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拎着烧火棍往后山跑，半道上差点撞上迎面窜回来的冯七。两人在松林子边上打了个照面，冯七一把薅住他袖子：“顾爷别去了，周铁口那老东西醉得跟泥似的，拿烧火棍捅都捅不醒。”
“井呢？井填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冯七拽着他往林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比划，“我摸到后院那口枯井边上，刚探头往里瞅一眼，这老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抄起铁锹就往井里铲土，一边铲一边念叨‘别挖了别挖了，再挖老子酒钱都没了’。我拦都拦不住，三下五除二给填了个半满。我问他东西呢，他冲我打了个酒嗝，说‘你猜’。”
顾晏之脸都绿了：“你猜？”
“对，就俩字，你猜。”冯七摊手，一脸牙疼的表情，“我寻思着他是真喝多了还是装疯卖傻，正想上手摇他，他自个儿先一屁股坐井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两人穿过后门进了后院，果然见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歪在枯井边上，怀里还抱着半壶酒，脑袋歪成个不自然的角度，口水顺着嘴角淌到前襟上，打湿了一大片。枯井里填了小半截土石，但看那些土块的颜色，明显是从旁边花圃里现刨的，松松垮垮，压根没夯过。
顾晏之蹲下来看了看井壁，又扒拉了两把井口的碎石，忽然“啧”了一声：“这井早就废了，底下铺着青砖，真东西要是藏里头，他填这几锹土也就盖个面儿，一扒就开。”
“那你扒啊。”冯七蹲在旁边抱着胳膊。
顾晏之没动手，反倒拿烧火棍戳了戳周铁口的肩膀：“周铁嘴，别装了。你左边那壶酒我闻出来了，同福号的梅子酿，一两银子一壶。你一个躲债的算命瞎子，哪来的银子？”
周铁口呼噜声停了，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拿袖子一抹嘴，嘿嘿笑道：“小晏子，你小时候爬树掏鸟蛋，裤裆挂树杈上哭爹喊娘，还是老子给你抱下来的。多少年了，你还记着老子好酒呢？”
“少攀交情。炮管子在哪？”
“急什么。”周铁口晃了晃酒壶，壶底朝天，一滴不剩，“冯七那小子拿半壶凉水糊弄我，说是冯香主让送来的。老子喝了三口才尝出来是井水兑的。你们要东西，先拿一壶正经梅子酿来换。”
冯七跳起来：“我什么时候拿凉水糊弄你了？我压根没给你送过酒！”
“你没送，可有人送了。”周铁口往松林外头努了努嘴，“半个时辰前，一个小沙弥拎着壶酒过来，说是冯施主让转交的。我还纳闷呢，冯香主在牢里蹲着，哪来的闲心给我送酒？不过有酒就是娘，我喝了再说。”
顾晏之和冯七对视一眼。冯七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小沙弥？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十来岁，圆脸，眉心有颗小痣。”
冯七一拍大腿：“寺里那个传话的小沙弥眉心没痣！那是老福王的人假扮的！”
话没落地，院墙外头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听动静少说七八个人，正从三面往这边围。冯七骂了一声，蹿到墙根底下从砖缝里往外瞄了一眼，缩回来时脸都白了：“领头那个脸上有痦子，就是截马副将那个！”
顾晏之把烧火棍横在身前，朝周铁口一扬下巴：“老头，炮管子到底在哪？你给句实话，不然咱们今天全得交代在这儿。”
周铁口不慌不忙地从屁股底下抽出块青砖，砖底下压着个油布包，解开一瞧，里头是根胳膊粗的铁管，两头车了螺纹，管身上錾着细细的莲花纹，跟台阶底下挖出来的箍子严丝合缝。他把铁管往顾晏之怀里一塞：“拿好。老子藏东西向来只藏眼皮子底下——你刚才要真往井里挖，挖到天黑也找不着。”
“那井你填它干什么？”
“做戏做全套。老福王的人这两天在山上转悠，不演得像点儿，他们能信？”周铁口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忽然换了副腔调，正经得不像同一个人，“顾晏之你听好，这铁管是母管，能跟任何一节箍子配。老福王手里那十二个假箍子全是照真箍子的尺寸仿的，但仿的人手艺潮，螺纹车歪了半丝，装上去打两炮就得炸膛。你拿这根管子去跟老福王换人，他要是敢用假的糊弄你，你就说‘螺纹歪了半丝，炸了别怪我’。”
顾晏之把铁管揣进怀里，看周铁口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你到底是算命的还是造炮的？”
“老子当年在工部军器局当差，犯了点小错被撵出来，才改行算命。你以为我乐意给人看手相？”周铁口把空酒壶往腰里一别，朝院墙外头一努嘴，“别愣着了，人快到了。冯七你从左边翻墙去牢里找你舅，我给你们拖半炷香工夫。小晏子你护着铁管往寺后那条水沟跑，水沟通着山脚暗渠，钻出去就是官道。”
顾晏之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拖得住？”
周铁口嘿嘿一笑，从井沿底下又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挂鞭炮和一把线香：“老子当年在军器局不光造炮，还配火药。这挂鞭里掺了白磷粉，点着了满院子呛烟，呛不死人也熏他个泪流满面。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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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七已经蹿上墙头了，顾晏之把铁管往怀里一塞，最后看了周铁口一眼：“周叔，你撑住了。回头我请你喝梅子酿，管够。”
“滚你的蛋，老子要喝烧刀子！”
顾晏之翻身跳进水沟，泥水溅了一脸也顾不得擦，猫着腰往暗渠方向钻。身后院墙外头传来周铁口扯着嗓子喊“走水啦——后院走水啦——”紧接着一股子呛鼻的白烟从院墙顶上翻出来，果然听见外面一阵人仰马翻的咳嗽声和叫骂声。
他刚钻出暗渠口上了官道，迎面撞见沈微婉带着影卫骑马赶过来。沈微婉勒住缰绳一看他满身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根铁管，眉毛一挑：“得手了？”
“得手了。冯七去牢里了，周铁口在后院放烟拖人。”
沈微婉点点头，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顾晏之接过一看，是冯七之前揣走的那枚内侍监铜扣，底下还压着张纸条，上头写着：“娘娘，我舅看了箍子让我带话——牢里老福王安了四个眼线，其中一个是狱卒头儿。我舅说，要换人得先把眼线支走，不然出了牢门也是死路。他让我问您，能不能想办法让老福王的人今晚都去北门堵咱们？——冯七。”
顾晏之看完了把纸条一攥：“这小子什么意思？让咱们当饵？”
“不叫当饵。”沈微婉把纸条收回去，笑了一下，“叫分工合作。他把牢里那摊子摸清了，让咱们牵老福王的鼻子，他趁机把人弄出来。这小子每一步都在做事，比某些扛着烧火棍瞎转悠的强多了。”
顾晏之还没来得及还嘴，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片尘土。一骑快马从北边奔过来，马上那人穿着内侍监的衣裳，到了跟前翻身滚下来，跪在沈微婉马前直喘气：“沈娘娘！宫里急信——皇上今早忽然下旨，说炮管子的事全权交老福王督办，让您即日回宫述职，不得有误！”
沈微婉接过信笺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淡了下去：“皇上怎么会突然知道炮管子的事？”
那内侍抬头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老福王昨晚递的密折，说您在外头私查军器，越权干政。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旨意就下来了。”
顾晏之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这老东西恶人先告状！”
沈微婉把信笺折好收进袖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扭头问顾晏之：“铁管你验过了？螺纹真差半丝？”
“周铁口说的，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那就别细看了。老福王既然敢把这事捅到皇上跟前，说明他压根不怕咱们拿假箍子唬他——他手里可能不止十二个假箍子，还有别的底牌。”沈微婉调转马头，朝碧云寺方向看了一眼，“冯七那边来不及等天黑了。你现在马上回寺里，告诉周铁口把鞭炮火药全点上，闹得越大越好。我去北门堵老福王的人，把水搅浑。冯七听见动静自然会动手。”
顾晏之翻身上马，跑出去两步又勒住缰绳回头：“那你回宫述职怎么办？”
“述职？”沈微婉一夹马肚子，撂下一句话顺着风飘过来，“让他等着。我先把冯香主捞出来再说。”
顾晏之骑马跑出去一箭地，忽然听见身后官道上又响起马蹄声。他回头一看，沈微婉的影卫追上来递了个包袱：“顾爷，娘娘让把这个给你。说您刚才跑太快没来得及。”
包袱皮掀开一瞧，里头是个细颈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纸签——同福号梅子酿。瓷瓶底下还压着张字条，沈微婉的笔迹，就写了四个字：“给周叔的。”
顾晏之把瓷瓶往怀里一揣，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周铁口要的是烧刀子，沈微婉给的却是梅子酿。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猛地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就往碧云寺冲。
可别是周铁口这老东西两面吃糖——他给冯七报信说老福王派人假扮小沙弥送凉水，可那壶“凉水”到底是谁送的？周铁口喝了大半壶才尝出来不对劲，这说明送酒的人真把酒送到了，只是兑了水。
谁兑的？为什么兑？
顾晏之脑子里蹦出个念头：老福王要是真派人来摸井，派个生面孔的小沙弥拎壶好酒把周铁口灌醉，自己趁机翻井，不比假扮冯七的人送凉水更靠谱？
除非——周铁口嘴里那句“有人送了凉水”，压根就是现编的。他拿这当借口，让冯七和顾晏之赶紧动手挖井，等他们挖出铁管，他再借老福王的人逼他们带着管子跑路。至于那壶“凉水”，说不定就是他自己灌进梅子酿瓶子里的，壶底朝天的时候好有个说法。
这老东西从头到尾都在演。
顾晏之咬牙催马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铁管到他手上才半炷香，螺纹到底差没差那半丝，他还没来得及拿眼睛验过。
而老福王手里那十二个假箍子，到底是真仿歪了，还是周铁口这老骗子又在满嘴跑舌头？
官道尽头碧云寺方向，忽然升起一股浓烟，紧接着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山谷嗡嗡响。顾晏之抽了一鞭子，心里骂翻了天：周铁口你个老东西，戏是真是假且不论，这烟放得倒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