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缗渊的天际垂下来的时候，那一片接天的花墙便安静了下来。
缗渊不是寻常的园子。它高悬在仙界西南一隅，四面环山，一泓天池水绕园而过，常年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雾。这里的四时花木从不曾凋败：春日有九重樱雪压满枝头，风过处落英如雨；夏时芙蕖连天，莲叶上滚着露珠，一池碧水映着日光，碎成千万点金鳞；秋有桂魄流香，月圆之夜那香气能飘出十里；冬则红梅映雪，冷蕊含霜，反而开得愈艳。四季之花同在一园争妍，本是逆了时序的造化，只因缗渊主人公子倍伐以灵露浇灌、以仙气温养，才养出了这一座四季不败的活园林。
缗渊的形制，也依着主人的性子，处处透着清雅与从容。前庭开阔，青石铺地，两旁列着两排一人高的花墙，此刻正是紫藤垂檐的时节，一串串花穗沉甸甸地坠着，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穿过前庭是正堂，檐角飞翘，梁上雕着流云与飞鹤，堂中陈设不多，一把竹椅、一方茶案、一架七弦琴，简素得不像一座仙家宅邸，倒像是隐士的归处。再往后是内苑，花木更密，曲径通幽，另有几间厢房掩在花影深处。整座缗渊，不闻钟鼓，不设仪仗，只有花声、水声与风过的细响，安静得仿佛不在仙界，而在某处无人的桃源。
而这座园林里最灵动的一景，却不是花，是花里养出来的那些精气。
她们本是一缕花魂、一片叶魄，经年累月受了仙气滋养，慢慢修成了人形，化作缗渊里的灵侍。这一众姑娘，眉眼生香，衣袂带露，一举一动都带着各自花木的脾性 —— 有人娇艳，有人素净，有人泼辣，有人温婉。公子倍伐长居此地，以花为邻，以露为饮，从不把这些灵侍当作寻常仆役看待，倒像待一群自家姊妹，由着她们闹，由着她们笑。姑娘们也敬他、亲他，把这座缗渊打理得如一座活着的锦绣深宅，日日有人扫花径，夜夜有人温茶炉。
这一日，日头将将偏西，缗渊的大门却早早地敞开了。
红唇领着一众花精立在门内，翘首以盼。
红唇是一株千瓣红牡丹修来的。牡丹为百花之王，养出来的灵性自然带着一份寻常花木没有的贵气。她生得明艳端丽，性子却极是持重，一颦一笑都有章法，是缗渊里众人公认的主心骨。平日里姑娘们吵嚷起来，只要红唇一开口，再闹腾的也立时安静。此刻她理了理衣襟，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压着嗓子道：“都站好了，公子今儿是赴白帝的宴回来，可别让他瞧见咱们这副没规矩的模样。”
她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清越的脚步声。
公子倍伐踏着夕阳归来，一袭玄青长袍上还沾着宴席上未散尽的酒气。他生得清隽，眉目疏朗，气质偏冷，可那双眼睛望人的时候却温温和和的，没有半分仙家上仙的架子。此刻他眉宇间略带倦意，大约是那宴席上应酬久了，难免乏累。可当他抬头，望见门内那一排翘首以待的花影时，脚步便微微一顿，眼底那一点疲惫便散去了大半，牵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迈步进了门。
红唇她们迎出去，簇拥着他一路进了前庭。花精们七嘴八舌地问安：“公子回来了。”“公子今日可辛苦。”“公子饿不饿，厨房里煨着莲子羹。” 有端水的，有奉茶的，有替公子解外袍的，把他围了个严实。公子性子温和，由着她们闹，只在堂中那把竹椅上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含笑听着，一一应着：“回来了。”“不辛苦。”“莲子羹先放着，我待会儿喝。”
芙蓉却显得与平日大不一样。
芙蓉是一株木芙蓉修成的，生得明艳泼辣，是花精里最活泛的一个。平日里她话最多，笑声也最响，最爱凑在人群里说长道短，谁的轶事她都打听，谁的闲话她都敢讲，因此姑娘们都爱叫她 “百晓生”。可今日，她一路跟在人堆里，却始终挤眉弄眼，几次张了张嘴又忍住，两只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星子，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样，就差没在脸上写着 “快问我” 三个字了。
鸢尾第一个瞧出端倪。
鸢尾是蓝鸢尾修成的，性子素来细致，又爱较真。她瞥见芙蓉那鬼样子，忍不住蹙了眉，把芙蓉拉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问道：“瞧你这鬼样子，鬼鬼祟祟的，从进门起就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话就说，别憋着。”
芙蓉被她一问，像是终于等到了递话的，再也憋不住，一把拽住鸢尾的袖子，又朝周围几个悄悄凑过来的花精使了个眼色，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可不知道，这一次，可是一个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她这话一出口，围拢过来的花花草草们立刻都竖起了耳朵，急不可耐地追问：“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新闻，可别吊人胃口。”
芙蓉拿手遮着半边嘴，左右又看了看，确认公子不在近前，才一字一顿地道：“这一次，白帝请公子过去，不是寻常饮宴 —— 是谈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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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花精们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婚事？” 鸢尾先是一愣，眉头蹙得更紧，追问道，“谈谁的婚事？难道是白帝要给公子做媒？”
身边的百合性子直，当即接口道：“你傻呀，还能是谁的婚事，当然是公子和青丘那只狐狸的婚事。”
百合话音一落，四下里又是一片低低的惊呼。花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带上了说不清的神色。
这里头的缘故，众人心里其实都清楚。
要说起公子与那只青丘狐狸的事，还得从一年前讲起。那时白帝在凌霄殿设宴，广邀四方上仙，青丘狐君带着自家九尾狐来赴宴。青丘九尾狐一族，在仙界素以貌美、贤德、稳重大方闻名，那位九尾狐姑娘更是族中这一辈里最出色的一个，生得倾国倾城，谈吐又温婉得体，宴席上引得好些仙家频频侧目。公子倍伐那日也赴了宴，席间不知怎的就与那狐狸说上了话。两人一来二去，竟相谈甚欢，那狐狸待公子似乎格外亲近，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热络。
自那以后，那狐狸便时常寻个由头往缗渊来，或说是访友，或说是借花，名目繁多。公子性子温和，来者是客，并不拒之门外，便由着她来。于是园里的花精们，便时不时能瞧见那只狐狸的身影 —— 有时在花墙边站着，与公子说着话；有时在正堂坐着，饮一盏茶，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日子久了，连红唇都看得出，那狐狸待公子，分明是存了旁的心思。
缗渊里的姑娘们私下没少为这事嘀咕。有人道：“那狐狸生得确实好，可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有人道：“她看公子的眼神，腻得很，倒像是要把公子吃了。” 也有人不以为然：“公子那样好的人，配她一只狐狸，倒也不算亏。” 可更多时候，大家只是私下说说，谁也不敢在公子面前提这茬。
直到有一回，公子不知怎的，竟当面向那狐狸说清了 —— 大约是说，两人只宜以朋友相交，旁的缘分，恕难从命。那话是怎么说的，姑娘们并不清楚，只知那狐狸自那以后，来缗渊的次数便少了些，可仍未断，偶尔还来，只是不再那般热络。缗渊里的人只当这事就此揭过，谁也没想到，白帝竟会旧事重提，在宴席上再议起这桩婚事来。
“谈婚事不假，” 芙蓉压低了声音，接着道，“我起初也担心，前一阵子公子和那只狐狸来往得那般密切，白帝若执意撮合，硬把这只狐狸塞给公子，那可真是把人往绝处逼。可谁知道 ——”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又低声道：“可谁知道，这只狐狸，耐不住寂寞。就在今儿的宴席上，她竟当着满座神仙的面，把穷奇勾引了出去，跑到后园的一间小屋里，做那苟且之事，被白帝抓了一个正着。”
这话一出，满庭的花精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什么？这只狐狸疯了不成！” 有花精惊呼出声，“当着白帝和满座上仙的面，做出这种事来，这是丢青丘的脸啊。青丘九尾狐一族积攒了多少年的名声，怕是要被她一人毁尽了。”
有人又接口道：“都说青丘的九尾狐，不仅生得貌美，而且贤德淑良，稳重大方，是仙界数得着的体面人家。谁知这一次竟原形毕露，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勾当来。依我看，她那上仙的品级，是不是也该拿下来了？”
“就是，亏得咱们公子早早瞧出了她的真面目，没被她蒙骗了去。”
“那穷奇又是什么好东西？一头凶名在外的恶兽，横行霸道，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一只狐狸配一头恶兽，倒也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花精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远，越说越起劲，仿佛要把憋了一年的气都撒出来。
芙蓉见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偏，当即瞪起眼睛，喝道：“你们都在议论些什么呢！听我把话说完！”
她这一吼，花精们才又安静下来，齐齐看向她。
芙蓉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且猜猜，这事儿，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大家对视一眼，有性子急的抢先道：“这还用猜？结局我们早知道了 —— 一定是那只狐狸，嫁给穷奇了呗。好险啊，亏得我们公子早就发现了这只狐狸的缺点，悬崖勒马，及时抽身，才没被她拖下水。这只狐狸人尽可夫，水性杨花，穷奇和她，倒也般配。”
这话说得俏皮，满庭的花精们都哄笑了起来。有人捂着嘴乐道：“正是正是，一个是名声狼藉的恶兽，一个是水性杨花的狐狸，这俩凑到一处，倒是一对活宝。往后青丘少了个祸害，仙界倒多了一桩‘佳话’。”
芙蓉却把手一摆，急急道：“打住！打住！你们且说说，你们猜，穷奇当时，说了什么？”
花花草草们想也不想，争先恐后地接道：“穷奇对那只狐狸垂涎已久，这怕是正遂了他的心愿了，自然是欢天喜地，顺水推舟，娶媳妇儿呗。他一个野兽，能娶到青丘的九尾狐，那可是烧了高香，捡了大便宜。换了是我，做梦都要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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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穷奇那样的凶兽，寻常姑娘躲都躲不及，哪有人肯嫁他？如今天上掉下个九尾狐，他该赶紧磕头谢恩才是。”
芙蓉听到这里，却是猛地一摆手，脸上的神色古怪到了极点，一字一顿道：“错，错，大错特错！我告诉你们 —— 穷奇当时，当着满座神仙的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 我不要！”
此言一出，满庭的笑声戛然而止。
花精们一时都怔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要？” 鸢尾蹙着眉，难得地露出几分疑惑，“穷奇竟然说不要？他可是穷奇啊，一头恶名远扬的野兽，凶名在外，寻常女孩子见了都要绕道走，谁愿意嫁他？青丘的九尾狐，论相貌论家世，配他那是绰绰有余，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是，穷奇那不是得寸进尺吗？” 百合也接口道，“莫非他是听到了什么闲话，嫌弃那只狐狸？”
一时之间，方才还热闹的庭前，竟陷入了一片沉默。
花精们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穷奇一个野兽，得了天仙般的九尾狐，反倒推拒起来，这里头，莫不是还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弯弯绕绕？
要说那穷奇，也是个说不上来的主。他是上古恶兽出身，凶名赫赫，在仙界里横行惯了，谁见了都避着三分。可偏生这几年，他不晓得怎的，竟也时常与青丘那狐狸有些往来。那狐狸待穷奇，不似待旁的仙家那般温婉守礼，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有时在宴席上撞见，两人还旁若无人地说笑。花精们原先只当这是狐狸广结善缘，如今回想起来，才恍然觉出几分不对 —— 原来这两人，竟是早有了首尾，只是瞒着众人罢了。
“这倒是奇了。” 有人低声道，“穷奇凶名在外，人人都当他是不通人情的野兽，谁料他也有嫌弃人的一日。”
“莫不是他嫌那只狐狸名声坏了？可他自己又是什么好名声？”
“也说不定，他心里早有别人了。” 有人半真半假地猜道，“越是看着粗莽的，心里头越是藏着事。”
众人议论纷纷，却谁也说不清穷奇那句 “我不要” 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只有芙蓉听众人越猜越没边，忍不住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还听白帝身边的小仙官说，穷奇喊了那句‘我不要’之后，满座都愣住了，白帝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那只狐狸更是又羞又恼，眼圈都红了，可当着满座神仙的面，又发作不得。那场面，啧，别提多难看了。”
正说到兴头上，庭后的珠帘却被人挑了起来。
红唇不知何时从内堂走了出来，恰好听见了芙蓉后面的话。她那张素来端凝的脸上，此刻却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目光在芙蓉、鸢尾、百合和周围一众花精面上缓缓扫过，那目光里的分量，压得众人心里都是一凛。
红唇在缗渊里的地位，与旁人不同。她比这些年轻花精都年长，修行也久，是跟着公子最久的一个。据闻她当年还是花魂时，便受过程劫，几度险些散作飞灰，是公子用灵露护着、一步步温养过来的，因此她对公子，存着旁人比不上的忠心与敬重。平日里她极少动怒，可一旦沉下脸来，满园的花精没有不怕的。此刻她这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都听好了。往后，此事不许再提，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尤其是 —— 我们公子，曾经和那只狐狸交往过这件事，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挂在嘴上。”
红唇的话音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封条，落在每个人心头。
那些方才还谈笑风生的花精们，此刻一个个都敛了声息，垂下了眼帘。她们都明白，公子与那狐狸的旧事，是缗渊里最不该提的忌讳 —— 那只狐狸水性杨花，已成了仙界天大的笑话，若再有人翻出公子曾与她来往密切的旧账，平白要惹人耻笑，污了公子的清名。红唇这一句，既是护着公子，也是护着她们这满园的体面。
众花精齐齐应道：“知道了。”
红唇的目光又在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停了一瞬，才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要想不沾染那只狐狸的晦气，就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到外头去嚼舌头，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众花精齐声应道。
红唇这才点了点头，又朝堂内公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做事去吧。”
众花精如蒙大赦，纷纷散了开去。有人去扫花径，有人去温茶，有人相携着回了内苑，方才那股子叽叽喳喳的热闹劲儿，仿佛被一阵风卷走了，庭前一时又恢复了寂静。只余晚风拂过花梢的细响，和那一片新绿在暮色里轻轻摇动的影。
而公子倍伐，仍坐在堂中那把竹椅上。
他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仿佛方才庭前那一场喧闹，与那句 “我不要”，都不曾落入他耳中。红唇她们压低的声气、芙蓉那句 “耐不住寂寞”、穷奇那句斩钉截铁的 “我不要”—— 这些声音，其实都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里。
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垂着眼，像一尊入了定的石像。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良久，他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凑到唇边，浅浅地啜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放下茶盏，起身，负着手，慢慢地踱向内苑深处那一片花影里去了。
红唇立在帘后，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便散在了缗渊的晚风里，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