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一把拽住顾晏之的袖子，两人贴在井壁暗门后头没动。
里头那人还在说话：“……豆腐坊后头那条巷子窄，大车进不去，你们弄辆独轮车，上头堆两筐豆渣，把人往车底下一塞，从西水关推出去。出关之后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姓刘的盐商接应。手脚麻利点，别等天亮。”
瑞王府管事的应了声“明白”，脚步声就往门外去了。沈微婉透过门缝看过去，说话那人背对着暗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錾着朵莲花纹。
顾晏之凑她耳边用气声说了三个字：“莲花教。”
沈微婉脑子里嗡了一下。莲花教是十年前被先帝下旨取缔的帮会，明面上早就散了，暗地里还有没有余孽谁也说不准。这号人物怎么混进瑞王府当差的？她来不及细想，那青布直裰已经出了库房后门，拐进一条夹道，脚步声越来越远。井壁暗门正对着库房后墙，这会儿库房门大敞，里头两个小厮正往外搬箱子，箱子盖上烙着瑞王府的印。
“半盏茶空档。”顾晏之低声提醒。
沈微婉把铜牌攥在掌心里掂了掂，忽然生出个主意：“你别踹门了，咱换个走法。”她三两下把凤钗拔下来，拿钗尖挑开铜牌的断口，从里头抠出一小撮粉末——老道给铜牌时偷偷塞进去的，说“实在没法子就撒出去，呛人”。沈微婉不知道这粉末什么来路，但老道精了四十年，手里留的后手多半管用。
她把粉末递给顾晏之：“待会儿你从井壁出去，别急着往豆腐坊跑。先去西跨院正门口露个脸，把这粉末往巡逻队头上一扬，跑就完事。他们一乱，我钻井壁抄近道去豆腐坊堵人。”
顾晏之接过粉末闻了闻，嘴角一抽：“胡椒粉？”
“老道在观里蹲了四十年，不攒点胡椒粉对得起他那口铁锅？”沈微婉已经猫腰钻进了井壁窄道，声音从里头闷闷地传出来，“你扬完胡椒粉就往西水关方向跑，别跑太快，让追兵能咬住你尾巴。等我接了人，咱俩在城隍庙后街碰头。”
顾晏之看着手里那包胡椒粉，又看了看自己肩上那根烧火棍，认命地叹了口气：“行，沈娘娘调兵遣将，烧火棍打头阵。”
井壁里头比沈微婉想的宽敞，柳石匠当年按着人能弯腰小跑的尺寸修的，就是潮，壁上渗水珠子，脚底下打滑。她摸着黑走了约莫百步，前头透出一点亮光，到了老道说的出口——一口枯井，井口盖着半扇磨盘。沈微婉顶开磨盘探出脑袋，正对着一户人家的后院柴房，柴房后头就是条窄巷，巷口飘来一股豆腥味，豆腐坊就在十步开外。
天边已经泛了青灰色，豆腐坊里亮着灯，石磨转动的吱呀声混着女人哄孩子的哼唱。沈微婉翻出井口，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正准备过去敲门，忽然看见豆腐坊门口蹲着个黑影——一个半大小子，蹲在门槛外头啃烧饼，眼睛滴溜溜盯着巷子两头，吃一口饼看一眼路。
放哨的。瑞王的人比她想得快。
沈微婉没急着动，退到巷子拐角的阴影里蹲下来，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道给的信息：柳家丫头今年四十五，嫁过人，夫家姓王，生了俩孩子，大的闺女已经出门子，小的儿子今年十四，跟着她起早贪黑磨豆腐。那半大小子啃烧饼的年纪，正好对得上。
她正琢磨怎么不惊动放哨的把柳家丫头弄出来，身后井壁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顾晏之跑回来了，手里胡椒粉撒得精光，头发上沾了一层白粉，烧火棍没了，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别瞪我。”顾晏之喘着粗气蹲她旁边，“巡逻队五个人追我，我把他们引到井壁里去了——那窄道只能一个人走，他们排着队追，我把井口磨盘一盖，五个人全闷里头了。这会儿正拿刀砍磨盘呢，砍开也得小半盏茶。”
沈微婉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扭头再看豆腐坊，放哨那小子忽然站起来，把半块烧饼往怀里一揣，蹭蹭蹭往巷子另一头跑了。巷子那头过来个人，青布直裰，莲花短刀——正是刚才在井壁里说话那账房先生。
“来得正好。”沈微婉把凤钗拔下来攥手里，冲顾晏之使了个眼色，“你左我右，别伤着孩子。”
两人刚从拐角闪出来，豆腐坊门忽然吱呀一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盆涮锅水泼出来，正泼在那账房先生鞋面上。妇人把铜盆往腰上一顶，嗓门亮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姓刘的！天不亮就来敲门，催命呢？豆腐还没上屉呢，你急什么急！”
账房先生被泼了一鞋脏水也不恼，压着嗓子说：“柳嫂子，上头让挪地方，您带着孩子跟我走一趟，车在后头巷等着呢。”
妇人眼皮子一翻：“挪地方？挪哪儿？我这豆腐坊开了二十年，灶王爷都认了门，你说挪就挪？瑞王府买豆腐从来是记账，月结，上月账还没清呢，先把账清了再说话。”
账房先生脸色变了：“柳嫂子，别给脸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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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脸不要脸的是你！”妇人一把拽过门口那半大小子往身后一拨，“我男人死得早，婆家嫌我是石匠家的闺女不吉利，把我轰出门。我抱着吃奶的娃在西城根底下支了这口锅，二十年没挪过窝。瑞王的人来了三回让我搬，我都没搬。你知道为啥？因为当年给我批这块地基的，是你们瑞王自个儿——他怕我饿死在外头，传出去说他刻薄老匠人的后，所以赏了这间铺面。你现在让我走？行啊，你让瑞王亲自来跟我说，我当面问问他，当年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沈微婉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差点笑出声。这柳嫂子哪是什么受气包，活脱脱一个滚刀肉。那账房先生被堵得哑口无言，伸手就要拽孩子胳膊，沈微婉从阴影里闪出来，凤钗尖往他手腕上一搭：“刘账房，莲花教的刀法，搁京城地面亮出来，不合适吧？”
账房先生猛地回头，看清沈微婉的脸，瞳孔骤缩：“沈——”
“嘘。”沈微婉拿凤钗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划，划了道白印子没见血，“我数三下。一，你把车撤了，人留下，回去跟瑞王说鹰嘴岩没堵着人。二——”她冲顾晏之扬了扬下巴，顾晏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碎铜牌往地上一扔，铜片叮当落地，“二，你跟瑞王说铜牌是赵四指自己咬碎的，老道已经招了，柳石匠的图纸在我手里。三——”
账房先生额头上汗珠子直冒：“三是什么？”
“三，你回去问问瑞王，莲花教十年前被先帝取缔的时候，他给教中兄弟发的安家银子，够不够买你这条命。”
账房先生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就往巷子那头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柳嫂子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柳嫂子“呸”了一声，铜盆一摔，扭头看见沈微婉，上下打量一圈：“你谁啊？替我赶人，我可没钱给你。”
沈微婉把凤钗插回去，咧嘴一笑：“我姓沈，替个老道士来接你回娘家。你爹叫柳石匠，对吧？”
柳嫂子手里铜盆咣当掉地上，那半大小子从他娘身后探出脑袋：“娘，姥爷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不能便宜外人。”沈微婉从怀里掏出老道给的那半块铜牌递过去，“你爹的师兄让我捎句话——你爹当年在瑞王府底下挖了条活路，图纸就在你这豆腐担子夹层里。是真是假，你回去翻翻就知道了。翻出来之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柳嫂子攥着铜牌愣了半天，忽然扭头冲屋里喊：“二柱！别磨豆子了，把你姥爷那副旧挑子找出来，夹层撬开！”
巷子那头传来磨盘被砍裂的声响，顾晏之回头看了一眼：“井壁里那五个快出来了。”
沈微婉把柳嫂子往井壁方向一推：“从这儿走，井里头有岔道，走左边那条，半道上能碰见老道。道长知道你娘家的道道，让他带你回观里。”
柳嫂子一边收拾细软一边骂骂咧咧：“这都什么事儿啊，大清早的豆腐没卖出去，倒把灶王爷惊动了——”话没说完，人已经钻进了井口。那半大小子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个装豆渣的布袋子，回头冲沈微婉喊：“姨，我娘说豆腐卤子送你了，回头你自己来舀！”
沈微婉冲他摆摆手，等人都进了井壁，她跟顾晏之合力把磨盘往井口一盖，又搬了两块压豆腐的石头压上去。顾晏之拍了拍手上的灰：“莲花教的人回去一报信，瑞王怕不是要亲自来堵你。”
“让他来。”沈微婉从豆腐坊灶台上顺了块刚压好的热豆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他一来，城里就空了。老道那图纸一铺开，他瑞王府底下有几条耗子道我都门清。到时候咱们从地道钻进去，他从前门来堵我，我上他后院放火去。”
顾晏之看着她被豆腐烫得龇牙咧嘴还笑得出来的样儿，也顺手掰了块豆腐塞嘴里：“那现在干嘛去？”
“现在？”沈微婉把剩下的豆腐往他手里一塞，拍拍衣襟往外走，“现在去城隍庙后街吃早点，我饿了。顺便等等看——赵四指那半块铜牌碎得太利索，瑞王手里那块母牌这会儿怕是已经发烫变色了。咱得赶在瑞王满城找赵四指之前，让他知道赵四指还活着，就关在城隍庙后街的茶铺里。”
顾晏之脚步一顿：“赵四指关在城隍庙？谁关的？”
沈微婉回头冲他笑了笑，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老道啊。你以为他让我把柳嫂子送进观里是为什么？观里地道通着城隍庙地窖，他早把赵四指从柴房挪过去了。老道这人，嘴上说拿图纸换命，背地里早就把退路铺好了。他让我捎话给瑞王——铜牌碎了，人也在我手里，你看着办。”
顾晏之把最后一口豆腐咽下去，忽然觉得这豆腐有点烫心：“所以从一开始，老道就在拿赵四指当鱼饵钓瑞王？”
“聪明。”沈微婉折进巷子，晨光从屋檐缝里漏下来，照得她发间凤钗一闪一闪的，“不过有一节我没想通——老道既然早把赵四指捏在手心里，为什么非等到今天？他到底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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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城隍庙的钟声响了，悠远绵长。沈微婉忽然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瑞王府的方向，晨雾里头隐约有马蹄声往城门口去了。
“坏了。”她一拍脑门，“瑞王比咱们想的果断——他这是要出城？顾晏之，你赶紧去城门拦一下，不管用什么法子，拖住他一炷香！”
顾晏之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烧火棍拦瑞王？你不如让我去把城隍庙的石狮子搬过来堵门。”
沈微婉没理他这茬，眼睛盯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等等——不对。出城的不是瑞王。马蹄声只有一匹，瑞王出城至少带一队亲卫。这人是去报信的。”
“报给谁？”
沈微婉扭头看他，眼底亮得吓人：“京城里能让瑞王连夜派单骑报信的人，你猜有几个？”
顾晏之想了想，脸色也变了：“你是说，瑞王上面还有人？”
“莲花教、柳石匠、四十年前的遣散名录、瑞王府底下的暗道——”沈微婉掰着指头数了一遍，最后把指头往城隍庙方向一戳，“这些线头全攥在老道手里。老道不急着收网，因为他也在等。等那个藏在瑞王背后的人自己浮出来。咱们得赶紧回去问问老道——他到底还瞒了多少没说。”
晨钟余音散尽，巷口卖豆腐脑的挑子已经支起来了。沈微婉和顾晏之谁也没心思吃早点，一前一后钻进井壁，往城隍庙地窖摸过去。地窖口虚掩着，老道蹲在里头给赵四指喂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来了？正好——铜牌母牌变色的消息传出去了，瑞王这会儿八成正在写密信。你们猜，他信是写给谁的？”
沈微婉蹲下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写给那个十年前替莲花教收尸的人？”
老道手一顿，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笑得比哭还难看：“娘娘聪明。那人姓什么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就在你们今天见过的人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