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带人赶到翠微山南坡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石头都烫脚。马副将带了七八个兵丁，在南坡界碑附近已经刨了小半个时辰，土堆得老高，坑倒是没多深——南坡的土下面全是碎石，一镐下去火星子乱蹦，进度慢得跟蚂蚁搬家似的。
沈微婉蹲在坡顶一棵野栗子树后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了半天，扭头跟身旁的影卫说：“瞧见没，这就叫外行。真埋东西能在界碑底下刨？那地方人来人往，埋个萝卜都得让人薅了。”影卫没敢接话。她又看了一会儿，马副将那边换了两拨人轮着刨，个个汗透衣裳，骂骂咧咧，有个兵丁撂了镐头蹲地上喝水，被马副将踹了一脚：“起来！王爷要的东西找不着，今儿谁也别想回去吃饭！”
“王爷要的东西”五个字一出来，沈微婉把狗尾巴草一吐，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来：“行了，甭刨了。这地方要有东西，我跟他姓马。”
她没急着动手，先绕到坡背面，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往下走了二十来步，找到冯七图上标“绕路”那个小圈的位置。野草长得齐腰深，她拿刀鞘拨开草丛，地上果然有车辙印子，新旧叠了好几层，最上面一道辙沟的泥还泛着潮，也就这一两天的工夫。顺着辙印往里走，一块大青石底下压着半截子草绳，绳头打了个活结，是冯七惯用的系法，那小子捆货捆惯了，什么绳子到他手里都是活扣。
她把草绳一扯，青石底下露出个油布包，巴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拆开一看，里面是块竹牌，刻了个“七”字，背面拿刀尖划了几道——一道横、两道竖、三道弯，歪歪扭扭像个简笔地图。沈微婉盯着看了两眼，忽然乐了：“这破画，也就他自己认得。”
坡顶上传来马副将一声吼：“再挖三尺！底下要有石头就给我撬！”沈微婉把竹牌揣好，冲影卫一挥手：“走，给他添把火。”
马副将正弯腰看坑，后脖领子忽然被人拎住，一抬头，沈微婉那张笑盈盈的脸就在跟前，手里凤钗明晃晃的，钗尖儿差点戳着他鼻梁：“马副将，上坟上到翠微山南坡来了？令堂的坟头长界碑啊？”
马副将脸色唰地白了，嘴还硬：“娘娘这话说的……末将是来给老王爷寻药材的……”
“寻药材带七八个人扛着镐头铁锹？你给老福王配的药方子是治脑子的吧？”沈微婉一把推开他，走到坑边往里瞅了一眼，坑底除了碎石就是碎石，连块整砖都没有。她蹲下来捏了撮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抬头问马副将：“这坑是你自己选的地方？”
马副将咽了口唾沫：“是……是冯七说的，他说东西埋在界碑底下……”
沈微婉扭头跟影卫说：“听见没，冯七说的。”又转回来看着马副将，“你一个堂堂副将，让个货栈伙计牵着鼻子满山跑，刨了半天坑连块铁皮都没见着，你回去跟老福王怎么交代？”
马副将腿一软，扑通跪了：“娘娘救命！老王爷说冯七知道炮管子的地儿，让末将来取，取不回去提头来见！可这坑……这坑真没东西啊！”
“东西没在这儿。”沈微婉从怀里摸出那块竹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冯七留了话，东西在碧云寺钟楼第三级台阶底下。你白跑一趟不要紧，要紧的是老福王那边还等信儿呢。”她把竹牌收回去，弯腰凑近马副将耳边压低了声音，“你现在回去禀报，就说冯七耍了你，界碑底下是个空坑，你气不过把冯七扣了，正审着呢。老福王要问真的在哪儿，你就说冯七松了口，说东西在碧云寺，但得你亲自去取——你带老福王的人一块儿去碧云寺，到了钟楼底下我教你往哪儿指。”
马副将愣了半天：“娘娘的意思是……让末将把老王爷的人带进庙里？”
“对喽。”沈微婉直起腰，“你带他们去钟楼，我的人在庙里等着。他派来跟你接头的人越多越好，省得我挨个儿去请。怎么，马副将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这条命？”
马副将磕头如捣蒜：“信！信！末将全听娘娘的！”
“别急着表忠心，先把戏做足了。”沈微婉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递给他，“回去就说冯七嘴硬，你给他上了点手段，冯七扛不住才吐了地方。这瓶子里是紫草膏，你往自己手背上抹两下，看着像沾了血就行。老福王那人多疑，你不挂点彩他不能信。”
马副将接过瓷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带着人连滚带爬下了山。影卫凑上来问：“娘娘，他真能按咱们说的演？”
“他敢不演？老福王要炮管子，他要命，两头堵着，他只能听我的。”沈微婉把竹牌收好，冲影卫一扬下巴，“走，上碧云寺。顾晏之这会儿八成已经在钟楼底下刨上了——去晚了真东西让他抢先，我三年梅子酒就保不住了。”
到了碧云寺钟楼底下，果然，顾晏之已经把第三级台阶撬开了，正蹲在窟窿边上拿手电往里照。沈微婉凑过去一看，台阶底下是个青砖砌的小龛，里头空空荡荡，就搁着半块砖，砖上拿炭条写了一行字：“你们来晚了——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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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之抬头，脸都绿了：“这小子把东西取走了？”
沈微婉蹲下来把半块砖翻了个面，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逗你们玩呢。真东西在砖底下，往下抠。”她伸手一掏，青砖底下果然还有一层活砖，抽出来是个油纸包，沉甸甸的。拆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铁管箍，每个箍上都刻着莲花纹——正是莲花教造炮的标识。
顾晏之抓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皱眉：“不对。这是炮管子的箍子，可光有箍没有管子，等于有了锁没钥匙。冯七把箍子藏这儿了，管子呢？”
沈微婉没接话，把油纸包整个翻过来，底上还粘着张纸条，这次写得多些：“箍子给你们，管子另有人看。拿箍子找老道换人——冯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臭小子，跟咱们做起买卖来了。”
顾晏之一拍大腿：“他要换谁？”
沈微婉把纸条折好揣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地说：“冯香主从牢里递出来的那张假地址，是拿孙伯儿子的命换的。冯七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拿炮管箍换他叔从牢里挪出来——挪到咱们手里，别让老福王的人先找着。这买卖……”她偏头看了看顾晏之，“你说做不做？”
顾晏之扛起烧火棍，乐了：“做啊。反正梅子酒省下了——这趟算你输了。”
“我输什么了？箍子是我找着的。”
“可纸条上写的‘你们来晚了’，说明我撬台阶比你掏竹牌快。”
俩人正拌嘴，寺门外头忽然跑进来个小沙弥，举着个信封喊：“哪位是沈施主？门外有人让我递的，说十万火急！”
沈微婉拆开一看，上头就一行字，笔迹陌生：“马副将出门就被老福王的人截走了，没往这儿来。小心有诈。”
顾晏之笑容没了，烧火棍往地上一顿：“谁递的？”
小沙弥往后门一指：“那人走了，就留了句话——‘跟沈娘娘说，冯七问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