便停其擅征之课，断其私通之港，地方兵马据岸相制。”温体仁答道，“但此为后着，不宜在尚未交割时，就先作兴兵之论。”
“他有船。”
“船也要修，兵也要饷。臣不敢说此事毫无风险，只是要先将岛上诸人的前程与陆远分开。奉命交册者，旧职可留；拒不交册者，再行拿问。总好过先使他们知道，主将一死，人人都无路可走。”
熊明遇抬了抬头。
“若依此办，旨意须写明，奉调南归不等于有罪尽免。可在交割期限内，也不宜再有别处拿人的差官，否则两道命令撞在一处，前策便无从谈起。”
崇祯一直没有说话。
案上的福建船册还压在几份奏本下面。他抽出来，翻过两页，里面有些数字只写着“据报”，连船名都未齐。
“朕封他的官，叫他带兵。他倒把兵船经营成自己的了。”
没人接这句话。
崇祯将册子合上，转向熊明遇。
“没有朕的旨意，白石营不许调入京畿。”
“臣遵旨。”
“曹文诏也不许再把他留在军前。这一仗交代清楚，便叫他走。”
徐问礼听到这里，肩背终于略松了一点。
崇祯却仍看着那本船册。
“让他滚回大光岛去！”
——
拟旨的人已经在侧案前铺纸。
崇祯重新坐下，逐项说了处置。
陆远擅自兴兵相攻，原应从重问罪；念此前战功，姑免死罪，保留参将原官，撤去西北随征差遣。着军前交割防务后，限期率部南返，听候整顿海防，不得沿途逗留，不得擅募兵丁。其余处分，候海防交割情形再议。
说到这里，陈绍衡又叩了头。
“陛下，左营所损马匹军械，尚有清册。”
祁彪佳转脸看向他。
陈绍衡没有退。
“人可以另募，马、铳、甲不能空着。左部若还要用，总得补足。臣请由陆远部赔补，免再动国帑。”
毕自严问：“按谁的清册？”
“左营已具数——”
“左营报过一次斩获，如今正在查假。此次所报损失，也不能照单便给。”
陈绍衡脸上发热。
“难道被打坏的兵器、死掉的马，也都是假的？”
“实有的照实核。没有的，不能添。”
祁彪佳随即道：“还有抢来的粮食、耕牛，不得混入军需，重还左营。”
“本官何曾说要那些东西！”
“那便请在文书里写明。”
陈绍衡看向御案，等皇帝作主。
温体仁接道：“两位所言可以并行。责洪承畴会同地方核明官有军械、马匹实际损失，由陆远部赔补；百姓原物，仍照案发还。如此既补军用，也免争执。”
崇祯点了头。
“照此拟。”
侧案上落笔声响了一阵。
洪承畴、曹文诏各下旨申斥，仍留任办事。洪承畴督军不严，曹文诏处置失当，俱须具疏自陈。
左良玉罚俸一年，镇原所报功次尽行削去；行凶冒功之人另交军前查办，本人仍候督臣差遣效力。
“陛下。”
祁彪佳再叩首。
“县令受伤、村民被杀，皆出左部。如今只以治军不严处主将，恐不足以止诸营之暴。臣请至少仍留营听勘，待主使查明，再议差遣。”
陈绍衡忙道：“主使尚未查明，也不能就断定是左良玉授意。将领终日统军，岂能每队都亲自看着？”
“报功也是每队自行上奏，不经中军？”
“祁御史！”
“臣所问的，正是主将有没有看过报功单。”
崇祯抬手止住。
“经手人犯继续审，查出新情再报。如今各营都在剿贼，不能为这一案，把西北的将官尽数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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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彪佳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儿，他道：“臣请将方才所奏，一并存案。”
崇祯看了他片刻。
“准。”
陈绍衡把已经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毕自严低头折起自己的钱粮单，折到原先那道痕时，压了两下才压平。
——
西北的事议定，崇祯又取过福建船册。
“大光岛不能再如此。大员那边，也一并查。”
徐问礼应了一声。
方才争得最厉害时，他还怕自己的办法用不上。此刻却已开始想着，退下后该先到温府，还是先回通政司，将今日所议整理成几条。
皇帝已经两次点他的名字问福建。这是旁人求不来的机会。
“徐问礼熟悉海务。”温体仁道，“岛上兵船沿革、与地方往来的章程，他都经手过。另派不知底细的人去，单是查旧册，便得费不少时日。”
徐问礼听着，先是略微抬了抬头。
崇祯道：“那便由你去。”
他愣了一下。
殿里已经有人转过脸来。
徐问礼忙跪下，衣摆压在膝下，绷得有些紧。
“臣……”
他只说出一个字，便停住了。
崇祯看着他。
“办法是你提的，福建也是你熟悉。朕派你持敕前往，有何难处？”
徐问礼垂下眼。
京里的新宅才收拾出来，通政司几处往来的人还没认全。为了这次进京，他托过多少人，等过多少封回信，最后才借温体仁的门路挪到这里。前几日与同僚坐在一处，旁人已经开始称他徐通政。
如今又要回去。
而且去的不是福建衙门，是陆远的大光岛。
他忍住回头看温体仁的念头，低声道：“臣蒙陛下委任，自当竭力。只是岛上诸务涉及兵、户两部，臣请准调熟悉军册钱粮之员随行，免得往返请示，耽误交割。”
“准。两部各选员随往。”
崇祯答得很快。
那点尚未说出的迟疑，也就没有了再说的机会。
“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徐问礼俯下身去。
“叫王坤进来。”
内侍出去传话。不多时，王坤趋入殿中，跪在徐问礼侧后。
“你同徐问礼一道去福建。”崇祯道，“军册、船炮、钱粮，一项项查明。大光岛与大员的港口、营伍，都在敕内。地方该拨的兵、该办的粮，不许推诿。”
“奴婢领旨。”
祁彪佳抬起头。
“陛下，既已遣部臣查办，又命中官同往，两处如何分掌，请先定明。否则地方奉一边令，便可能得罪另一边。”
王坤仍跪着，没有看他。
崇祯道：“徐问礼主会同查核，王坤监督交割。军册两处留底，有事分别具报。不是让他们各发一道军令。”
温体仁随即道：“请将分掌事宜写入敕书，地方也有所遵循。”
祁彪佳见皇帝已定，不再开口。
王坤这才问：“陆远原部将官若迟不交册，奴婢如何处置？”
“限日催交。敢聚兵抗命，奏明拿问。徐问礼，你先前所说，奉命交割者留其前程，也一并晓谕。”
“臣遵旨。”
“大员的工坊、船厂呢？”王坤又问。
徐问礼眼皮动了一下。
“凡军需所关，一并核验。”崇祯道，“朕要知道有多少船、多少炮，谁在造，造出来给了谁。不能再递几页数目进来，便说办完了。”
王坤叩头应下。
熊明遇出列，请兵部先将南返与接防的行程分开拟定，免得陆营未归，地方先起冲突。毕自严又补了随行人数与沿途支应的事。崇祯听过，逐一吩咐了，最后将船册递给内侍。
“交徐问礼。”
那本册子落到手中时，徐问礼才发觉，自己的手心一直有汗。
——
走出殿门，风从廊下吹过来。
陈绍衡先下了台阶，正与一名随行官员低声说话。祁彪佳从他身旁过去，两人谁也没有招呼谁。
毕自严在门外拦住兵部的人，问随行查册的官员究竟要几名，几时能报定。殿里已经散了，方才没算完的账却还得接着算。
徐问礼抱着船册，站在廊柱旁等温体仁。
温体仁出来，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回去把福建旧案理一理。圣上性急，这回不要等部里催。”
“阁老。”徐问礼压低了声音，“下官到京尚浅，通政司的差事刚接起来。此去若拖上数月——”
温体仁停下脚步。
“你替朝廷接回一支兵、一处海防，比在京中守几个月案牍如何？”
徐问礼没有答。
“不要先想数月。事情办得明白，自有回京的时候。”
温体仁说完，抬手让他留步，随候着的人去了。
徐问礼望着他的背影，没再追。
“徐大人。”
王坤从后头走了过来，拢着手，脸上带着一点笑。
“往后一路，要多劳烦大人了。”
“公公言重。”
“陆远这个人，你比咱家熟。哪些人可用，哪些册子该先查，路上咱们好好议。陛下将这事交下来，总不能空着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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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问礼应道：“自当尽心。”
王坤又看了看他抱着的船册。
“借咱家也看一看？”
徐问礼的手略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将册子递过去。
王坤接在手里，道过谢，先走了。
徐问礼空着两只手站了一会儿，才走下台阶。
宫门外，他的轿子还在原处。随从掀开轿帘，低声禀报，说新宅的书架送到了，木匠等着问，究竟靠东墙，还是挨着窗安放。
“等我回去。”
轿子抬起来，过了两条街。徐问礼闭着眼，听见外头有人叫卖热饼，隔一会儿，又听见车轮轧过石缝的响声。
到了宅门，管家迎出来，满脸都是笑。
“老爷今日召对辛苦。书房也快齐了，明日便能将箱里的书搬出来。”
徐问礼没接话，径直进了书房。
新书架靠在墙边，几处榫眼还露着浅色的木头。地上三口箱子，有两口刚去了封绳。随他从福建带来的旧书，一册也没有取出来。
木匠放下手里的工具，等他示意位置。
徐问礼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黑，院里的下人正把新买的炭往墙边搬。有人说京城的冬天长，这些未必够用。
他转回头，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先别开了。”
管家怔了怔。
“老爷？”
“找几根新绳。”
徐问礼低头解开公服的领扣。
“还要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