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黑暗里沉浮了不知多久,指尖突然触到一片冰凉的玉质——是那枚碎裂后又愈合的龙凤佩。龙纹蜿蜒处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像极了当年冷宫石阶上凝固的颜色。
“娘娘,该起身了。”
熟悉的声音刺得她猛地睁眼。眼前是雕花描金的妆镜,镜中映出张苍白却明艳的脸,鬓边斜插着支银质凤钗,钗头珍珠垂在颊边,晃得人眼晕。更让她心头一窒的是,镜中映出的宫女,竟是三年前在冷宫给她送过毒酒的锦书。
“娘娘忘了?今日是您的生辰,陛下特意在太极殿设了宴。”锦书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谄媚,手里捧着的正红色宫装刺得沈清辞眼疼——那是当年她被废时,亲手撕碎的后服。
沈清辞抚上心口,龙凤佩在衣襟下发烫。她竟重生在了被废黜的前一夜。
窗外传来太液池的水声,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记得就是这夜,萧煜会“意外”坠池,醒来后便忘了与她的所有约定,转而立了丞相之女为后。而她,则会因“巫蛊诅咒”的罪名被打入冷宫,最后在锦书送来的毒酒里断了气。
“替我换上素色常服。”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指尖攥紧龙凤佩,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她清醒。
锦书愣了愣,刚要劝,就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喏喏地换了套月白襦裙。镜中的女子褪去华贵,倒显出几分清冽,只是眼底藏着的戾气,比三年前更深。
她踩着晨光走向太极殿,长廊两侧的玉兰花落了满地,像极了当年冷宫雪地里的残梅。廊下侍立的禁军里,她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萧煜穿着玄色铠甲,正低头听侍卫回话,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刻,和记忆里最后倒在她怀里时的虚弱判若两人。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龙凤佩突然烫了一下,她想起重生前最后一刻,这玉佩融进萧煜伤口时,他睫毛颤动的弧度。
“沈才人到——”太监的唱喏声拉回她的神思。
萧煜猛地抬头,目光撞进她眼里。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唯独没有了记忆中最后那点温柔。也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三日后会在太液池“失足”,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女子,会在三年后死于他亲手赐下的毒酒。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手里把玩着枚白玉扳指——那是后来他给新后戴过的同款。
沈清辞屈膝行礼,余光扫过殿中笑靥如花的丞相之女柳若烟。柳若烟正亲昵地为萧煜剥着荔枝,指尖划过他的手背,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听说才人近日在研究巫蛊之术?”柳若烟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陛下,臣妾听说这种旁门左道最是伤身,不如让妹妹别再碰了吧。”
来了。沈清辞心底冷笑。这便是“巫蛊案”的开端。前世她慌乱辩解,反倒坐实了罪名。
“柳小姐怕是听错了。”沈清辞抬眸,目光落在柳若烟腕间的银镯上——那镯子内侧刻着个“煜”字,是她当年亲手为萧煜打造,后来却被他随手赏了宫女。此刻竟戴在柳若烟手上,真是讽刺。
“臣妾只是在研究医书,想着若陛下龙体有恙,也能略尽绵薄之力。”她浅浅一笑,从袖中取出本泛黄的医书,“倒是柳小姐,昨日臣妾见您在御花园烧纸人,不知是在祭拜哪位故去的亲人?”
柳若烟的脸“唰”地白了。烧纸人正是她用来栽赃沈清辞的手段,本想今夜动手,没想到被提前撞破。
萧煜的目光落在医书上,又扫过柳若烟发白的脸,指尖的扳指转得快了些:“哦?烧纸人?”
“许是臣妾看错了。”沈清辞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锋芒,“毕竟昨日天色暗,柳小姐那般温柔贤淑,怎会做这等事。”
她越是退让,柳若烟越慌,忙摆手:“自然是妹妹看错了!臣妾……臣妾只是给花施肥罢了!”
“原来如此。”沈清辞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只是那纸人做得倒真像臣妾,连鬓边的银钗都刻得一模一样,若不是柳小姐说在施肥,臣妾险些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呢。”
萧煜的眼神沉了下来,落在柳若烟微微颤抖的手上。
沈清辞抚着衣襟下的龙凤佩,感受着那抹熟悉的温度。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世柳若烟借烧纸人构陷她,萧煜的“意外”坠池,新后的册封……所有的节点都在这几日。
宴席过半,柳若烟借口更衣离席。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对萧煜道:“臣妾去去就回。”
御花园的假山后,柳若烟正和锦书低语。沈清辞隐在芭蕉叶后,听得一清二楚。
“……药准备好了吗?今夜务必让陛下喝下去,明日醒来,他只会记得你我……”
锦书的声音带着犹豫:“若是被发现……”
“怕什么?”柳若烟冷笑,“等沈清辞被打入冷宫,这后宫就是我们的天下!”
沈清辞捏紧了拳,龙凤佩几乎要被她攥碎。原来萧煜的失忆不是意外,是人为!
她转身要走,却不慎碰掉了脚边的石子。
“谁?!”柳若烟厉声喝问。
沈清辞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锦书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她慌不择路,竟一头撞进个坚实的怀抱。熟悉的玄甲触感让她心头一颤,抬头就对上萧煜深不见底的眼。
“跑什么?”他的气息拂在她额前,带着淡淡的酒意。
沈清辞心跳如擂鼓,刚要开口,就见柳若烟和锦书追了上来,看见相拥的两人,脸色皆是一白。
萧煜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和柳若烟惊慌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伸手将她揽得更紧,对柳若烟道:“你们找她?”
柳若烟勉强挤出笑:“臣妾……只是担心妹妹迷路。”
沈清辞埋在萧煜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突然想起重生前他最后说的那句“天晴了”。她悄悄抬头,看见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与记忆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渐渐重合。
而此刻,他腕间的白玉扳指,正泛着冷光,映得她眼底的恨意愈发清晰。
萧煜,这一世,你欠我的,柳若烟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在他怀里轻轻发抖,像受惊的兔子,只有攥着龙凤佩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