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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倒狐狸裙下 / 第 2 章

第438章 缗渊风起

缗渊的晨光总是来得极迟。

九重天外的云海翻涌成一色沉沉的青白,厚厚地堆在天际,压得极低,仿佛要把整片仙宫都笼进一场说不清的迷梦里去。仙宫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拨动,叮叮当当,一声一声,清清脆脆,又带着些许说不出的空寂,敲在这片琉璃玉砌的宫宇里,竟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把什么不祥的消息,一点一点,从沉睡的梦境里惊起来。

这座缗渊宫,是白帝诸子中长公子倍伐的居所。比起长留山的巍峨森严,比起青丘的桃夭灼灼,缗渊更多几分清冷孤峭。它悬于云海之间,四时不谢的琼花开满回廊,玉阶铺到云尽头,平日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落花瓣的声音。而此刻,这份沉寂,正被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打碎。

芙蓉是从外面慌慌张张跑回来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衫子,平素里最是爱惜这身衣裳,出门总要掸了又掸,生怕沾上半点尘灰。可此刻,她连襟口散了一线都不曾察觉,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脚下踏着云阶,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被自己的裙角绊倒,几乎是扑着撞进了回廊里。

红唇正倚在朱栏边,手里拈着一枝新折的琼枝,指尖慢慢捻着花瓣。她是缗渊宫里顶沉稳的人,天大的事到了她嘴里,也不过淡淡一句,四两拨千斤。此刻她抬眼瞧见芙蓉这副模样,眉头便先轻轻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琼枝,迎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了一把,压低了声音问道: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你这样跑丢了魂似的,连衣裳都顾不上整了。”

芙蓉气喘吁吁,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廊柱,好半天才匀过气来。她抬起头,眼眶里竟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颤着声,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事不好了。若灵上仙,若灵上仙她……她怀孕了。”

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芙蓉全身的力气。她说完便垂下眼帘,死死绞着手指,不敢去看红唇的脸色,只觉得自己这一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连牙关都有些不听话。

红唇的眸色一凝,却仍是稳住了心神,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问了一句:“她怀孕了,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芙蓉听了这话,急得跺了跺脚,又小心翼翼地抬手指了指东边那间公子的屋子,压着嗓子,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红唇姐姐,你好好想想,你仔细想想——若灵上仙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红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间屋子窗棂半掩,里面没有点灯,安安静静的,仿佛主人还未起身。红唇的神色终于变了变,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声音也沉了下去:“你是说……怀的是公子的孩子?”

芙蓉重重点头,又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贴着红唇的耳朵,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是狐仙医亲自把的脉,断然不会错的。说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红唇姐姐,你算算日子,你仔细算算——两个月前,那只九尾狐不正巧在咱们缗渊住了好些天么?那一阵子,公子与她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连缗渊宫外的云路,都叫她踏熟了。如今她腹中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不是公子的,还能是谁的?”

红唇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沉默了片刻,又摇了摇头,低声斥道:“不要胡说。那九尾狐行为放荡,四处留情,在仙界是出了名的。我听说她近来与那花斑兽走得极近,不清不楚的。她腹中的孩子,凭什么就一定是我们公子的?”

芙蓉急了,涨红着一张脸,嗫嚅道:“可是……可是——”

红唇不待她说完,便抬手止住她的话,沉声道:“可是什么?你把这消息烂在肚子里,千万一个字也不要往外说。尤其是不能让公子知道。这话若传出去,平白给公子惹一身麻烦。青丘那边的人心,缗渊这边的脸面,都不是你我两个婢子担得起的。公子待咱们不薄,咱们不能给他添乱。”

芙蓉被她说得又急又怕,眼圈一红,正要再分辩,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道沉沉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公子倍伐已经站在了她们二人身后。

他今日还未更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披一领玄色的宽袍,松松地系着,却衬得他身量愈发挺拔,眉目清隽,气质温润中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眸色清淡,看不出喜怒,可那一双眼睛落在她们身上,却像两枚沉沉的钉子,让两个姑娘同时惊得浑身一颤。

芙蓉与红唇齐刷刷回过头,脸色都白了。她们谁也没有听见公子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素来走路无声,气息又收得极深,在这仙宫里来去,便如一片落叶拂过水面,半点声息也无。这缗渊宫里的每一寸地,他闭着眼都能走,更别说静悄悄地走到她们身后。

芙蓉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指尖都掐进了掌心里,不敢看倍伐,也不敢看红唇。红唇的脸色也变了,却还强撑着镇定,刚要开口,却被倍伐一个眼神轻轻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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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伐的目光在红唇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转到芙蓉身上,声音冷了几分:“她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快说。”

他这句话说得极缓,却字字带着冰棱似的寒意。芙蓉只觉背脊一凉,膝盖都有些发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发不出声来。她看看红唇,又看看倍伐,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倍伐不再催促,只那样静静地站着。可越是这样的安静,越叫人喘不过气来。他犀利的眼神缓缓扫过她们二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直看进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里去。两位姑娘被他看得不寒而栗,肩头微微瑟缩,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只觉得廊外那阵风都冷了几分。

良久,芙蓉终于受不住这逼人的气势,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带着哭腔,胆怯地小声说道:“那、那个……那个狐狸……怀孕了。”

这句话说得含混不清,声音细如蚊蚋,被风一吹就散了。倍伐眉峰凝聚,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沉声喝道:“大点声。”

芙蓉身子一颤,像是被这一声惊回了神,她抬起头,迎着倍伐的目光,像是要把心一横、豁出去了似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那只——不,若灵上仙,怀孕了。”

这句话说完,芙蓉的眼泪便滚了下来。她不敢抬手去擦,只任那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衣襟,洇湿了那件她素来珍爱的水红衫子。

倍伐的身躯稳如泰山,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看不出半点动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心底深处,那根绷了不知多少年的弦,被人轻轻地、却无比准确地拨了一下,嗡地一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一颤。

他握着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那一点细微的动静,被他压在了宽大的玄色衣袖底下,旁人瞧不分明。芙蓉没有看见,红唇也没有看见。唯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句话,像一枚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座沉寂多年的深潭,荡开的涟漪,一层一层,再难平息。

他没有再追问芙蓉,只将目光缓缓转向红唇,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医生说,多长时间了?”

红唇垂着眼,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二个多月。”

她的声音很重,很沉,像在说一个噩耗。缗渊宫里的风从廊外吹进来,卷着琼枝上沾着的清香,却吹不散这满室的寂静。两个多月——正是那只九尾狐留在缗渊的那些日子。倍伐心里其实有数,只是一直没有问过,也没有想过。如今这句话,便如一层薄纱被人从当中生生揭开,露出底下那一片他再熟悉不过的真相来。

倍伐静立良久。廊外的云海在他身后缓缓翻涌,他望着窗外那一片苍茫,眸底的薄雾又浓了几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去,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更衣。”

这是要出门的意思。

红唇一怔,默默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屋子。屋子里光线昏暗,窗纱半垂,倍伐立在窗前,伸手解下那领玄色宽袍,红唇便上前,取过一身崭新的玄色长衫,替他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换上。那玄色长衫质地极好,暗纹流转,用银线在袖口绣着隐隐的云纹,衬得倍伐愈发冷峻挺拔,眉目间那一点天生的清贵之气,被这一身玄衣衬得越发分明。他那一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像罩了一层薄雾,沉沉地,望不见底。

红唇替他系好衣带,又为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公子……您,必须这么做吗?”

倍伐没有回头。他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翻涌不尽的云海,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别无选择。”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淡,淡得像一声叹息,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可红唇却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千钧的重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她跟了公子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公子的性子看着温润,实则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一条路走到黑,谁也劝不回来。那一句“别无选择”背后藏着多少年的隐忍与心酸,她虽不全知,却也猜得出几分。

她望着倍伐那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些年来,公子在人前总是那般端方持重,温润如玉,仿佛永远波澜不惊。可越是端方的人,心底压着的东西就越重。红唇默默退到一旁,目送着公子倍伐踏出缗渊宫门,一袭玄衣,没入那漫天云海之中。

公子倍伐去的是长留山。

云路迢迢,罡风猎猎。倍伐御风而行,玄衣被风鼓满,像一片墨色的云,掠过一座座悬浮的仙山,穿过一层层翻涌的云障。他一路走,一路想着若灵。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缗渊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一对总角,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漫山遍野的桃花一同开了。她怯生生地躲在青丘长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望他,被他瞧见,又慌忙缩回去,脸涨得通红。后来她熟了,便整天黏着他,一口一个“倍伐哥哥”,喊得脆生生的,像檐角的铜铃。他带她看缗渊的琼花,给她摘云海尽头的朱果,她捧在手心,欢喜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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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她长大了。那一袭红衣越发张扬,那一身九尾越发招摇,她成了仙界闻名的若灵上仙,行走四方,声名赫赫,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她不再怯生生地喊他哥哥,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意味他看得懂,却从未敢去接。他在她面前,总是端着长公子的体面,温润而疏离,像隔着一层永远也捅不破的薄雾。

可他心里明白,这么多年,他从未真正放下过她。

如今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那两个多月的骨血,是他与她之间,再也斩不断的东西。他不能再端着了,不能再忍了。他欠她一句实实在在的话,欠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这一趟长留山,他非去不可。

倍伐想着这些,脚下的云路便愈发快了。长留山的轮廓,在云海尽头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长留山在九重天的另一侧,山巅常年覆着皑皑积雪,云气缭绕,仙雾蒸腾,是白帝修行问道、执掌仙界诸事之所。自那一日宴会上发生了那件丑事之后,倍伐便再也没有踏足过长留山一步。他恨那桩事,恨得连踏进这座山的步子,都觉得脏,都觉得污浊。这世间的许多道理,他向来想得明白,可唯有那一桩,他想了整整一个春秋,还是想不通。

可今日,他还是来了。

一袭玄衣,踏着云阶,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也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他自己的心口上。长留山的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裹进一片茫茫的白里。他抬起头,望着山巅那座巍峨的宫殿,眸底的薄雾散了散,露出一双清澈得近乎凛冽的眼睛。

大殿上首,白帝正拈着一枚白玉棋子,独自对着一盘残局。他听见殿门开启的声响,抬头望去,见是倍伐,那狭长的凤目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不辨喜怒的淡然神色。他这个儿子,已经有许久不曾踏进这座殿门了。

白帝放下棋子,悠悠开口:“倍伐,你来得倒稀奇。自从那一日之后,你便再没踏进过长留山一步。今日怎么舍得过来了?——你就这么恨穷奇,对你弟弟的婚事,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么?”

倍伐在殿中站定,衣摆垂落,如一片墨色的云。他抬眼,直视着白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君,我今日过来,不是来谈这件事的。”

白帝挑了挑眉:“哦?那你来做什么?”

倍伐道:“我要娶若灵上仙。”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风从殿外吹入,卷着积雪的清寒,拂动倍伐的衣摆。白帝缓缓放下手中那枚棋子,抬起头,那狭长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扫过倍伐,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儿子。这个儿子,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就越来越让他猜不透了。从前那个温润如玉、宽厚谦和的长公子,如今眉宇间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凛冽与孤决,像一柄被磨去了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深藏不露。

白帝沉默半晌,才缓缓问道:“你要娶她?你弟弟穷奇,与青丘定下了婚约,要娶的正是这位若灵上仙。你现在说要娶她——你是要和你弟弟争女人么?”

倍伐道:“不是争。这个女孩儿,本来就应该属于我。”

他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白帝听着,眸色微动,打量着面前这个儿子,过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探究:“那一日,宴会之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当真也不介意么?”

大殿里又是一阵静默。长留山的雪光从窗外照进来,白晃晃地落在大殿的地面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白帝记得那一日的情形。那是青丘与长留山的定亲宴,云海之上,宾朋满座,仙乐袅袅。若灵上仙饮了几盏仙酿,粉面桃腮,眼波流转,后来不知怎的,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体统,闹出了一桩让满座哗然的丑事。那时候,倍伐就坐在席间,隔着一池清波,望着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宴席散后,倍伐便再没踏过长留山半步。

白帝本以为,这个儿子会把那桩事记一辈子。可如今他竟站在这里,说不介意。

倍伐垂着眼,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我都忘记了。”

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雪坠地,无声无息。可落在白帝耳中,却让他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僵。

白帝静静看了他许久。殿外朔风呜咽,卷着雪沫,敲打着窗棂。白帝终于缓缓站起身,从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一直走到倍伐面前,停住。他望着自己的儿子,望着那双清澈却望不见底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意味:

“我知道,你对青丘的那个女孩儿,一向很痴情。你打小就与她熟识,她每次来缗渊,你总是亲自去迎,亲自去送,连她爱吃的琼果,你都要早早备好。可我没想到,你对她,竟痴情到了这种程度——痴情到,连那样的事,都能装作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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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伐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玄色衣摆上那一片片暗纹,指尖在袖中轻轻捻着,不置可否。

白帝望着他,又叹了一声,转过身去,望向殿外那片苍茫的云海,悠悠说道:“可是那一日,你也亲耳听到了。若灵上仙自己开口,说要嫁的,是穷奇。”

倍伐这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决然:“父君放心。我会让穷奇,打消这个念头的。”

白帝长叹一声。那一声叹息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像是无奈,又像是终于放手。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罢了。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本座……不再过问。”

白帝这句话,便是默许了。

倍伐再次深施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谢过父君。”

他直起身,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背对着白帝,低声道:“父君放心。这一回,儿子不会让父君失望的。”

白帝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殿外朔风呜咽,吹动倍伐的玄衣,那一袭墨色很快便没入了长留山的茫茫雪色之中。白帝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拾起那枚白玉棋子,可指尖却久久没有落下。他望着棋盘上那盘残局,眸色沉沉,仿佛在想一件很远很远的事。

倍伐退出大殿,没有片刻耽搁,转身便踏上了云路。长留山的积雪在他身后渐渐远去,那一袭玄衣很快便化作云海尽头一个墨色的点。他一步不停地赶往邽山——穷奇所在之地。

邽山远在云海尽头,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常年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瘴雾里,与长留山的清冷、缗渊的孤峭又是另一番气象。那瘴雾里据说藏着不知多少凶禽异兽,寻常仙人轻易不敢靠近。可倍伐御风而行,玄衣猎猎,一路穿过重重云障,掠过一座又一座悬浮的仙山,竟连眉都不曾皱一下。罡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他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他想起若灵第一次来缗渊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年轻,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漫山遍野的桃花一同开了,她喊他“倍伐哥哥”,声音软软的,像沾着蜜。后来她长大了,成了仙界闻名的九尾狐,行走四方,声名在外,他们之间也渐渐隔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可那些年的情分,那些他亲手为她采过的琼果,那些她在缗渊住下的日子,他一样也没有忘。

他也想起穷奇。穷奇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生得威猛,性子却极是桀骜,狂放不羁,向来看不惯他这个长兄的温吞做派。兄弟俩为了仙界诸事,不知争执过多少回。可穷奇再狂,再傲,终究不是那等全无分寸之人。他信穷奇听得进道理。

更何况,穷奇那个人的性子,他最是清楚——嘴上强硬,心里却最重情义。若灵与他本无婚约之实,那桩婚约不过是席间一句轻诺,强扭的瓜终究不甜。把话说开了,穷奇未必不肯松手。

这一桩婚事,本就不该落在穷奇头上。若灵要嫁的人,从来都只该是他。

何况,这桩婚事,本就是青丘一厢情愿的许配,是白帝与青丘长老席间的一句轻诺,却从没有人问过若灵自己的心思,也从没有人问过他的心思。若灵那日在宴席上开口说要嫁穷奇,人人都当她是失态,可倍伐心里清楚,那不过是被架到了那个位置上,不得不应。

他不能再让她受那样的委屈了。

倍伐这样想着,脚下的云路便愈发快了,连那常年凝在眉宇间的薄雾,也仿佛被这阵疾风冲淡了几分。他望着邽山的方向,眼底浮起一层少见的、近乎温热的亮光——

那里,有他这些年藏在心底的那个人,有他此生无论如何也要护住的人。哪怕前路再难,哪怕穷奇再狂,他也要把她带回缗渊,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也给他自己一个迟到了这么多年的交代。

云海漫漫,邽山在望。

公子倍伐,一袭玄衣,马不停蹄,信心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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