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悬于大荒东南云海深处,乃是九尾狐一族世代扎根的仙乡。世人都说青丘多桃,却少有人知晓,这里的桃林并非凡世春桃,乃是受九尾狐族本源灵气滋养的灵桃,岁岁常青,不随四时荣枯。连绵无尽的桃林顺着层叠起伏的仙山往云海里铺展,枝干虬曲苍劲,碧叶层层叠叠,风一过,满林叶片震颤,卷着淡若云烟的白色灵雾缓缓游走,缠绕一座座依着山势修建的玉阙琼楼。山石是暖润的羊脂云石,常年浸在灵气之中,泛着一层柔和莹白的微光;山间溪流潺潺,水色清透,水底铺着五彩仙贝与碎玉,流水叮咚,伴着林间偶尔传来狐族仙侍的低语,本该是安宁悠然的仙境。只是最近这段时日,整座青丘都被一层沉甸甸的阴翳笼罩,那份安宁之下,暗流汹涌,一桩联姻牵动着青丘上下所有人的心弦。
青丘少主龙蛭,是这一代九尾狐血脉里极为出众的一支,早早便定下婚约,要远嫁邽山,嫁给凶兽穷奇。这一场联姻,本是两界制衡的盟约,青丘想借这场婚事稳住邽山凶煞,免去边境纷争;可穷奇天生桀骜凶狂,素来厌恶受人束缚,从一开始,他便满心不愿迎娶九尾狐少主,只是碍于各方压力,没有直接撕破脸面。谁也没有料到,婚期尚且没有敲定,龙蛭却已经怀了身孕。这件事是青丘最大的秘辛,如同埋在仙山之下的火种,一旦外泄,便是灭顶的风波。若是穷奇得知龙蛭未婚先孕,本就抵触婚约的他,定然会以此为借口发难,兴兵来犯;青丘族内长老也会觉得颜面尽失,族内分裂、流言四起,青丘与邽山之间立刻就会燃起战火,大荒无数依附两界的小仙山、凡俗部族,都会被卷入杀伐之中。
负责守着这个秘密、护住龙蛭的人,便是她的兄长,若北上仙。若北血脉纯正,修为高深,心思缜密,行事素来稳重,只是他对这个妹妹,向来谈不上亲近喜爱。龙蛭自小骄纵任性,行事随心所欲,常常不顾族中规矩,屡屡做出让若北头疼的事。可血脉相连,终究割舍不开,事关青丘存亡,若北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布下层层禁制,严控所有能够靠近龙蛭居所的人,每一个入内服侍的仙侍,都要经过他反复查验,就连往来送物的神使,也都被他暗中留意动向,半分不敢松懈。
这一日,两道玄色身影踏云而来,落在青丘山门之外。是一对黑蛇姊妹,姐姐名唤少辛,妹妹唤作细辛。二人一身剪裁合身的玄色罗裙,衣料上织着细密的黑鳞暗纹,远看低调不起眼,垂首躬身之时,眉眼温顺恭谨,对着守门的狐卫深深一礼,开口禀报,说是奉了穷奇之命,自邽山赶来青丘,专门过来帮忙操办少主龙蛭的大婚,打杂出力,分担婚仪琐事。
守门狐卫不敢擅自做主,连忙转身入内,去往若北的玉宸阁禀报消息。
若北正坐在白玉案前,翻看记载婚仪礼法的古籍,指尖捻着一枚冰玉棋子,慢慢摩挲。听闻是穷奇派人过来帮忙筹备婚事,他指尖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紧紧锁起,心底警铃大作。他太了解穷奇的性子,穷奇恨透了这桩婚事,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主动派遣心腹,千里迢迢跑来青丘,费心帮着筹办嫁衣喜礼?这其中必然藏着算计,这两条黑蛇,绝不是真心前来帮忙贺喜。
可难题摆在眼前。对方打着穷奇的旗号登门,若是直接闭门驱逐,消息传出去,便是青丘主动拒人,落一个蓄意毁约、心胸狭隘的口实,正好给穷奇找到出兵发难的理由。若北沉默良久,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桃林,在心底反复权衡利弊,几番斟酌之后,才缓缓松口,准许两条黑蛇入山。
接纳归接纳,提防之心,半分都没有放下。若北立刻吩咐身侧贴身侍从,安排住处的时候,一定要把少辛、细辛安置在青丘最偏僻的西南偏院。那一处院落远离龙蛭居住的栖凰殿,中间隔着千亩桃林、三道流转不息的困灵禁制,还有好几队轮值巡夜的狐卫来回巡查。寻常人想要从西南偏院走到栖凰殿,要绕很远的路,还要绕过层层警戒,很难悄悄靠近。若北打的主意十分清楚:距离拉远,这两条黑蛇便少有机会见到龙蛭,也就很难察觉她怀有身孕这个致命秘密。侍从领命,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引着少辛和细辛去往偏院落脚。
一路上,少辛和细辛依旧维持着恭顺谦卑的模样,时不时对着引路仙侍道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当真只是两个奉命前来打杂、安分守己的侍女。可在无人留意的刹那,姊妹二人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幽冷、狡黠的精光,转瞬又掩藏妥当,不露半点破绽。
安顿妥当之后,没过多久,掌管婚仪物料的仙官便送来了差事,安排她们姊妹二人,为新娘龙蛭缝制大婚当日要穿的大红吉服。大婚吉服乃是整场婚礼之中最为核心的物件,承载盟约体面,一针一线都容不得疏漏,青丘上下原本还在担心,外来之人手艺粗疏,坏了嫁衣品相,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对黑蛇姊妹,女红刺绣的本事,竟精妙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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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早已备好天界贡来的烈火燃霞锦,整匹料子铺开,红如熔金落日,流光在锦面上缓缓游走,触手温润,自带淡淡的霞气。旁边的木架上,堆放着东海鲛绡、冰蚕银线、赤足灵鸟的尾羽、陨星提炼的金线,各色珍稀丝线琳琅满目,在玉灯之下流光溢彩。少辛与细辛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坐在临窗的紫檀长案前缝制嫁衣,一直忙到夜色深沉。她们神情专注沉静,纤长的指尖捏着银针,在云锦之上翻飞穿梭。
嫁衣纹样都是仔细斟酌过的:衣摆绣九尾狐腾云,代表青丘本族;衣襟两侧织山海纹路,对应邽山险峰大泽;袖口缠绕连绵祥云,寓意两界安稳。每一道线条都排布得匀称流畅,针脚细密整齐,没有一处歪斜跳线。金线勾出的狐纹在光下熠熠生辉,灵鸟尾羽缝在裙摆边缘,只要微微一动,便有细碎星点流光轻轻浮动。每隔几日,仙官与神使过来查验嫁衣进度,见到成品,无不暗暗惊叹,连连称赞这一对黑蛇姊妹心灵手巧,世间难得。
但少辛心里清楚,光凭一手好针线,只能让旁人放下浅层戒备,想要打探到青丘内部真实消息,想要靠近龙蛭,必须和来往操办婚事的一众神使打好关系。
自那之后,只要看见神使们忙着搬运青铜礼器、清点贺礼、整理喜帕喜绫、排布婚仪仪仗,姊妹二人便立刻放下手中针线,快步上前,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这个我来,你们歇着吧,有我们姊妹就行了。”
她们力气足,手脚麻利,搬重物、理绸缎、清点珠玉、整理喜帖,样样做得干净利落,从不叫苦抱怨。时间一久,那些日日操劳、疲惫不堪的神使,渐渐放下了最初对她们的提防,偶尔停下手中活计,坐在桃树下歇息,愿意和她们闲谈几句。少辛一边低头整理堆叠一地的红色喜绫,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搭话,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牢牢抓住神使闲谈里每一句细碎信息;细辛在一旁配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往婚期、少主近况上面引导,想要摸清这场婚事背后藏着的虚实。
这一日午后,日头升在青丘上空,山间灵雾淡去大半,暖意融融。不少神使忙完一阵活计,聚在一棵巨大古桃树下歇脚,三三两两低声说话,神色涣散,眼神飘忽,一个个看上去心不在焉,像是各怀心事。少辛捧着一叠刚刚熨烫平整的喜绫走过去,轻轻放在石桌之上,状似随口闲聊一般开口问道:“几位仙使,不知少主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婚事繁杂琐碎,若是有需要我们分担的活计,也好提前安排。”
话音落下,树下闲谈的几名神使神色齐齐一变,彼此飞快对视,目光躲闪,支支吾吾绕开话题,没有给出一句准话。少辛心中一动,不肯就此作罢,稍作停顿,又继续追问:“那少主的好日子定下来了没有?婚期若是定下,仪仗、贺礼、迎亲的流程都要按着日子排布,万万耽搁不得。”
一名年长神使抬手拢了拢衣袖,目光飘向远处云海,语气含糊拖沓:“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的。”
这话刚落,旁边一名年轻神使脸色一慌,急忙开口打断,压低声音呵斥:“胡说什么,少主马上就要嫁过去了。”
两句说辞截然相反,矛盾一下子摆在眼前。少辛不再继续追问,低下头,慢慢抚平绫布上一道褶皱,面上依旧平静如常,心底却已经掀起惊涛。她暗暗记下这矛盾的两句话,心里断定:这些神使神色躲闪,言语前后不一,这里头一定藏着秘密。婚事表面热热闹闹,到处都在赶制喜物,一派喜气模样,内里实则暗流涌动,事情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她必须想办法深挖下去,探明真相。
白日整整一日,裁布、刺绣、整理喜物,来回奔走忙碌,细辛累得浑身酸软,回到偏僻的西南偏院之后,只觉得眼皮沉重,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暮色缓缓吞没天际红霞,漫天星辰一颗接一颗浮上天幕,清冷星光洒落在院落之中,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晚风穿过桃林,带来叶片簌簌轻响。少辛看着细辛满脸倦容,轻声开口:“你先休息,我去打探打探。”
细辛本想跟着一同前去,可疲惫实在压不住,只能点点头,反复叮嘱她千万小心,避开巡夜狐卫,万万不能被人察觉踪迹。少辛应下,身形微微一晃,褪去人身,化作一条通体漆黑的长蛇。蛇鳞细密坚硬,在星光下泛着一层幽冷暗光,爬行之时没有半点声响。她顺着院墙阴影游走,贴着墙根缝隙前进,灵巧避开一队队提着灵灯巡逻的狐卫,穿过大片桃林,一路悄无声息向着龙蛭居住的栖凰殿爬去。
穿过回廊立柱,避开殿外值守侍女,少辛顺着地砖缝隙滑进殿内。殿中烛火静静燃烧,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光影在白玉墙壁上来回晃动,可偌大的殿内空空荡荡,龙蛭并不在房中。少辛盘在梁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蛇信微微吞吐,心底暗自疑惑:这么晚了,她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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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刚刚在心底盘旋,殿门外传来一阵拖沓踉跄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人费力推开。龙蛭跌跌撞撞走了进来,一身华美的狐族宫裙多处撕裂,布料被山石荆棘刮得残破不堪,身上大片衣料浸透刺目的鲜血,浓郁腥甜的血气,在安静的殿内慢慢散开。少辛心头骤然一紧,飞快扭动身躯,钻进墙角一处废弃已久的老鼠洞内。洞穴狭小逼仄,堪堪容下她的身形,她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透过洞口窄窄的缝隙,静静注视殿内发生的一切。
贴身侍女桃夭一直守在殿中等候,看见自家小姐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闯进来,瞬间脸色惨白,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龙蛭,声音控制不住发颤,焦急喊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会伤成这般模样?是在哪里受的伤啊!”
龙蛭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额角渗着冷汗,她一把死死攥住桃夭的手腕,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嘶哑急促,高声问道:“叔叔来了没有?”
桃夭眼眶泛红,连忙回话:“叔叔昨日就已经抵达青丘了,一直没能寻到小姐,担心您出事,方才又出门四处去找您了。”
龙蛭听闻,焦躁更甚,狠狠咬了咬下唇,高声吩咐:“把哥哥给我叫来!快,快去叫若北哥哥过来!”
殿内呼喊之声响亮,穿透木门,顺着夜风飘出去很远。若北此时正在自己的玉宸阁翻看婚仪典籍,同时推演禁制法阵,时时刻刻提防秘密泄露,听见妹妹急促慌乱的喊声,心头猛地一跳,当即起身,踏着流云,转瞬便赶到栖凰殿。
他素来不喜龙蛭任性妄为,可血脉亲缘摆在那里,一眼看见妹妹满身血迹,狼狈站在摇曳烛火之下,心底还是生出几分焦灼。他快步上前,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妹妹,谁欺负你了?”
龙蛭抬眼看见兄长,积攒了一路的疼痛、委屈、愤怒再也压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一下子扑进若北怀里,呜呜咽咽放声哭诉:“还不是穷奇!我特地赶去邽山找他,当面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娶我,他非但不肯给我一句准话,还狠心将我推下山崖!呜呜呜,哥哥,你要替我报仇啊!”
这番哭诉一字一句砸在若北心上,滔天怒火瞬间从心底翻涌而起。他本就因为妹妹未婚先孕的秘密日夜悬心,忌惮穷奇反复无常,如今听闻穷奇尚未成婚,便下手如此狠绝,将龙蛭推落山崖,当即怒不可遏,猛地直起身,宽大的狐袍随着动作扬起,周身九尾狐本源灵力躁动翻滚,寒意顺着他的话语漫开:“混蛋!还没有出嫁,他就这样欺负你,将来如何和他过日子!明日,我亲自去找他,定要向他讨一个说法!”
躲在鼠洞之中的少辛,将这番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心底惊涛骇浪。她清楚,一旦明日若北动身前往邽山对峙,穷奇本就不愿成婚,两方硬碰硬,局面会彻底失控。少辛不敢久留,小心翼翼从鼠洞退出,依旧维持黑蛇原形,顺着阴影悄悄溜出大殿,在桃林僻静处找到等候她的细辛。二人不敢耽搁,身形化虹,两道黑芒划破青丘夜色,朝着邽山全速疾驰,飞掠云层之时,急促低声说道:“公子危险,我们速速通知公子!”
长风在耳畔呼啸,流云向后飞速倒退,姊妹二人拼尽全力赶路,不多时便抵达巍峨凶险的邽山。邽山山石漆黑嶙峋,崖壁直插云海,山间常年弥漫狂暴煞气,穷奇的洞府藏在半山峭壁之间,石门厚重,煞气萦绕。少辛与细辛落在洞府门前,抬手重重叩击石门。
此时穷奇正卧在洞府中央巨大石榻上酣睡,白日吸纳山间凶煞之力,睡得正沉,接连不断的叩门声把他从睡梦之中惊醒。好梦被扰,穷奇怒火升腾,一身凶戾煞气席卷洞府,他大步上前,一把拉开石门,一双兽瞳泛着冰冷凶光,满是不耐。
少辛连忙躬身,语气慌张急促:“公子不好了,赶紧逃吧,明天若北上仙就要前来讨伐您!”
穷奇听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仰头发出一声震得山体隆隆震颤的怒吼,凶悍气息向外炸开:“来吧!我等着他!我本来就不想娶那只九尾狐!”
少辛与细辛对视一眼,心底暗暗窃喜。她们连夜奔波报信,想要的正是这个结果。她们早就知晓穷奇厌烦这桩联姻,如今听见他直言不愿迎娶龙蛭,正中二人下怀。少辛腰肢轻轻扭动,缓步上前,声音柔媚软糯:“我来服侍公子。”
细辛紧随其后,一同踏入洞府之中,沉重石门轰隆向内合拢,紧紧关闭,隔绝外面月色与山风。洞府内烛火摇曳,两道玄色身影侍立在石榻之侧。今夜之后,她们又能重新得到穷奇的恩宠,在邽山站稳脚跟,青丘与邽山之间缠绕不休的婚事风波,才刚刚铺开纷乱的序章,往后大荒之中,还会有更多风波,因这一场破碎在即的婚约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