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从右侧山梁的阴面摸了上去。
坡上的土冻得硬,靴底踩过,只蹭下一层碎屑。到了不能骑马的地方,十余名游骑留下两人看马,其余人提着兵器,沿一条窄路往上走。
坡顶有一堆未灭的火,灰里露着几点红。旁边倒着两匹瘦马,肚腹已经剖开,几处肉被割走,只剩皮贴在肋骨上。
一名哨骑蹲下,翻了翻散在地上的草料。
“没走多久。”
曹变蛟没有接话。他沿坡顶看过去,几处原先藏人的坎后已经空了,地上留下压倒的枯草和蹄印。没有散落的包袱,也没有丢下的兵器。退走的人沿着梁背的小路下去,到了岔口才分开。
他招手叫身后的人伏低,自己往北挪了几步。
黄龙隘后面还横着一道梁。车路绕过梁脚,从两面土坡之间穿过去,窄处只能容两辆车并行。
那段路已经堵了。
两辆卸掉车轮的大车横在中间,车上堆着柴草和带刺的枝条,旁边又塞了碎木与石头。其中一辆正在烧,烟顺着沟口往南吹,隔一阵,便将整段路遮住。
烟薄些时,能看见坡上有人移动。
一个拿弓的汉子从土坎后探出身,往南看了看,又缩了回去。稍高处还有几个人,正在往坎边搬石头。
曹变蛟转向梁北。
那边的车道上仍有十来辆大车往前挪,车旁跟着步卒和马队。再远处被山脚遮住,只能看见尘土从后头扬起来。
“追不追?”身旁的哨骑问。
“你先看看往哪追。”
曹变蛟用枪杆指了指沟口的烟,随后将长枪收回来。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看着坡上的人,别跟下去。若有马队折回来,立刻报。”
他带其余人原路退下,到半坡才接过马缰。
——
曹文诏听完回报,先问两侧能不能绕。
向导蹲在地上,拿枯枝画出一道弯。
“车马要绕,得往东走大石头沟,多出十五里。那边也不好走,有两处得卸车。”
“人呢?”秦良玉问。
“左边有条放羊的小路,贴着坡根上去。到了半腰,得再转一道坎。能走人,马不成。”
曹文诏让他把小路画清楚,又问曹变蛟,坡上看见多少守兵。
“露过头的有二三十,后头遮着,数不准。沟里也有人。”
“马队呢?”
“已往北走。留下的多半是步卒。”
马祥麟从左侧回来,靴帮上全是黄土。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图,伸手点在那道弯上。
“这段我上去过。过了这里,能到路障左上方。不过坡肩窄,不能一齐挤。”
秦良玉问:“上头有人守么?”
“有。隔着一道坎,还没接上。”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后队。两门轻炮正在往前运,炮架过不去的地方,还得用人抬。辎重车堵在后头,车夫们牵着骡子,站在路边等。
“炮先摆在沟里,也打不着坎后的箭手。”他说,“请川兵先上左侧坡肩,压住能看见的地方。白石营带盾和锹镐清路,铳手在后接应。路口一开,再让马队过去。”
秦良玉点头,转身叫马祥麟带向导先行。
“到了坡肩,叫人往下传话。别只顾着往前打,沟里还有咱们的人。”
曹文诏随后叫来曹变蛟。
“右边仍由你盯着。马留在能走的地方,人上去看。北面若有兵回来,先报,不许自己迎下去。”
“是。”
“后队都停住。”曹文诏又对亲兵道,“炮车也先停,给伤者留条退路。”
陆远叫来赵成武,让他把清路的人挑出来,另带绳索和铁钩。
刘阿五已经领着长枪兵往前走了。听说要搬湿麻袋,他叫人到后头取空袋,又问向导哪里有水。
“沟底有,得往回走一段。”
“那便快些。别只把外头浇湿,里头还是干的。”
几名战兵提着袋子去了。余下的人把铁锹、镐头与绳索分开,各自背上。
——
到了路障前,火比在梁上看见的更大。
车帮烧穿了一块,火从里头往外舔。堆在旁边的枝条不时爆出轻响,风一过,带灰的烟便顺沟扑来。
刘阿五让盾手停在一处土坎后,自己伏下身,朝左边看。
坡上露出几截白杆枪。
川兵已经沿着小路上到半腰,走在前头的人贴住坡壁,给后面的人让地方。一个守兵从上面的坎后扔下石头,砸在路边,碎土一路滚到沟底。
马祥麟的人停了一下。两名弓手借着坡角放箭,坎上的人便伏了下去。
又过片刻,左坡传来喊声。
“上去了!底下留意右边!”
刘阿五这才起身,叫盾手向前。
几面盾在沟中排开,后头跟着拿锹镐的战兵。第一支箭落在盾沿上,弹进泥里;随后又有几支射来,一支扎住盾面,箭杆随着持盾人的步子晃动。
“慢些,别走散。”
刘阿五跟在侧后,看见一个持锹的战兵露出肩膀,伸手把他往盾后带了一下。
后面的铳队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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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成武指给队头看右侧那处土坎,让各伍分开找位置。陈六跟着周有田伏在一块凸出的黄土后,将铳托抵住肩。
烟正往他们这边来。
他眯起眼,刚看见坎后有人抬弓,一阵烟又遮住了。前面有人喊话,隔着盾和人,他没听清,只听见几个字。
陈六转头去看周有田。
周有田没有起身,手掌向下压了压。
陈六便伏着没动。他脚后跟抵在一块石头上,磨破的地方疼得发紧,想挪,又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烟被风带偏。右侧坎后那人重新露出肩膀,弓已经拉开。
队头举起手。
“这一伍,放!”
陈六扣下扳机。
铳响过,烟从眼前涌开。他抱铳往后让,旁边的战兵补上原来的位置。周有田也退了下来,一边装填,一边回头看了看同伍的人。
“都在这里装。别往路中间走。”
陈六蹲下装填。等铳重新装好,才发现指节上的布又被铳托蹭开了一角。他将布角压回去,没有再看。
前头,几名战兵已经到了车旁。
湿麻袋盖住一片火,后面的人便趁机铲土往上压。车上的枝条带刺,勾住了袋口,一人扯了两下没扯动,只好蹲下来用刀割。
一支箭越过盾沿,扎进那人的肩头。
他手里的刀掉了,身子往后一坐,连带着将湿袋也拽开了一角。火苗从缝里冒出来,旁边的人赶紧再铲一锹土压住。
“把人拖回来!”
刘阿五扶住伤兵,叫两人接手。伤兵还想去摸掉在地上的刀,被他按住了手。
“刀有人拿。先走。”
右坡又滚下一块石头,撞在盾面上。持盾的战兵退了半步,后头的人赶忙顶住他的背。
牵车的绳索已经搭上横木。十余人在后头拉,车架动了一下,底下露出半截断轴。
“再来!”
号子刚起,绳子忽然松了。
烧过的横木裂开,绳圈带着一截焦木弹回来,几个人收不住力,跌坐在路上。车架向旁边一歪,又卡在了石头与另一辆车之间。
刘阿五抹了一把眼角,手背上全是黑灰。
“停!人先退回来。”
盾手仍挡在前面。拿锹镐的人从空隙退下,一个战兵走到半途,脚下绊住,半天没能站起。刘阿五过去将他拉起来,才看见他小腿上扎着一支箭。
“还能走么?”
那人点头,试着迈了一步,腿却软下去。
刘阿五没有再问,叫旁边的人一起将他架到后头。
——
左坡上又传来一阵喊声。
马祥麟已经带人绕到上头的土坎旁。小路到这里只剩窄窄一条,前头的川兵停住,身后的人便贴着坡站,不再往前挤。
一个守兵持矛从坎后刺来。前面的川兵拨开矛头,往旁边让了半步,第二杆白杆枪随即递了过去。
坎后有人倒下,又有人举刀迎上。
两边隔着那道土坎,枪杆碰在一起。后头的川兵将一杆枪从同伴肩旁送出,逼得持刀的人退了回去。前面的兵这才翻过坎,将路口让开。
马祥麟跟了上来,先看沟底,再指向右边。
“弓手到这里。看准露头的人。”
几支箭越过沟道,落在右坡的坎后。原先往下搬石头的人伏住了,一个拿弓的汉子沿坡往后退,刚退几步,便被身后的人扯着往下走。
右侧传来两声短哨。
坡上又冒出几个人影,都没有再停,顺着梁背退去。
马祥麟没有让人追过坎后。他叫一队守住横路,另派人向坡下传话。
“左边占住了。右坡的人在退,底下仍当心。”
刘阿五听见,先让铳队看着右坡,再带人回到车旁。
这次他们没有急着拉。
几个人用土压住剩下的火,把松动的枝条一截截挑开,露出底下没有烧透的车辕。铁钩挂上去,粗绳绕了两道,另一侧的人拿撬棍插进轮架下。
“抬住,别松。”
车架被撬起一点,后头的人收紧绳索。
断木在石头上刮出一阵响。刘阿五扶着撬棍,脚底滑了半步,旁边的战兵赶紧将肩膀顶过来。众人又往上抬了一次,车架终于拖出了原先卡住的地方。
后头一声号子,绳索往回收。
那辆烧坏的大车被拖到沟边,沿路落下几块还冒烟的碎木。
“先过人!”
刘阿五让持长枪的战兵从空出来的地方穿过,自己随后跟上。走到另一辆车旁,他停住,抬头往坡上看。
右边已经没有人了。
坎后留着几块未及扔下的石头。坡背的小路上还能看见退走的人影,一转弯,便被土梁遮住。
有人想跟上,被刘阿五叫住。
“守住路口。叫后头把第二辆也挪开。”
——
前队过了窄口,日头已落到西边梁顶。
后面的车还在等。两名车夫跟着战兵检查路面,将碎木上的铁钉一根根拔掉,能搬开的石头都推到沟边。
那名肩膀中箭的战兵被抬到背风处。医工剪开他的衣服,他冷得发抖,嘴里还在问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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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阿五将刀放在他身旁。
“在这里。”
那人偏头看了一眼,没再问。
再往旁边,三个人并排躺着,身上盖了布。其中一人的鞋在搬动时掉了,给他抬担架的战兵从路上找回来,放在脚边。
陆远走过去,站了一会儿。
赵成武拿着刚核过的单子来报。
“咱们这边死了三个,伤七个。还有两个人方才随伤者退到后头,已经找着了,没少人。”
“伤的都送下去了?”
“轻些的在这里包。重的先抬回炮车那边,路宽。”
陆远点头,让他把各伍报上来的姓名再对一遍,随后去见曹文诏。
曹文诏正在问路旁几辆弃车的来历。
车边坐着十余人,有的裹着破袄,有的还穿着兵衣。一个老汉把手伸进袖筒,嘴里只说自己是赶车的,车不是他的,粮也不是他的。
曹文诏听完,让人分开问,别混作一处记。
陆远将伤亡报给他。
曹文诏朝窄口望了一眼。后头还在拖车,一匹骡子不肯过那片烧黑的地,车夫牵着它转了两回,才将它带过去。
“前头用了多久?”他问。
“大半个时辰。”
曹文诏没有说话,接过亲兵递来的马缰。
川兵仍守在左坡,曹营的人也没有全下来。前方道路查明以前,辎重只走到宽处停着,不再往前挤。
——
曹变蛟的传令骑兵从北面回来时,陆远刚把水囊递还给亲兵。
“曹将军叫往前看。车队还在!”
曹文诏上马,让来人带路。陆远跟着走出一段,到了下坡处,又勒住马。
梁北是一片较宽的河滩。
先前被山脚遮住的车队,此时露了出来。几十辆大车沿旧辙排着,前头几辆陷在低处,后面的退不回去,也越不过去。
一道浅水从滩边流过。薄冰被车轮碾碎,下面的泥翻上来,混着牲口踩出的蹄窝。一个车夫站在泥里,用肩膀顶住车辕,脚陷得太深,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更远处有人挥鞭,有人把粮袋往车下扔。
曹变蛟伏在坡肩后,见曹文诏过来,伸手指向河滩北头。
“堵在那里了。方才还在卸车。”
曹文诏没有下令追。
他看见滩边的马队正在收拢,几名骑手往两侧跑,将散在路旁的人叫回来。车后的步卒也停了,有人从车上抽出长矛,转身朝南。
陆远下马,拉开望远镜。
镜筒里,一个戴毡帽的人骑着黑马,从粮车间穿过去,停在北侧的坡脚下。旁边的骑手听他说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曹文诏叫来亲兵。
“前队在坡后站住。请秦总兵过来。”
陆远收起镜筒,转头对赵成武道:
“把各队领到旗下面,别堵着下坡的路。”
坡下,最前头的一辆粮车还在泥里。车夫又抽了一鞭,骡子向前挣了两步,车轮转了半圈,重新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