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烛火刚灭，檐角的铁马就发出一阵轻响，像是被夜风吹动，又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沈清辞屏住呼吸，攥着镜片的掌心沁出冷汗，指腹被边缘割出细痕，渗出血珠滴在床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第一响落时，后窗的插销轻轻“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拨开。沈清辞猛地转身，镜片的寒光对准窗口，却在看清来人时，指尖骤然收紧。
是景帝萧彻。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褪去了龙袍的威严，倒添了几分晋阳王府时的清俊。只是眼下的青黑掩不住，望着她的目光复杂难辨，像藏着万千星河，又像埋着无尽深渊。
“阿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动，镜片依旧对着他心口：“陛下深夜闯冷宫，就不怕被新后知道，又给臣妾加一项‘秽乱宫闱’的罪名？”
萧彻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她腕间那道三年前留下的疤痕——那是他废后那日，她试图抢回锦书时，被侍卫的刀划破的。
“那药，朕已经让人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灰尘，“青禾是苏轻瑶的人，明日朕会给你换个新侍女。”
“陛下费心了。”沈清辞冷笑，镜片又往前递了半寸，“只是臣妾不明白，既然陛下还念着旧情，为何要眼睁睁看着锦书死，看着臣妾在这冷宫里被磋磨三年？”
提到锦书，萧彻的脸色骤然白了几分，伸手想去碰她的肩，却被她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泛白：“锦书……是被苏轻瑶的人动了手脚，朕发现时已经晚了。”
“晚了？”沈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来，“陛下是九五之尊，若真心想保一个人，谁能动得了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锦书被杖毙时，萧彻就站在宫墙上，隔着百米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他始终没有开口。那时的风很大，卷着锦书的惨叫声，也卷走了她最后一丝希冀。
萧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楚被一层冷硬覆盖：“阿婉，有些事，朕不能告诉你。”他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借着月光递到她面前——是另一半玉珏，上面的月牙刻痕与她那半严丝合缝，“你看，朕一直带着。”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玉珏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半枚玉珏，她找了三年，无数次在梦里看见他将其丢弃，如今却真切地摆在眼前。可太庙偏殿的木盒、父亲血书里的“勿信帝王心”、苏轻瑶那志在必得的笑……像无数根刺，扎得她无法呼吸。
“陛下想要什么？”她忽然冷静下来，镜片缓缓放下，“是太庙偏殿香炉后的东西？”
萧彻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找到它了？”
“看来陛下果然知道。”沈清辞后退一步，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值得陛下演这么一出戏，废了臣妾的后位，让臣妾在冷宫苦熬三年？”
萧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玄色衣袍下的手紧紧攥起：“阿婉，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苏轻瑶的母亲当年害死了你母亲，如今她握着你父亲通敌的‘证据’，朕若不废你，镇国公府早就满门抄斩了。”
“通敌？”沈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父亲一生忠君报国，怎么可能通敌？！”
“那‘证据’就在木盒里。”萧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迫近的危险，“是苏轻瑶伪造的，却做得天衣无缝，连朝臣都信了。朕只能先废了你的后位，让你远离风暴中心，再暗中查访，想找到翻案的证据。”
沈清辞的心剧烈挣扎。他的话合情合理，可父亲血书里的警告、玉珏中藏着的秘密、甚至萧彻此刻眼中一闪而过的急切……都让她无法全然相信。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萧彻的脸色微变，猛地将沈清辞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玄色衣袍下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看来苏轻瑶的动作很快。”他低声道，“她早就猜到朕会来。”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萧彻宽厚的背影，突然想起当年在晋阳王府，她被毒蛇咬伤，也是这样一个背影挡在她身前，用嘴吸出了毒血。那时的他，眼神清澈，说“阿婉别怕，有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外传来赵虎压低的声音：“陛下，苏后娘娘带着禁军来了，说是……捉奸。”
萧彻的肩背紧绷起来，他突然转身，将那半枚玉珏塞进沈清辞手里：“拿着它去太庙，找第三排最左边的香炉，转动底座就能打开暗格。里面有苏轻瑶伪造证据的把柄，还有……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他的指尖触到她掌心的伤口，猛地顿住，目光落在那道血痕上，瞳孔骤缩：“你的手……”
“别管了！”沈清辞将玉珏攥紧，指腹与他残留的温度相触，“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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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像极了当年替她挡箭时的模样：“朕是皇帝，她还不敢动朕。你记住，从暗格出去后，往东边走，会有人接应你。”
他转身推开房门，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重得像山：“阿婉，等朕。”
沈清辞握着两块合二为一的玉珏，指腹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的血在里面流动。院门外传来苏轻瑶尖利的质问声，夹杂着萧彻冰冷的呵斥，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她该信他吗？
暗格里真的有翻案的证据，还是另一个陷阱？
萧彻留在外面，是真的能全身而退，还是……用自己做饵，让她脱身？
玉珏突然在掌心发烫，合缝处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珠，滴落在地，竟在青砖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色莲花，与父亲血书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抓起桌上的烛台，转身冲向后窗——不管真相如何，她都要去太庙看看，那木盒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这么多人争抢，值得她赌上一生去信。
而长信宫的打斗声越来越烈，隐约传来萧彻一声闷哼，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玉珏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她没有回头，纵身跃出了后窗，将身后的喧嚣与不舍，都抛进了沉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