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溟沉沉,阴气如浸了寒墨的丝绦,一缕一缕缠绕在冥界的忘川两岸。这里不见日月,天光永远是一种浑浊晦暗的青灰,只有奈何桥边常年飘着细碎的磷火,悠悠荡荡,明明灭灭,像无数不甘散去的残魂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龙蛭的神魂缩在这一具借来的九尾狐躯壳之中,一颗心自方才撞见冥主狄勋的那一刻起,便像是被一只冰冷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从胸腔里挣裂飞散。
方才那惊鸿一瞥,狄勋立在冥河之畔,玄色王袍拖曳过满地阴苔,周身流转的冥气厚重如渊,仅仅只是淡淡投来一眼,便带着执掌万鬼生死的威压。那股力量直透神魂,龙蛭本就根基动荡,腹中还藏着一桩不能为人知晓的孽缘,骤然撞上冥主,刹那间神魂震颤,几乎把持不住狐身,魂魄险些脱壳而出,消散在这冥界无边无际的阴风里面。
她当时屏着呼吸,连一丝灵力都不敢运转,伏在阴崖的乱石之后,死死咬住舌尖,靠着那一点刺痛稳住摇摇欲坠的识海。直到狄勋的身影缓缓转过,移步向着冥府大殿的方向远去,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才一点点散去。
漫长的片刻之后,耳畔呼啸的冥风慢慢清晰起来,龙蛭僵硬的四肢才重新找回知觉。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洁白修长、覆着一层细软狐毛的指尖,这才恍然记起,如今自己早已不是旧日模样,已经寄身在青丘九尾狐的肉身之中。
她反复深呼吸,胸腔里急促慌乱的起伏一点点平复下来,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缓缓落回原处。
冥界不是她该久留之地,此地阴寒蚀神,若是逗留太久,腹中胎息会被冥气侵染,生出别的变故。她不敢再多做停留,敛去周身所有气息,九尾在袍下轻轻收拢,化作柔软虚影,转身朝着冥界通往仙界的界门匆匆赶去。
一路穿行两界夹缝,虚空之中罡风呼啸,碎落的时空残片在身侧飞速掠过,耳边尽是无名幽魂若有若无的呜咽。龙蛭不敢耽搁,心头纷乱如麻,一桩桩心事盘旋缠绕。她身怀身孕,这孩子是横在她前路最大的枷锁,青丘与白帝一族的联姻迫在眉睫,她与穷奇的婚约早已传遍仙界诸山。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婚事是天作之合,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桩婚约背后藏着多少不得已,藏着她想要抹去的秘密。
她一心想要除去腹中孩儿,只要这孩子不在,往后所有的困局,便都有回转的余地。幽主危曾经同她说过,高处断崖纵身一跃,胎元难存,孩子便保不住。这句话,她牢牢记在心底,在无数个独自静坐的深夜反复回想,如同一个隐秘的解药,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穿过灰蒙蒙的两界屏障,眼底的阴翳一点点褪去,仙界清润的灵气扑面而来。远山层叠,古木参天,云絮在峰峦之间缓缓流动,仙鹤振翅掠过天际,和方才冥界死寂阴森的景象判若两个天地。可这份仙境的安宁,半点也安抚不了龙蛭惶惶不安的心。她依旧走得仓促,衣袂被山风扯得翻飞,只想尽快回到青丘洞府,寻一处安静地方,好好想一想往后该如何谋划。
谁料行至一处名叫落嵎山的山巅,前路忽然被一道巨大阴影笼罩。
风声陡然一变,厚重猛烈的风卷着砂石扑面而来,巨大的羽翼拍击长空的轰鸣震得满山草木簌簌发抖。龙蛭心头一紧,猛地抬眼望去,只见一头异兽自云天俯冲而下,漆黑巨大的羽翼缓缓收拢,鳞甲覆满强健的身躯,虎首兽身,煞气自生,正是穷奇。
穷奇足尖一点山岩,巨石在他脚下微微震颤,他稳稳落在山道正中,不偏不倚,直接挡住了龙蛭前行的去路。
龙蛭本就刚刚在冥界受了一场大惊吓,神魂尚且虚弱,此刻猝不及防撞上穷奇,心中又是一慌。她此刻全无心思同他周旋,不想说话,不愿停留,只想尽快脱身回去。她眉尖微蹙,脚下轻轻一转,便打算侧身绕开,转身沿着旁边岔路离开。
“站住。”
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异兽天生的粗粝,穷奇脚步横移,再一次拦在她身前,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龙蛭略显仓皇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问道:“上仙!你这么急急忙忙的去干什么,马上我就是你的夫君了,难道你就这样对待你的夫君吗?”
龙蛭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慌乱,面上勉强维持着柔和温婉的神色,轻声应答:“公子,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今天我有些累,我想回去休息。”
她刻意放软语调,打算用这番说辞打发穷奇,只盼他不要纠缠,放自己离开。
可穷奇哪里会轻易放行。他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笼罩住她,周身淡淡的凶煞之气漫开,一只布满坚硬黑鳞的虎爪缓缓抬起,指尖轻轻一抬,稳稳托起了龙蛭纤细的下巴。粗糙的鳞甲擦过她下颌细嫩的肌肤,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的视线牢牢锁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问道:“你这么不想见我,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龙蛭心头一紧,飞速思索应答之词。她清楚穷奇性情乖戾难测,喜怒无常,若是惹得他疑心,生出变数,自己的计划便会难上加难。她垂下眼睫,再抬眸时,眼底漾开浅浅情意,柔声回道:“公子英武盖世,我早已垂青良久,你我情投意合,公子何来此话。”
这话本是用来搪塞的虚言,可落在穷奇耳中,却像是有别样滋味。他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神色一变,一双眸子骤然睁大,化作两只铜铃一般,虎口大大张开,獠牙隐隐露在唇外,凶悍的气息轰然炸开。
“你忘了!上仙!我穷奇喜欢吃人,而且喜欢从头上开始,你要不要试试。”
他刻意摆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肩背微微弓起,做出扑食的姿态,猩红的舌头慢悠悠舔过宽厚的嘴唇,眼神贪婪凶狠。他心中打的主意,便是吓唬吓唬这只九尾狐,想看一看她惊慌失措、畏惧躲闪的模样,想瞧瞧她心底到底有没有半分惧他。
可预想之中的惊惧哭喊并没有到来。
龙蛭望着他故作狰狞的模样,看着他刻意装出来的凶相,紧绷的心神忽然一松,“扑哧”一声,竟是直接笑了出来。
她眼尾弯起,带着浅浅笑意:“公子!太可爱了!”
话音未落,龙蛭微微踮起脚尖,往前凑近,柔软的唇轻轻落在穷奇黝黑粗糙的脸颊之上,落下轻轻一吻。
穷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煞气一下子卡在半空,翅膀都忘了舒展。
他怔怔地站着,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他本以为,凶相一出,这狐仙定然会害怕退缩,可万万没有料到,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亲昵的吻。
穷奇心底暗自思忖:这个女人吓唬是不行的,硬的法子对她不起作用,我得来软的。
念头一转,穷奇高大的身躯猛地往下一矮,双膝弯曲,重重跪倒在山巅冰冷的岩石之上。他抬着头,望着龙蛭,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凄苦:“上仙,你饶过我吧,仙界好男子多得是,你若想出嫁,嫁给他们吧。”
他想要以退为进,假意推辞婚约,试探龙蛭的真心,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愿意与自己成婚。
龙蛭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穷奇,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黝黑粗糙的脸颊,鳞甲坚硬,肌理粗粝。她目光平静,语气笃定,缓缓说道:“我谁都不嫁,就喜欢你。”
这句话落下,穷奇猛地站起身,身形一晃,腰间长剑倏然出鞘,清冽寒光划破山间流云,剑锋一转,冰凉的剑刃直直抵在了龙蛭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
锋芒贴着肌肤,寒意刺入肌理。
他眼神沉沉,再次发问:“我这样对你,你也要嫁给我吗?”
龙蛭的呼吸骤然一滞,冰凉剑锋贴着颈侧,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她下意识连连向后退去。一步,两步,身后地面的触感慢慢改变,坚实的山石消失,脚下一空,身后便是万丈断崖。
山风自深渊底下翻涌而上,带着谷底森冷的寒气,往上扑打在她的衣衫上。
退无可退。
这一刻,幽主危当初同她说的那句话,清清楚楚在脑海之中回响:从高处跳下去孩子也保不住。
就是这个机会。
龙蛭闭上双眼,不再犹豫,周身原本蓄势待发、随时可以腾跃而起、御空避险的灵力,被她硬生生压在丹田之内,一丝一毫都不肯催动。她不打算施展法术自保,她要顺着这断崖坠落,借这一坠,除去腹中孩儿。
身子向前一倾,她向着深不见底的断崖之下纵身跃去,风瞬间灌满她宽大的衣袖,狐尾在虚空之中四散飘飞,一声凄婉的呼喊回荡在落嵎山巅:“公子!你好狠心啊!”
穷奇握着长剑,僵立在断崖边缘。
他本意只是试探,只是威逼,从来没有想要害死青丘这只九尾狐。他只是想逼出她心底真实想法,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真的纵身跳崖。
那一瞬间,所有的狠戾、试探、算计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错愕与茫然。他呆呆望着断崖下方翻涌不息的云雾,白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万丈深渊之下,寂静无声。
他慌张四顾,山巅之上林木寂寂,长风漫卷,四下里空空荡荡,连一道路过的影子都寻不到,没有旁人看见方才这一幕。
穷奇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沉默地伫立片刻,巨大的羽翼在身后唰然展开,掀起漫天狂风,不再停留,振翅腾空,转身向着云海深处飞去,转瞬之间,身影消失在远山云雾之间。
断崖之下,龙蛭的身躯急速下坠。
以她九尾上仙的修为,只要心念一动,调动体内狐族灵力,九尾托身,御风而行,轻轻松松便能稳住身形,避开这场坠亡之劫。可她心底早已经下定主意,为了拿掉肚子里的孩子,她硬生生锁住一身修为,不引半分法术护体,任由自己实实在在向着谷底重重坠落。
狂风在耳畔嘶吼,高速下坠带来的冲击撕扯着她的衣袍,她闭紧双目,任由失重感包裹全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想起冥界忘川边寒幽幽的磷火,想起狄勋那一道撼动心魂的目光,想起青丘长老殷殷期盼的模样,想起白帝一族联姻的盟约,想起眼前这一场身不由己的婚事。腹中那一点微弱的胎息,是捆住她所有自由的枷锁。只要这胎元消散,她便不必困在这场婚约之中,不必被动走上早已被旁人安排好的道路。
她清楚这一跳凶险万分,不只是腹中孩儿会陨落,就连她自己,也有可能身受重创,甚至神魂受损。可她没有退路。
婚约绑着她,身份困住她,青丘的期许压着她,仙界各方势力的目光都落在她与穷奇这桩婚事之上。所有人都觉得,她该安心待嫁,做穷奇的妻,维系青丘与异兽一脉的平衡。没有人知道她腹中藏着秘密,没有人知晓她心底这一份决绝的谋划。
方才穷奇拔剑相逼,恰好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契机。借着穷奇相逼、走投无路而跳崖的由头,一切便顺理成章。日后若是有人追查,所有人都会以为,是穷奇逼迫过甚,逼得她坠崖,谁也不会想到,这是她自己一心求坠,只为除去腹中骨肉。
风不断从四面八方撞击着她的身躯,云雾一层一层擦过她的眉眼。下坠的路途漫长而煎熬,每一寸坠落,都带着割裂般的挣扎。她一边承受着飞速下坠带来的冲击,一边死死压制住本能想要运转灵力自保的念头。九尾在袍底无力地飘散,往日里能够托举她遨游九天的狐尾,此刻安静垂落,没有半分灵气涌动。
她还记得在两界通道赶路的时候,内心反反复复权衡利弊。她不是没有想过别的法子,可别的办法动静太大,极易留下痕迹,会被青丘长老或是白帝一脉的修士勘破端倪。唯有这断崖一跳,借外力陨去胎元,痕迹最浅,缘由最是合理,不容易引人怀疑。幽主危见多两界隐秘,见识广博,当初告诉她这法子的时候,也曾提醒过她凶险。可那个时候她已经打定主意,哪怕代价沉重,也要试一试。
方才在山巅,穷奇的几番试探,层层变化,先是扮凶兽恐吓,见她不惧,又跪地示弱恳请退婚,最后拔剑相逼。龙蛭一路从容应对,面上情意款款,心里却一直冷静观望,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直到剑锋抵颈,退到断崖尽头,退路断绝,时机终于到来。
穷奇本就性情难测,他对这桩婚约,似乎也并非满心欢喜。他时而凶狠,时而退让,反反复复试探她的心意,他自己也深陷纠结之中。他想要知晓,眼前这只九尾狐到底是真心愿意嫁他,还是迫于各方势力的胁迫,不得已应下婚约。
他装出食人的凶态,本是异兽本性流露,带着几分顽劣的试探,哪里料到,龙蛭非但不怕,反倒笑着夸他可爱,还送上一吻。那一下,直接打乱了穷奇所有盘算。硬的手段失效,他只能换软的法子,假意请她另择良婿,想要看看她如何回应。而龙蛭一句“我谁都不嫁,就喜欢你”,让他心中惊疑更甚。他分不清这话到底是狐族善变的客套虚言,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疑心驱使之下,他才拔出长剑,把剑锋抵在她颈间,做最后一次逼问。
穷奇从始至终,都没有真的想要伤她性命。异兽虽凶,可这一场婚约牵扯两族,青丘九尾狐身份尊贵,他心里清楚轻重。他只是不懂得怎么分辨人心,只能用自己最熟悉、最笨拙的方式去试探。
当龙蛭纵身跃下的那一刻,穷奇心底瞬间慌乱。他望着白茫茫的云海深渊,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置。下去救?若是救上来,龙蛭坠崖的缘由便说不清楚,她腹中的秘密难保不会暴露;若是留在此处,万一有人赶来撞见,看见他持剑立在断崖边,龙蛭坠崖,百口莫辩。他思虑片刻,终究选择振翅离去,把这一处断崖留给漫山长风,掩盖方才发生的一切。
此刻半空之中持续下坠的龙蛭,心神慢慢沉静下来。恐惧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撞击到谷底山石的那一刻,强大的震荡之力会席卷全身,丹田之内那一点胎元,定然承受不住这样重创。
她默默闭着眼,任由身躯穿过层层云雾,向着幽深谷底不断坠落。山风呜咽,像是在为她这一场无声的抉择低声叹息。落嵎山的断崖高耸入云,云雾常年锁死谷底,没有人知道崖底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坠下去之后等待龙蛭的究竟是生机还是重伤。
她放弃了所有自保的神通,心甘情愿承受这一场坠落,只为斩断腹中羁绊,挣脱那一张四面八方向着她收拢而来的婚约大网。前路茫茫,坠崖之后生死难料,可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够抓住的出路。
山巅之上,长剑落在岩石之上,发出一声轻响,是穷奇仓促离去时脱手遗落。长风卷过,吹动散落的几片红叶,落在剑刃寒光之上。方才那场纠缠,那一吻,那一句句对话,那纵身一跃,都随着穷奇远去的身影,封存在落嵎山断崖呼啸不息的山风里面,静待崖底尘埃落定,静待后续风波缓缓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