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没有慌乱。
她盯着正殿方向那盏灭掉的灯看了三息，转头问影卫首领：“老道身边是谁跟着？”
“两个兄弟，按您的吩咐，明着是守卫，暗着是盯人。”
“那还等什么？”沈微婉一把抄起桌上玄铁令牌，脚步已经迈了出去，“灯灭了大不了是歇下了，可连个通报都没有，两个兄弟也没动静，说明出事了，快去。”
影卫首领提剑在前，七八个影卫无声散开，贴着院墙阴影往正殿摸去。沈微婉跟在队伍中间，手中凤钗刃口弹出，脚步尽量放轻。古观不大，绕过偏殿就是老道的居所，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光晕。
影卫首领拿剑尖挑开门，屋内情形让所有人一愣。
老道好端端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两个影卫兄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表情有些茫然。桌上油灯确实灭了一盏，但旁边还有一盏亮着，照得屋里明明白白。
“娘娘，贫道方才起夜添茶，不小心碰倒了灯盏，惊扰了您？”老道起身作揖，神色如常。
沈微婉没接话，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桌上茶壶冒着热气，老道鞋底干干净净，但床底下露出一角深色布料。她给影卫首领递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假意上前回话，猛地弯腰一把扯出床底藏着的人。
是个生面孔，二十来岁，灰布短打，嘴里塞着布团，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脸憋得通红。影卫扯掉他嘴里布团，那人第一句话就带着哭腔：“娘娘饶命！小的是山下猎户，被一个黑衣人拿刀逼着混进观里来的，他说只要我把一支钗搁到正殿牌位底下就放了我爹娘，我没办法啊！”
沈微婉蹲下看他虎口，果然有一层常年拉弓搭箭的老茧，确实像猎户。“逼你那人长什么样？”
“高个子，说话带城东口音，左手缺了半截小指，右手背上有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影卫首领在沈微婉耳边低声道：“顾晏辞麾下有个专管传令的探子，叫赵四指，左手断了一截小指，右手那道疤是早年替顾晏辞挡刀留的。”
沈微婉心中了然。顾晏辞果然没走远，就在附近盯着，派赵四指收买猎户混进来放碎钗，一为乱她心神，二为试探古观戒备到底多严。老道没通敌，猎户只是个棋子，真正的威胁在观外——那声凄厉的鹰哨就是赵四指在确认碎钗送进去了。
“观主，你方才说古观密道直通后山断崖，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老道一愣：“娘娘怎么知道……是，当年顾老将军修这观时，明面上只留后山密道，暗地里还挖了一条往北走的地道，出口在瑞王府后巷第三棵老槐树底下。老将军说这条道是备着万一朝中出事，好从瑞王府眼皮子底下脱身。贫道守了四十年，从没跟外人提过。”
“顾晏辞知道吗？”
老道脸色白了：“当年跟着挖地道的工匠全被老将军遣散回乡了，贫道是唯一知情人。可前日顾晏辞的人摸进观里把我绑了去鹰嘴岩，拿刀架着脖子逼问，贫道实在扛不住……”
“你说了？”
“说了。”老道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贫道有罪，可老将军当年交代过，若真有人拿命逼问，就说一半留一半。贫道只告诉他地道往北走通瑞王府后巷，没说具体出口，更没说地道中间还有条岔路往西拐，走半里地就是水牢底下排水暗渠的汇合处。”
沈微婉眼睛骤然亮了。地道中段有岔路通排水暗渠——这意味着她不用派人走那条狭窄凶险的暗渠入口，直接从地道岔路下去，绕开所有铁刺和水鬼死士，从上方汇合处摸进水牢！
她扶起老道：“观主请起。你留的这一手，比什么都管用。”
她当即重新布置：影卫分两队，一队六人在地道岔路口守着，截断顾晏辞从鹰嘴岩往地道里钻的路；另一队四人随她从岔路下水，摸到水牢汇合处寻找顾晏之。观内老道带着猎户和两个影卫守在正殿，大张旗鼓点灯烧火，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现”的假象，稳住赵四指的监视。
“娘娘，您亲自下水太冒险了。”影卫首领眉头紧拧。
“暗渠汇合处地形复杂，老道画不出详细图来，只有我亲自去认路。”沈微婉把凤钗往腰间一别，玄铁令牌系在手腕上，“况且顾晏之那枚令牌和我的是一对，靠近了会起反应，找人快。”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摸进地道。地道修得粗糙但宽敞，足够两人并行，走了约莫半里地果然出现岔口，往北的主道用碎石堵了大半，留的缝隙只够瘦小身形侧身挤过。沈微婉侧身挤过去，又走了百来步，头顶传来沉闷的水声，影卫拿琉璃珠一照，右上方石壁有道铁栅栏，栅栏锈得只剩两根完整的铁条，掰开就能钻进去。
沈微婉刚把栅栏掰开一道缝，手腕上的玄铁令牌猛地烫了一下，金光骤亮。几乎同时，铁栅栏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链拖地声，接着是顾晏之沙哑低沉的嗓音：“微婉？别过来，水里有……”
话音未落，沈微婉脚下石板猛地塌陷，整个人往下坠。影卫首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手腕，可塌陷处喷出一股刺鼻气味，火折子刚凑近就“噗”地窜起半尺高的蓝火苗。
有人在汇合处埋了火油机关。而地道深处，赵四指尖锐的嗓音正由远及近：“娘娘，您果然没走暗渠，从地道来的啊？晏辞公子让我在这儿等您半天了——您猜，他是从哪儿知道地道中间有岔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