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车一直没有停。
天色暗下来时，仍有人在卸粮。袋子从车上递下来，扛过一段泥地，再装到前头能够走动的车上。北边的路窄，一辆过去，下一辆才能跟上。
曹文诏站在坡肩后，看着对面的火把渐渐多起来。
曹变蛟带人下去试过路，回来时，两只靴子都裹着泥。他将一只脚踩在石头上，拿刀背刮了刮。
“中间走不得。表上看着硬，底下全是软泥。马一脚踩下去，拔起来都费劲。”
“右边呢？”
“贴坡有条干些的路，贼兵已经占了。前头横着车，后头有人。”
秦良玉叫来马祥麟，问左侧山脚能不能过。
“能走到滩口边，再往北，被一道断沟截住了。要绕过沟头，还得去查。”
曹文诏回头看向后队。
两门轻炮才过窄口，后面的兵与车还没有接齐。伤者正往回送，过路时，沿途的人都得侧身让开。
“先占住南边这块硬地。”他道，“各处留人盯着，今夜不往泥里赶。”
曹变蛟抬头看了一眼。
“他们夜里把车拖走了呢？”
“拖得走的，咱们天亮再追。不能叫马队下去陪他们陷着。”
曹文诏将马鞭插回腰间，让他把两侧的哨探放出去。陆远则叫赵成武带前队下到坡脚，后队仍留在梁后，粮车不进河滩。
邵进忠接到命令，带人沿来路查了两处岔道，另留下哨骑。
暮色里，双方隔着河滩各自点起了火。
——
洪承畴的续令，是夜里送来的。
差官在梁后找到曹文诏时，几名统兵官刚坐下吃饭。木板架在两只粮箱上，旁边点着灯，一只汤罐放在脚边，已经不大冒热气了。
曹文诏拆开封套，借灯看完，将文书递给秦良玉。
“仍叫咱们追红军友。各营的粮耗、伤亡，也得逐日报回去。”
秦良玉看过，又交给陆远。
陆远读到末尾，将文书折好。随军的管事方才来报，运粮的牲口又有两匹走不动了，后头一辆车也要换轴。今夜若不修好，明日还得分人留下。
曹文诏拿起碗，却没立刻吃。
“今天先把路打通，明日看他们怎么走。粮车若丢了，不许一营的人全扑过去搬粮，先追有兵器的。”
陆远点头。
“伤者和车夫另留人收。”
“俘虏也一样。谁拿住的，报给谁，不许各自领着走。”
几人说完，才把冷下来的饭吃了。
夜深以后，河滩上还在响。
有人喊着抬车，有人赶牲口。一根车轴似乎坏了，每往前挪动一次，便拖出一声长响。陈六裹着棉袍靠在土坎旁，刚闭上眼，听见那声音，又醒了。
周有田过来换哨，碰了碰他的肩。
“到你了。”
陈六撑着铳站起来，脚落地时停了一下，等疼劲过去，才跟着前头的人走。
坡下有一列火把慢慢往北移。
他数了几个，后面被车挡住，便看不清了。
——
天亮时，对面的车少了一截。
昨夜能拖走的已经过了滩口，余下三十余辆仍挤在低处。其中几辆陷得太深，车夫已经把粮卸下，堆在岸边，空车却还拔不出来。
红军友的人将几辆能动的车横了过来，挡在滩口前。持矛的步卒在车后站着，车夫和搬粮的人则被赶到更后面。
陆远举起望远镜。
北侧坡脚下聚着一股马队。有人下马紧鞍，有人把仅剩的一点草料倒在地上，几匹马挤过去，彼此咬着颈子，被骑手挥鞭分开。
那匹黑马也在那里。
戴毡帽的人正与几名头目说话。陆远只能看见其中一人抬手指向粮车，接着又指北面，看不清嘴里说的什么。
曹文诏过来，问炮能不能摆下。
“南边那块地能摆，炮架已经垫好。”陆远道，“车夫还在后头。先打滩口守兵，等他们离开粮车再往里压。”
曹文诏望了片刻，叫来曹变蛟。
“你带马队贴右边走，别下软滩。牵住坡脚那股骑兵，不许只顾追几个散的。”
他又转向秦良玉。
“左边劳秦总兵的人。先拿下滩口旁的高地，能过去便往北压，过不去也别硬填。”
秦良玉点头，让马祥麟领人先走，余部随后接应。
“陆参将，正面交给你。后头留够人。”
“已经留了。”
曹文诏翻身上马，亲兵将旗往前移。各队看见中军的位置，便开始离开坡后。
陈六跟在周有田身后，沿着别人踩出的脚印下去。脚下先是硬土，走到平处，便开始粘鞋。前头的人停住，他也停住，没再往前挤。
两名炮手抬着东西从队旁经过。队头让出一条路，等他们过去，才叫各伍展开。
——
“还要多久？”
李自成问完，朝北边看了一眼。
车道上又堵住了。一头骡子倒在路中，车夫解不开挽绳，正在用刀割。后面的人催他，前面的人却退不回来。
红军友站在车旁，袖口沾着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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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车过去便走。”
“你昨夜也这么说。”
红军友抬起头。
“粮丢了，你叫这些人吃什么？”
李自成没有立刻答。他的马在身旁刨了两下土，缰绳绷紧，被他伸手扯住。
南面已经能看见官军的旗。右侧也有人马沿坡根过来，走得不快，却一直没有停。
“他们要把右边占了。”李自成道，“再等，人也走不了。”
红军友看向余下的车，过了一会儿，才叫身旁的头目去催。
“能背的都背走。牲口牵出来，别再拽空车。”
那头目跑去传话。
李自成招来一名骑手，问东侧那条岔路。
“夜里看过，能绕。过了坡背，有官兵的哨。”
“带两队过去。叫他们后头动起来，别在车边耗。”
骑手点头，牵马去找人。
李自成跨上马背，又叫住他。
“看见曹营回兵便撤。别等路被堵上。”
——
第一声炮响时，滩口前的守兵伏下了一片。
铁弹打在一辆横车的车帮上，穿过木板，撞得后头的粮袋裂开。散粮与木屑一齐泼下来，一个持盾的人倒下，旁边的人拖着他往后挪。
白石营没有立刻跟着放铳。
前头还远，队伍沿着较硬的地面往前走。长枪兵走在两侧，铳手跟着各自队头，遇上积水便略绕半步，后头的人也随之挪开。
第二炮打在车旁，泥土掀起一片。
车后的步卒开始向前。他们不再等着挨炮，几个人举盾走出，其余人持矛跟上。右侧同时有人放箭，一名白石战兵低下头，箭擦过盔沿，落在后排脚边。
陈六看见前头的队头举手，便停住。
“端铳！”
他将铳托抵好。对面的人脚上也裹着泥，一杆长矛随着步子上下晃，矛头渐渐越过了前面的盾。
“放！”
烟从阵前涌起。
陈六退下来装填，刚走两步，便被身旁的人碰了一下。他回头，看见那人手臂垂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替我让个地方。”
陈六往旁边挪开，叫后头的人来扶。那战兵将铳抱在另一只手里，自己退了下去。
第二排响过，烟被风吹向左边。
对面的步卒有人倒下，也有人冲到了近处。白石营的长枪兵迎上去，枪杆顶住盾面，两边一时都没有退。
一个持矛的汉子从盾旁钻出来，刺中前排战兵的大腿。那战兵向后倒，身旁的人补上空位，枪尖从对方肋下送了进去。
陈六低头装填，眼前不时有人影经过。他听见队头叫后排让路，便抱着铳往旁边移，将中间空出来。
伤者被两个人架着退下。刚才还在前头挺枪，此时两只脚拖在泥里，鞋尖划出两道沟。
左侧传来喊声。
川兵已拿住滩口旁的一段高地，正顺着坡脚往前压。守车的兵回头去看，原先站住的一排盾便散了。有人退向车边，有人从车底钻过去，后头推车的人也跟着跑。
几个没来得及跑开的车夫伏在地上，抱着头喊。
赵成武让人传话，正面停铳，先看清车前的人。
刘阿五领长枪兵往前。到了车旁，一个穿破袄的汉子从车底爬出来，两只手举着，手里还攥着半截挽绳。
“俺是拉车的！”
“到后头去，别横着跑！”
刘阿五让一名战兵领他退下，自己绕过车辕。车后还藏着一个持刀的兵，刀刚伸出来，便被旁边递到的长枪逼住。
那人退了两步，丢下刀，蹲在粮袋旁。
——
邵进忠的哨骑是在这时赶回来的。
他没有一直骑到陆远跟前。马到坡下便跛了，骑手跳下来，牵了几步，索性将缰绳交给旁人，自己跑过来。
“东边岔路有马队！两百上下，已经绕过外头那道坡。邵队长在拦！”
陆远抬头看向来路。
坡背扬起一层土，先看不见人，随后才有骑手从侧面的窄道露出来。邵进忠的人边退边放箭，想将他们带离车道，后面的敌骑却分出一股，径直朝粮车去。
“传赵成武，正面收住，不再往前赶。后队预备的人去车道口！”
亲兵转身跑开。
陆远带人往后走了一段，停在两处阵地都能传令的坡角。后队的队官已经听见动静，正叫车夫把挽畜牵开，将几辆空车横到路旁。
地方不宽，铳手还没全站好，前面的马蹄声便近了。
邵进忠从侧面退回来，刚让开阵前，一支箭便钉在了车帮上。他的马受惊偏了一下，被他勒住，沿留出的空隙退到后头。
“铳手先接住！”
几杆火铳先响，随后才接上其余的。
迎面的骑手伏低身体，往两侧分开。一匹马倒在车道前，后头的马跃过去，骑手抬起刀，劈向尚未退开的战兵。
长枪从车旁递出。那骑手被逼得侧过身，刀砍在枪杆上，身后的同伴收不住，撞了过来。
车道口乱成一团。
陆远让第二伍沿右侧土坎展开，不许跟前面的人挤在一起。几名战兵刚跑到位置，便有箭从坡下射来，其中一人踉跄两步，倒在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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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头叫旁边的人拖他下去，自己举起了手。
“看前头！放！”
这一轮铳响过，逼近车道的马队退开了些，却没有走远。几名骑手绕到更外侧，将火把掷进一辆装草料的车。
车旁的马夫赶紧解牲口。绳结勒得紧，他扯不开，急得喊人拿刀。
火从干草里窜出来，烟顺风往粮车这边倒。
“把这辆拉开！粮袋别往旁边堆！”
陆远指向车后空地，让人先隔开相邻的大车。几名战兵过去帮忙，一个马夫被骡子踢倒，爬起来后仍去抓缰绳。
曹文诏的亲兵也到了。
“曹总兵已经拨马队回来，叫这里撑住！”
陆远让他回话，正面铳队已停进，车道暂时守得住。
河滩右侧，一面曹字旗转了向。原先往北压的骑兵收回来一股，沿硬地奔向后队。
——
李自成在北坡看见了那面旗。
官军正面的铳声稀了，滩口处的长枪兵停在车旁，没有继续追着溃退的人往前走。曹营的一股骑兵也离开了右侧。
他叫身边的人下坡。
“都收回来。叫红军友走！”
“车还没——”
“能牵走的牲口牵走。人先上路。”
那人打马去了。
红军友退到北路口时，身边只跟着几十人。他的刀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手里抓着一根从车旁捡来的木棍，看见李自成，先回头指了指河滩。
李自成没有同他争，抬手让身旁的人先把路让开。
步卒从车队间往北退。有的背着粮袋，有的只顾跑，到了坡口挤在一起，又被守在那里的骑手分开。
东侧绕袭的人也回来了。
去时的两队，回来已接不上原来的行列。一个骑手伏在鞍上，旁边的人替他拉着缰绳，马每走一步，他的身子便往下滑一点。另有几人没了马，扶着同伴的马镫跟着跑。
后头已经能听见曹营的喊声。
李自成让余下的马队往前接了一段，遮住归路，等那些伤者和落后的人过去，才一队队转身。
一名头目回来报，还有人陷在南边，没有出来。
李自成朝那边看了一眼。
草料车仍在烧，烟后已经看不见自己的人。
“走。”
他将马头转向北路。最后一股骑兵跟着退去，坡口只剩翻乱的蹄印。
——
曹变蛟追出一段，又折了回来。
他下马时，枪杆上蹭着泥，马腹旁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凝住了。
“过了两道沟，分开走了。前头还有人留在坡上接应，没敢再追深。”
曹文诏问他损失。
曹变蛟报了几个数，又说有两名落马的已经找回，其中一个伤了腰，正往后抬。
“先把人送下去。”曹文诏道，“马也换了，这匹别再骑。”
他站在河滩边，看着部下把俘虏从车后领出来。
有人穿兵衣，有人只有一件破袄。兵器另堆在一边，车夫与搬粮的人还要逐个问。一个少年站在粮袋旁，不肯把背上的绳子解开，说袋子是头目叫他背的，丢了要挨打。
刘阿五走过去，替他把袋子卸下。
少年看了看空下来的肩，又看袋子，没敢离开。
陆远叫人先给他一碗水，转头去问粮车的数目。
能用的车收了二十多辆，余下几辆坏得厉害，得拆开修。粮食还有一部分堆在岸边，袋底泡湿了，管事正带人换袋。牲口牵到一处，逐头查伤，再交给车夫照看。
曹文诏走过来。
“那两个都走了。俘虏说，红军友过北口时还活着。”
陆远点头。
“李自成收兵收得快。”
“他往咱们后头咬那一口，就是要这个空。”
曹文诏看向梁后的烟。草料车已经烧塌，旁边的人还在泼水，免得余火吹到别处。
“自家的粮总得保住。先清人，别只顾着算拿了多少。”
他叫来书办，让各营各报战损、俘获，不许把赶车的也添进贼俘数里。
——
陆远拿到白石营的单子时，天已经过了午。
今日阵亡七人，负伤二十六人。各队都点过，没有未归的。后队烧坏一辆草料车，伤了几头牲口，粮车没有失。
他看完，将单子交回赵成武，叫他把重伤者的去处另记一份。
伤棚还没搭好，医工先借了几辆卸空的车。陆远沿车旁走过去，看见方才手臂受伤的铳手正靠着车轮坐着。
那人抬头，想站，被陆远按住肩。
“坐着。”
“没伤着骨头。”战兵道，“医工说养些日子。”
旁边一个伤了腿的听见，低头看了看自己裹住的膝盖，没有说话。
陆远叫亲兵把后头的热水送过来，又问医工要添多少人手。医工正给一个伤者剪衣服，报了数，头也没抬。
陈六与周有田从车旁经过，一人抬着担架的一头。
担架上躺着同队的战兵，棉袄下摆垂在外头，沾满了泥。到车边时，周有田叫陈六慢些，两人一齐屈膝，将担架放稳。
陈六松开手，掌心里压出两道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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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站在旁边，等医工过来接手，才转身离开。
——
大军在河滩外停了两日。
损坏的车辆修好，缴来的粮食重新装袋，重伤者先往后送。曹营的哨骑仍在北面查探，红军友余部已经分散，沿几条沟道继续逃走。
洪承畴另派人来接收俘虏与粮车。曹文诏把各营的战报摊在一起，叫来经手军官，逐项核对。
轮到后队遇袭一节，他特意让邵进忠进来，将发现敌骑的地点、报信的先后都说清楚。
那名跑回来的哨骑也在。他换了一双鞋，原先那双被泥泡坏了，晾在营火旁，硬得穿不进去。
书办记完，让他在供述下画押。
到了第二日下午，督营又来了一名差官。
曹文诏正在同陆远看下一段路程，见来人拿出封好的文书，便把舆图往旁边挪了挪。
差官道：“京里的文书到了。督宪传曹总兵、秦总兵、陆参将回营听令，前队另有人来接。”
曹文诏拆开看过，没有立刻开口，随后将文书递给陆远。
陆远读完，把它放回桌上。
屋外有人正在试新换的车轴，车夫推着空车走了几步，又停下，叫木匠过来看。
“何时动身？”曹文诏问。
“督宪命尽快。”
陆远叫来赵成武，将尚未办完的交接一项项交代下去。说到伤者时，他停了一下。
“医工留下，等接手的人到了再走。不能因为咱们回营，就把他们装上车赶路。”
赵成武应下，收起桌边那份伤员名册。
陆远拿过文书袋，将自己的战报抄件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