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抱着太子跌在尘埃里时，那朵龙血化成的桃花正在脚边簌簌发抖。花瓣上的龙纹被黑气啃噬得只剩半道，像极了萧彻此刻的结界——她方才回头的瞬间，分明看见宫墙上的龙气屏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黑斗篷身影抬手间，竟有无数被黑气浸染的禁军，举着刀从两侧宫道包抄过来。
“太子殿下！”为首的禁军统领嘶吼着，眼白已被黑雾吞噬，“交出祭品，饶你不死！”
祭品？沈惊鸿猛地低头，太子后心的黑雾正顺着血管往心口爬，那枚蛇形印记竟在皮肤下动了起来，像有活物要破体而出。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太子后心，凤血与龙血在皮肉下相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黑雾顿了顿，却很快又卷土重来，甚至顺着她的指尖往她心口钻。
“滚开！”她反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刀——那是当年被废时藏在靴底的，刀鞘里还沾着冷宫地砖的碎屑。刀刃划破掌心，血珠滴在刀身，三百年前凤族铸刀时封入的咒文突然亮起，她竟在刀光里看见零碎的画面：火刑柱上的苏晚璃、祭坛上挣扎的少女、还有……一个与太子眉眼相似的孩童，正被按在血池里。
是苏晚璃的记忆！这把刀竟能倒映出咒术源头的过往！
“沈惊鸿！”黑斗篷身影的声音穿透刀鸣而来，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你以为凭凤血龙血就能护住他？那孩子的生辰八字，本就是我三百年前算好的祭品！他后心的印记，是用你满门忠烈的骨灰混着我的血，在他满月时烙下的！”
满门忠烈的骨灰……沈惊鸿的指尖猛地一颤，短刀险些脱手。当年她沈家一百七十三口被抄斩，尸骨无存，原来……原来都成了苏晚璃咒术的养料！
“母妃……”太子突然睁开眼，瞳孔里黑白交织，他抬手抓住沈惊鸿持刀的腕，指腹按在刀身的咒文上，“别信她……这刀上有外婆的灵息……”
外婆？沈惊鸿猛地想起，这把刀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刀鞘内侧刻着沈家的族徽。她颤抖着翻转刀身，果然在咒文间隙看见一行极小的字：“以血养咒，以情破局”。
以情破局……
“萧彻！”她突然扬声嘶吼，声音刺破禁军的包围，直穿云霄，“把你藏在承天门的那面凤纹旗，升起来！”
宫道尽头传来龙气炸裂的巨响，紧接着，一面残破的凤纹旗挣扎着冲破黑气，在承天门楼顶展开。那是三百年前，沈家先祖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时的军旗，后来被视为谋逆的罪证封存，是萧彻登基后悄悄找回来的，只告诉过她一人。
“那是……沈家军的旗？”禁军里不知谁喊了一声，部分被黑气浸染的士兵动作顿了顿，眼白里的黑雾竟淡了些。
“看清楚那旗上的字！”沈惊鸿将短刀塞进太子手里，自己则撕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当年被废时留下的疤痕——疤痕形状，竟与旗上的凤纹分毫不差！“你们手里的刀，本该护着这天下的百姓，而不是帮着妖女屠戮忠良之后！苏晚璃用你们亲人的魂魄炼咒，你们身上的黑气，就是他们在哭啊！”
“妖女胡说！”黑斗篷身影挥了挥手，最前排的禁军突然举刀自刎，鲜血顺着地砖缝隙汇成小溪，竟在地面上勾勒出祭坛的轮廓！“沈惊鸿，你看清楚了，这是你逼我的！”
太子突然挣脱沈惊鸿的手，举着短刀冲向祭坛轮廓的中心。那里的地砖正在发烫，隐约有血色纹路浮现。“外婆说过，旗在人在！”他将刀狠狠插进地砖，龙血凤血同时从伤口涌出，与禁军的血混在一起，竟在纹路中燃起金色的火焰！
“不——！”黑斗篷身影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上的斗篷被火焰燎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张脸——竟与沈惊鸿有七分相似！
沈惊鸿如遭雷击，握着太子后心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她被扔进冷宫前，偷偷送走的双胞胎妹妹？那个她以为早已夭折在逃难路上的沈惊雁？
火焰中，太子后心的蛇形印记正在融化，而沈惊雁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她指着沈惊鸿，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随着斗篷一起烧成了灰烬。
可就在灰烬落地的瞬间，承天门的凤纹旗突然炸裂，无数燃烧的布片像火鸟般俯冲下来，其中一片落在太子的眉心，烫出个细小的血洞——洞里钻出的，是半枚刻着“鸿”字的玉佩，与沈惊鸿一直戴着的“雁”字佩，正好能拼在一起。
是母亲的遗物。
沈惊鸿颤抖着将玉佩拼合，指腹抚过冰凉的玉面，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惊鸿惊雁，本是一体，莫要相残。”
可她的妹妹，怎么会成了苏晚璃？
太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竟混着半张烧焦的字条。沈惊鸿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是母亲的笔迹：
“她恨我。”
恨？恨什么？
祭坛的火焰渐渐熄灭，露出底下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咒术典籍，只有一个襁褓，裹着个早已冰冷的婴儿骸骨——看骨骼大小，正是刚满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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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的血瞬间凉透了。
她终于明白沈惊雁为什么恨。当年母亲送走的不只是妹妹，还有一对龙凤胎，妹妹抱着弟弟逃难时遭遇山洪，她只救回妹妹，却弄丢了弟弟。而那个被苏晚璃按在血池里的孩童记忆，根本不是幻象。
远处传来萧彻的呼喊，他的结界已破，正浑身是血地往这边冲。可沈惊鸿听不清了，她看着那具婴儿骸骨，又看看手里的玉佩，突然发现“鸿”字佩的背面，刻着个极小的“雁”字，而“雁”字佩的背面，是个“鸿”字。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她们会走到这一步。
太子拉了拉她的衣袖，他后心的印记已消失，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母妃，”他指着暗格里的骸骨，“这上面有龙纹……”
沈惊鸿低头看去，骸骨的小手上，赫然戴着一枚缩小版的龙形戒指——那是萧彻皇族的信物。
龙凤胎，一个姓沈，一个姓萧？
血桃的甜腥气突然漫了上来，是方才禁军的血渗进地砖下的桃林根系，竟催得地底的桃树提前结了果。一颗沾着血的桃子从暗格里滚出来，落在沈惊鸿脚边，裂开的果肉里，嵌着半张泛黄的圣旨，上面盖着三百年前的玉玺印——
“立皇七子萧彻为太子，其孪生妹沈惊雁，赐婚镇北侯……”
萧彻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沈惊鸿僵在原地，手里捏着半枚玉佩，脚边是裂开的血桃，而太子正指着暗格里的骸骨，小脸白得像纸。
“惊鸿！”他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猛地挥开。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他的龙纹戒指上，又看看骸骨手上的小戒指，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萧彻，”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的儿子，杀了他的亲舅舅。”
话音未落，暗格里的骸骨突然动了动，指骨间滚落一颗黑色的珠子，落地即炸，黑雾瞬间淹没了整座祭坛——
那黑雾里，竟传来无数婴儿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