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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倒狐狸裙下 / 第 3 章

第437章 血土藏灵

仙界的云,向来是不肯低垂的。这一方苍穹亘古以来便高悬着九重天阙,紫气缭绕,神光流转,仿佛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都与它无涉。可今日这清朗的天光之下,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沉地压在山谷之间,像是谁在无边的寂静里,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山谷深处,是一片被人遗忘的荒原。此处草木凋零,怪石嶙峋,连最寻常的灵禽异兽都不肯在此驻足。唯有几株老得不成样子的枯槐,佝偻着枝干,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

龙蛭坠落的地方,就在这片荒原的正中央。

那里已没有龙蛭的身影,只有一滩殷红的血,静静地洇在焦黑的土地上。血迹并不算大,却格外刺目,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妖异的暗红光泽。血泊的边缘已经微微发干,翻卷出一圈深褐色的痂,可中心仍是湿润的,黏稠的血液在泥土间缓缓渗透,仿佛那坠落之物还留有最后一丝生气,正倔强地与大地纠缠。

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血泊边。

那是一个黑衣人。他通身裹在一袭墨黑的袍子里,看不出年岁,也辨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兜帽的阴影之外,锐利得如同两柄淬过寒霜的利刃。他落地的姿态极轻,鞋底几乎未曾惊动一粒尘土,仿佛这片荒原上的枯枝败叶,都早已认得他的气息,不敢在他脚下发出声响。

黑衣人没有立刻动作。他先是缓缓抬头,望向头顶那一片澄澈而高远的天空,目光穿透层层流云,落在某处看不见的所在,久久不动。那里该是方才有人坠落的来路吧。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俯下身去,看向地面上那滩血迹。

他蹲得很低,几乎是单膝跪在血泊前的。宽大的袖口垂落,却没有沾到半分血渍,他伸出手,用指尖在那滩血迹的边缘轻轻一抹,动作极稳,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那一抹,指腹上便染了一层暗红。他将手抬到鼻尖,凑近了,深深一嗅。

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可黑衣人的眉头只是几不可察地一动,眼神却陡然沉了下去。

这血,有古怪。

寻常的生灵,无论仙魔妖鬼,血脉之中皆含着自己的气息,越是不凡的出身,血中便越是带着一股不可复制的灵韵。可他指尖这一点血,浓烈之余,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之气——既有仙家清正的根基,又有妖异阴冷的气息,二者交织纠缠,仿佛两股水火不相容的力量,硬生生被揉进了同一具躯体之中。

黑衣人将这缕血气在指尖碾了碾,随即放下手,目光顺着血泊边缘,缓缓扫向地面。

他看得极仔细,几乎是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搜寻。果然,在那滩血泊的西侧,有一条细得几乎肉眼难辨的痕迹,蜿蜒着伸向远处的枯槐丛。那是拖行过的印记,血迹时断时续,有些地方几乎已经淡得看不见,若非他这样的人,绝难发现。

黑衣人站起身,顺着这条血迹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血迹经过的路径上,像是在循着某种看不见的线索,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重新在脑中还原。血迹绕过一株枯槐,又折向另一侧,最后在一片看起来与别处并无二致的泥土前,戛然而止。

黑衣人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子,目光落在脚前的那一小块土地上。乍一看,这块地与周围的荒原并无不同,同样是焦黑的泥土,同样散落着几片枯叶。可黑衣人看得久了,却渐渐觉察出异样来——这里的土壤颜色,与四周有着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差别。周围的泥土经过日晒风吹,早已干裂发白,泛着一层浅淡的灰;而这一小块,却隐隐透着一股沉郁的深色,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黑衣人没有立刻动手。他伸出手,先是在那块土地上轻轻按了按,感受了一下土质的松紧。指腹陷下去,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土很松,松得不正常。荒原上的泥土,经年累月被罡风烈日照拂,早已板结成块,硬如铁石。而眼前这一小块,却像是刚刚被翻刨过不久,土粒之间还带着一丝潮气。

有人在不久前,在这里挖开过泥土,又掩埋了什么。

黑衣人的目光骤然一凝。他随手折下一根枯槐的枝条,那枝条虽枯,却仍带着几分韧性。他握紧枝条,在那块异常松软的泥土上,缓缓地、小心地挖掘起来。

土块一层层被翻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起初挖到的都是寻常的焦土,越往下,土色便越是深暗,隐隐透出一股湿气。黑衣人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刨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一个用力过猛,便伤了土下的东西。

忽然,枝条尖端触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事。

黑衣人的手顿时停住,整个人也屏住了呼吸。他放轻了力道,用枝条一点点挑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随着最后一层浮土被拨开,一截毛茸茸的东西,从泥土中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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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尾巴。

尾巴尖端是一撮雪白的绒毛,被泥土蹭得有些脏,却仍掩不住底下那层细密柔亮的质地。可奇特的是,这条尾巴并非只有一根——在它旁边,还有八条一模一样的尾巴,或蜷或展,纠缠在一起,从泥土的裂隙中露出一角。九条尾巴,九条雪白的尾巴,即便沾满泥污,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灵秀之气。

黑衣人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瞬。他伸手,一把抓住那几根尾巴的根部,猛地向上一拽。

只听一声,泥土四散飞溅,一个幼小的身影,被他从地底提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怪物。

说它小,是因为它的个头实在不大,蜷缩起来,约莫只有寻常婴孩那般大小。可它的形貌,却绝称不上寻常。它生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尾尖如雪,此刻正无力地垂着;而在它那小小的身躯之上,竟然长着九颗头颅。九颗头颅,圆滚滚的,每一颗都生着一对琉璃般澄澈的眼眸,此刻正紧紧闭着,长睫在沾了泥的脸上投下两道细影。九张嘴巴微微翕动,露出几颗细米般的乳牙,看起来稚嫩又脆弱。

这是一只九尾九头的幼兽。

黑衣人提着它的尾巴,将它悬在半空,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它那九颗头颅、九条尾巴。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既有震惊,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甚至隐隐闪过一丝罕见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柔软。

他飞快地探出手,去摸那幼兽的胸口。

指尖触到的地方,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搏动。那心跳又轻又细,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可终究,还在跳着。

它还活着。

黑衣人这才注意到,这幼兽身上沾着的血渍,还带着一丝湿意。它那雪白的绒毛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糊着暗红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硬,有些却还带着新鲜的光泽。它身上的泥土也是潮湿的,显然,将它掩埋下去的时间并不算久。

埋下不久。黑衣人心中飞快地掠过这个念头。他将那滩血、那拖行的痕迹、这翻动的泥土、这体温尚存的血渍一一串联起来,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在心中成形——方才,有什么东西坠落在此地,砸出一滩鲜血,又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幼兽藏进了泥土之中,然后……然后那坠落之物,又去了哪里?

黑衣人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将那幼兽小心地放回地面,转而审视起它的伤势。九颗头颅上,其中两颗的眉心处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渗出细小的血珠;一条后腿似乎也受了些扭伤,无力地蜷着。但除此之外,这小家伙身上并无致命的伤口,只是气息微弱,像是被强行压制了灵识,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这样的伤势,这样的血,这样的埋藏手法……黑衣人眯起眼,脑海中已隐隐浮现出某种猜测。他抬起眼,再度望向头顶那片高远的天空,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这仙界,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他不再犹豫。黑衣人撕下自己袍角的一块布,那布看着寻常,入手却极轻极韧,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显然不是凡品。他动作极快,却又极稳,三两下便将那九头九尾的幼兽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它那九颗紧闭的眼眸,在布缝间隐约可见。

他将裹好的幼兽抱起来,像抱一个婴孩一般,轻轻拢进怀里。那布上的光泽似乎能隔绝外界的一切气息,幼兽被裹住的瞬间,周身那缕混沌的血气便被彻底掩藏了起来,再也无迹可寻。

黑衣人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翻开的土坑。坑底还残留着几缕雪白的绒毛,和一星暗红的血迹,在日光下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变。他伸脚,将散落的泥土轻轻拨回,掩住了那个空坑,像是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随后,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缕墨色的烟,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地冲向那片高远的天穹。山风猎猎,吹动他墨黑的袍角,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虚影。他怀里那团软软的、温热的幼兽,随着他的起伏微微晃动,仿佛一个酣睡中的孩子,浑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带向了未知的远方。

天光依旧澄澈,荒原依旧寂静,唯有那滩已被半掩的血迹,在焦黑的土地上慢慢干涸,最终化作一团深褐色的印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片被翻动过的土地,那缕若有若无的混沌血气,那个消失在天际的黑衣人,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一件事——

这仙界的天,要变了。而这一切的开端,便从那滩未干的血迹,与那九尾九头的幼兽,悄然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被抱走的幼兽,在颠簸与温热的怀抱中,终于颤了颤那九颗头颅上细密的睫毛。它那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地,稳了下来。而抱着它的黑衣人,在掠过一片云海时,忽然放缓了速度,低头看了它一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幼兽。九尾,是青丘狐族一脉相传的至高血脉,能生九尾者,万中无一;而九头,更是闻所未闻的异象。这样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仙界,更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被人仓皇地埋进土里。

除非……它的降生,本就不被允许。

黑衣人的目光,落在那幼兽眉心的一道细痕上,若有所思。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许久未曾与人说过话:

你若命不该绝,我便带你去看一看,这世道,究竟是谁,敢对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兽,下这样的手。

说罢,他不再迟疑,身形一纵,化作一道墨光,彻底消失在了层层云海之后。

而在那遥远的荒原之上,那滩血迹的边缘,不知何时,竟悄然钻出了一株嫩绿的幼芽,在焦黑的土地上,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仿佛,是这死寂的仙界,终于等来了一个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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