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散留下的青黑疤痕，是沈清辞刻在心底的印记。当年玄鳞在冷宫替她挡箭，箭头淬的正是这种毒，她守在他床边三日三夜，亲眼看着那道伤口从血肉模糊到结出青黑的痂，像块洗不净的墨渍，却成了她后来无数个寒夜的念想。
可眼前这人左眼角的疤，是浅淡的肉粉色，像极了用特殊药膏精心养过的新伤。
“锁魂丹能锁住记忆，却消不了蚀骨散的痕迹。”沈清辞的龙纹刀又逼近半分，刀刃映出对方骤然僵硬的侧脸，“你到底是谁？”
模糊身影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悬在她肩头伤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黑气已漫过林肃的嘴唇，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仍拼尽全力嘶喊：“娘娘！他袖口……有龙涎香！”
沈清辞猛地看向对方的袖口。玄甲的袖摆被烛火吹起，果然露出丝极淡的金芒，那是龙涎香燃烧时特有的光晕。真正的玄鳞总在袖中藏着龙涎香丸，说这气味能安神，当年她在冷宫失眠，他就偷偷将香丸塞在她枕下。
可这金芒太亮了，亮得不像自然燃烧，倒像有人刻意用符咒催燃的。
“清辞，连我都不信了吗？”身影的声音染上委屈，与玄鳞当年被她误会时的语气如出一辙，“这疤痕是用龙涎草汁淡化的，赵承安说留着青黑会让你害怕……”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摸，我的心跳是真的。”
掌心下的跳动强劲有力，带着活人的温度。沈清辞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在触到他衣襟内侧时僵住了——那里缝着块极薄的木片，形状与阿鳞发间的银簪一模一样，边缘还沾着点鸽血红粉末。
是七瓣梅簪的碎片。
“阿鳞的残魂附在银簪上，”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毁了簪子，是怕他拆穿你。”
身影的脸色瞬间惨白，眼中的温柔褪去，露出底下的阴鸷：“沈清辞，你当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猛地甩开她的手，黑气突然从玄甲缝隙中喷涌而出，在他身后凝成赵承安的脸，“困龙阵的最后一关，就是让你亲手杀了心上人！”
沈清辞这才看清，对方后颈的蛇形烙印正泛着红光，与赵承安的黑气遥相呼应。她转身想救林肃，却被黑气缠住脚踝，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清明从林肃眼中褪去，他的身体化作黑烟，只留下枚玄甲军的狼头令牌，落在她脚边。
“林肃！”
悲愤涌上心头的瞬间，肩胛的伤口突然剧痛，像是有火在烧。沈清辞低头，看见血珠正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狼头令牌上，令牌竟发出刺目的光，在地面投射出幅影像——是龙谷梅林的场景，玄鳞被铁链锁在梅树下，左眼角的青黑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正用龙纹刀在梅树干上刻着什么，动作间，袖中的龙涎香丸滚落，在雪地里燃出微弱的金芒。
那光芒，远没有眼前这人袖中的亮。
“他在给你留记号！”沈清辞突然明白，真正的龙涎香燃烧时光芒内敛，只有靠近才能闻到淡香，眼前这浓得呛人的气味，是用劣质香料混着符咒伪造的。
假玄鳞见被识破，索性撕去伪装，黑气在他周身翻腾，化作条玄冰巨蛇，张开的蛇口正对着沈清辞的咽喉：“既然你不肯入阵，那就让这蛇傀儡吞了你！”
巨蛇的獠牙带着离魂散的腥气咬来，沈清辞侧身避开，龙纹刀劈向蛇腹——那里的鳞片有块松动的，是影像中玄鳞用刀刻过的痕迹。
“铛”的一声，龙纹刀竟劈开了鳞片，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蛇肉，是团缠绕的符咒，符咒中央嵌着半枚玉佩，正是玄鳞的“宸”字佩。
“这是他的佩！”沈清辞心头剧震，“你把他怎么样了？”
假玄鳞的笑声在蛇腹中回荡：“他？在梅冢底下的冰牢里等着被离魂散蚀骨呢！你要是现在自毁心脉，或许还能赶在他魂飞魄散前见最后一面！”
沈清辞的手微微发抖，却在触到“宸”字佩时冷静下来。玉佩边缘有处细小的缺口，是当年她不小心摔的，缺口处还沾着点金梅粉末——那是龙谷特有的金梅，只有在温泉旁的梅冢附近才生长。
玄鳞在梅冢。
她突然将龙纹刀反手刺向自己的肩胛，鲜血喷涌而出，滴在“宸”字佩上。玉佩发出金光，竟在蛇腹内壁映出幅地图，标注着梅冢冰牢的位置，旁边还有行小字：“蛇怕梅汁，以血融之”。
是玄鳞的笔迹！
“原来你留了后手。”沈清辞笑了，将流血的手臂伸进蛇口，“赵承安没告诉你，沈家人的血，能克天下至毒吗？”
巨蛇发出凄厉的嘶吼，蛇腹开始剧烈收缩。假玄鳞在蛇腹中惨叫：“不可能！你的血怎么会……”
“因为我是沈家嫡系，”沈清辞的声音透过蛇腹传出去，清晰而冷冽，“我父亲早就给我服过龙涎树籽提炼的解药，百毒不侵。”
金光从蛇腹内部炸开，玄冰巨蛇的身体寸寸碎裂，假玄鳞的黑气被金梅香燃成灰烬，只留下那半枚“宸”字佩，落在沈清辞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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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的震动渐渐平息，阵图的黑气开始消散，露出底下的密道入口，入口处的石壁上，刻着朵七瓣梅，花瓣上的纹路正随着她的血滴入，一点点亮起。
沈清辞捡起狼头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林肃的牺牲不能白费，玄鳞还在等着她。
她钻进密道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与她的步伐完全一致。
这次，她没有回头。
密道尽头的冰牢寒气刺骨，玄鳞果然被锁在冰柱上，左眼角的青黑疤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显然被离魂散折磨得不轻。
“玄鳞！”沈清辞冲过去解开锁链，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我来了。”
玄鳞缓缓睁开眼，看到她肩头的伤口，突然急了，挣扎着要起来：“你的伤……”
“我没事。”沈清辞按住他，指尖抚过他左眼角的疤痕，青黑色的，是她熟悉的模样，“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出去。”
玄鳞却抓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清辞，你看冰柱上的字。”
沈清辞抬头，冰柱上刻着行新字，是玄鳞的笔迹：“梅开七瓣，魂归双生”。
双生？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突然想起假玄鳞胸口那枚七瓣梅簪的碎片。
而此时，玄鳞的手正悄悄摸向她腰间的龙凤印，指尖的弧度，与假玄鳞握刀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左眼角的疤痕，在烛火的晃动下，竟隐隐透出丝肉粉色。
这到底是真正的玄鳞，还是……最后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傀儡？
冰牢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个身影，穿着与玄鳞相同的玄甲，左眼角的青黑疤痕，深得像块化不开的墨。
“姐姐，你终于来了。”
两个玄鳞，同时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