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玉宇澄清。凌霄宝殿之上，万道霞光流转，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每一根柱身都缠绕着细密的神纹，灵光流转间，那些盘龙仿佛活了过来，鳞甲翕动，须爪轻舒，似有低沉的龙吟在柱身内回荡。
今日的天庭与往日不同。按例，凌霄宝殿每日早朝，万仙列班，奏报三界要事。但今日的早朝格外肃静，殿中站立的天庭众仙——那些平日里谈笑自若、执掌一方天域的星君、府君、宫主们——此刻全都屏息凝神，连衣袍的摆动都刻意放轻了。
因为龙座上那位至尊的神色不对。
天帝端坐于九龙盘绕的帝座之上，玄色冕服垂落如夜幕，十二旒白玉珠冠遮住了他的眉眼，但那股无形的威压仍然如潮水般涌向殿中每一个角落。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的面容，所有人都感觉到，今日的天帝，眼神比往日寒冷了不知多少。
“陆吾，”天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你在下界巡查数日，今日回天，可有要事奏报？”
殿中一位身形高大的神只出列。他虎身人面，九条长尾在身后轻轻舒展，尾端各系一枚铜铃，行动间却寂然无声——那是昆仑山神陆吾，天帝御封的“帝之下都”大总管，掌管昆仑宫阙、九天神兽、以及天人两界的巡检重任。
陆吾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沉声道：“回陛下，臣有要事启奏。此事……关系人间储位与天庭神女，臣不敢不报。”
“哦？”天帝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帝座的扶手，那一声轻响却在殿中如闷雷般传开，“说。”
陆吾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缓却郑重：“臣于下界巡查时，探得一件秘闻——人间大雍王朝，三皇子姬珝野心勃勃，欲夺太子之位。他为达成目的，竟然设法掠走了九公主，以公主为筹码，逼迫太子主动让出储君之位。”
大殿中登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吸气声。几位星君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低下头去。
九公主？那可是天后所出的爱女，天帝膝下唯一的女儿。虽则仙凡有别，九公主久居天庭，却常有下界游历的兴致，据说还与人间那位太子火光有过几面之缘。谁也不曾想到，凡间一个皇子，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
天帝久久没有说话。沉默的时间越长，殿中的气氛便越凝重。
终于，天帝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寒意让人不敢细想：“三皇子掠去公主？这是哪来的胆子？”
“人间之事，原本自有其规矩，天庭不常干预。”陆吾垂首答道，“但三皇子此举已然越界。他掳走天庭神女以为人质，又以江山为注，逼迫储君就范，此举已然触犯天条中‘不得以仙凡之事搅乱人间纲常’之律。”
天帝的指尖又轻轻叩了两下龙座：“你说，他还想以公主换江山？”
“正是。”陆吾点头，“太子火光与九公主情投意合之事，在人间并非秘密。三皇子正是利用这一点，传信给太子——若太子愿意主动上表辞让储位，他便将公主归还；若不然，便要让公主‘玉殒香消’。”
“荒唐！”天帝终于动了真怒，声音陡然拔高，殿中那些盘龙柱上的神纹都在这一喝之间亮了一瞬，“朕的女儿，岂是人间一个皇子能够挟持的筹码？难道他打从心里以为，天庭不会过问么？”
陆吾微微抬眸：“陛下息怒。臣以为，三皇子此举，若非背后有人指点，单凭他一个凡间皇子，断然不敢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来。”
“哦？”天帝目光如炬，“你这话里有话。说清楚。”
陆吾一拜到地：“臣已查过天庭所藏的命运簿与生死簿。按照天庭钦定的时序，下一位应当登基为帝者，正是太子火光。火光此人，性子虽烈，然心存仁厚，在位后将推行利民之政，使大雍国祚延绵三百年而不衰。”他顿了顿，语气转而沉重，“至于三皇子姬珝——他的命数之中，虽有一丝‘紫微之旁’的虚光，但那不过是镜花水月。他若胆敢逆天而行，强行夺取储位，只会将自己的命数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玩火者，必自焚。”
天帝没有说话，手指在龙座上缓缓摩挲着。殿内的沉默像是一柄悬而未落的剑，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过了许久，天帝又开口，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帮助三皇子的神秘人呢？你查过了没有？”
“臣查过。”陆吾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从三皇子身边那人所施展的法术气息来看，不似仙界任何一脉功法，反倒与冥界幽泉深处弥漫的气息极为相近。臣斗胆推断——那人来自冥界。”
“冥界？”天帝的目光如两柄利刃，直直地扎在殿心，“狄勋身为冥主，执掌幽冥万灵，就放任他的人在人间为虎作伥、为非作歹？”
陆吾摇摇头：“以臣所知，狄勋恐怕尚不知情。冥界地域极广，幽泉之下又有许多上古时代的散修邪神，未必尽在狄勋的掌控之中。那神秘人在人间活动，应当是瞒着狄勋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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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那就是失察。”
他站起身来，九龙帝座上那些盘龙在这一瞬间齐齐发出低沉的龙吟，金光在殿中暴涨，众仙无不低头，不敢直视。
“身为冥主，连自己麾下之人在人间为祸都不知晓，这是失职，更是失察。”天帝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这样的人，治理冥界尚且不能尽责，更不配做我天庭神女的良人。”
陆吾心头微微一凛。他听出了天帝话里的意思——那“良人”二字，说的不是旁人，正是冥主狄勋。当初九公主与狄勋相识，两人之间有过一段宿缘，只是天庭与冥界分属两境，天帝始终没有首肯。如今狄勋治下的冥界出了这样的事，天帝心中的怒意，恐怕比表面所见更盛三分。
“陆吾，”天帝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威严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朕给你两日。两日之内，将九公主从那三皇子的囚笼中救出，带她离开那个腌臜之地。至于那冥界来的神秘人——一并彻查。若果真是狄勋纵容属下胡作非为，朕自会与他算这笔账。”
陆吾九尾垂落，单膝跪地行礼：“臣领旨。”
“去吧。”天帝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龙座上，“莫让公主受委屈。”
陆吾自凌霄宝殿退出，没有径直向下界而去。他先回了昆仑。
昆仑山，天下群山之祖脉，万山之根。远远望去，昆仑仿佛一柄撑天的巨剑，直插云霄。山周环绕着千里弱水，羽毛入水即沉，飞鸟难渡。再往内是三百里火焰山，终年烈焰翻腾，寻常仙人靠近便被熏烤欲化。唯有持天帝符诏者，方可安然通行。
陆吾落在昆仑东麓的“守正宫”前。那是一座以青玉为基、白玉为梁的大殿，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守正”二字——那是天帝亲笔所题，寓意昆仑山神代天帝镇守三界正道。殿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麒麟，每当陆吾归来，麒麟便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以示迎接。
陆吾推门入殿，在案前坐下，取出一面古铜镜——那是天帝所赐的“观尘镜”，能映照人间万事。他掐了一个法诀，镜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涟漪散去，镜中浮现出大雍王朝京城的景象。
镜子先扫过皇城宫阙，越过重重殿宇，掠过东宫太子火光那张年轻而忧愤的面容——他正负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显然正在为公主的下落焦灼。陆吾看了几息，饶有深意地低叹一声：“是个实诚的性子，若当真为帝，当是百姓之福。”
镜面继续移动，越过京城街巷，最终落在城西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院上。那宅院朱门紧闭，门楣上挂着“谢府”的匾额，看上去像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府邸。但在陆吾这等神只眼中，那宅院深处布满了数十层禁制阵法，暗合九宫八卦之势，阵眼处涌动着幽冥死气，显然不是凡间修士的手笔。
“就是这里了。”陆吾低声道。
他自观尘镜中已经确认，九公主就被囚禁于此宅最深处的密室之中。那重重禁制隔断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仙力传讯尽数被阻，天庭的神念也无法直接与她对上，可见那位冥界来客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陆吾从殿中唤来三名得力干将，分派人马。
其一是“钦原”，形如鸳鸯而大，通体玄黑，尾针泛着幽蓝光泽。这鸟看似娇小，却是昆仑山中出了名的刺客——它的尾针一蜇，鸟兽立毙、树木立枯，寻常仙人都未必扛得住一击。
其二是“土蝼”，四角羊身，通体披甲，力大无穷。它天生便能嗅出幽冥死气，是破阵拆楼的一把好手。
其三是一道懒洋洋的身影，人面马身、背生虎纹双翼，正是昆仑副山神英招。他打着哈欠迈进门来，一看陆吾面前摆着观尘镜，顿时来了兴致：“哟，大管家这是要出远门？”
“奉天帝之命，救出被三皇子囚禁的九公主。”陆吾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又看他一眼，“我知道你不爱麻烦，但此事关乎天庭颜面，不容有失。你随我走一趟。”
英招闻言，非但没有推辞，反而嘿嘿一笑：“救公主啊？那好说。您在旁边站着，我来破阵便是，保管将那宅子里的禁制全给您拆了。”
土蝼四只羊角上光芒流转，瓮声瓮气地说：“主人，那宅子里有冥界的气息。我闻到了。”
“我知道。那冥界来的神秘人，正是我们要彻查的对象。”陆吾点了点头，“待救出公主，少不得要与他一战。土蝼，你负责盯住那人气息，莫让他逃走；钦原，你潜行潜入，确认公主的位置，护住公主周全；英招，你与我正面破阵，吸引三皇子的注意。”
“得令。”英招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但那双眼中已经没了方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锐利。
分派妥当，陆吾又向昆仑山巅的方向望了一眼。山顶那棵通天神木——不死树，正散发着荧荧绿光，像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缕生机，沉默而安稳。陆吾看了一眼，像是获得了一种无言的慰藉，随即收回目光，沉声道：“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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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神化作流光，自昆仑山巅冲天而起，穿过弱水云霭，越过火焰山热气，直向人间投去。
人间正是暮春深夜。大雍京城西坊间灯火渐稀，只有几盏暗淡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一轮弯月斜挂天际，月光昏黄而朦胧，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
谢府朱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在月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府内并不寂静——正堂深处，一盏幽绿的灯火在风中摇曳，灯下坐着一道黑影。
那黑影披着一件绣着鬼纹的长袍，面色苍白如纸，双眼却泛着隐隐的青芒。他的指尖悬着一缕黑气，黑气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细看竟是三皇子的心腹谋士们正在密议的场景。
“三殿下，”黑影开口，声音像是白骨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太子火光那边已经有了动静。他的人正在四处搜索，照这个速度，最多两日，便会找到这宅子来。”
他对面，一个面容俊美但眉眼间带着阴鸷之色的青年负手而立，正是大雍三皇子姬珝。他穿着一身紫蟒袍，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看上去贵气逼人，只有那一双眼睛里的野心，任谁见了都要心中一凛。
“找到又如何？”姬珝冷笑一声，“我这宅中三十六道禁制，皆由先生亲手布下，便是大雍国师来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火光若是强闯，反倒正中我们下怀——他只要动了手，我便可向天下宣告，太子无德、纵兵袭扰臣宅，届时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臣子，便没有理由再站在他那一边。”
黑影微一点头：“三殿下算无遗策。不过，那九公主毕竟是天庭神女，她若出事，天上那位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得在太子行动之前，让公主自己断了念想。”
“先生有何高见？”
“公主重情。”黑影嗓音阴森而笃定，“她与太子两情相悦，只要我们对外放出消息，说太子为了储位已经放弃了她，甚至愿意割舍这段姻缘以保全东宫——公主一旦信了，她便不会再指望任何人来救她，只会自己消沉下去。到那时，莫说是天上那位，便是太子亲自来了，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心灰意冷、不愿离开的公主。”
姬珝抚掌而笑：“妙极。还是先生想得深远。”
二人正说着，宅院深处一间密室内，被软禁的九公主正端坐在榻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云鬓上簪一支简单的玉钗，面容清丽无双，但此刻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郁。她自被掠来已有数日，三皇子对她倒还算客气，每日好食好水供着，未曾有丝毫冒犯，只是不许她踏出密室一步。她尝试过传讯回天庭，却发现密室周围被布以幽冥断灵之阵，仙力传讯尽数被阻隔。她也想以法术强行破阵，但那阵法极为古怪，仿佛扎根于黄泉死气之上，她每施展一分仙力，阵中的死气便吞噬一分，反过来还会侵蚀她的仙体。
她心乱如麻，不知太子火光是否在寻找她，不知天庭是否知晓她的困境。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她是天后所出的神女，若她出了意外，天庭必然雷霆大动。但她也怕，怕太子真的为了江山而做下什么糊涂决定。
正在沉思之际，密室墙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
九公主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凝聚仙力。下一秒，那阴影中探出一只鸳鸯大小的鸟首，浑身玄色羽毛，尾针泛着幽蓝光泽——正是钦原。
钦原无声地飞到九公主面前，极轻地叽啾一声。九公主认出这是昆仑山陆吾麾下之鸟，心中大定，低声道：“是陆吾上神遣你来的？”
钦原点头，衔着一枚昆仑玉印放到九公主掌中。玉印上附着一缕陆吾的意念，在她心中化作一句话：“公主安好，臣奉天帝之命，今夜便来接您。请公主暂且忍耐，莫要惊动阵中死气。”
九公主微微颔首，将玉印收入袖中，心底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与此同时，宅院正堂深处，那黑影忽然顿住，青芒闪烁的双眼望向密室方向。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却还没来得及细查，便听到宅院外响起一声震天巨响——正门牌匾连同门楣被一道金光劈成碎片，烟尘四起，碎石飞溅！
“什么人！”姬珝惊怒交加，拔剑出鞘，大步朝外走去。那黑影却沉声道：“三殿下留步。来者不善，恐怕不是人间修士。”
话音未落，一道白衣金甲的身影已大步迈入院中，身后九条长尾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道虚影。他面容肃穆，声音清晰而不带丝毫转圜的余地：“大雍三皇子姬珝，掠劫天庭公主、勾结幽冥邪祟，罪证确凿。我奉天帝之命，特来拿你问罪。”
“你是何人！”姬珝剑指陆吾，虽然强作镇定，但嗓音已经微微发颤。
“昆仑山神，陆吾。”陆吾一步踏入院中，脚下的青砖寸寸皲裂，无形的气场如山海倾覆般向四周扩散。他目光扫过姬珝，最后落在那披鬼绣长袍的黑影身上，“你便是那冥界来的神秘人？报上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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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冷笑一声，身形自堂中飘出，落在院中。他周身黑气翻腾，幽冥气息浓烈得如同实质：“昆仑山神？好大的名头。可惜，你今日踏进这座宅子，就别想着囫囗出去了。”
陆吾面色不变，九尾缓缓舒展，尾尖的铜铃叮当响了一轮：“口气倒是不小。那便看看，你这条冥界的鬼，究竟有多少斤两。”
话音未落，英招的身影已经从侧面腾空而起，马身人面翼展如刀，手中一杆长枪横扫而出，直奔那黑影而去。
那黑影见英招枪势凌厉，并不硬接，身形化作一缕黑烟飘散，避过枪芒，随即在数丈之外重新凝聚成形。他面色阴冷，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黑气化作数百道鬼影，嘶鸣着朝英招扑去。
英招哈哈一笑，长枪一抖，翼刀横斩，罡风大作，将那些鬼影尽数吹散。但他虽然游刃有余，心中却暗暗惊讶——此人使的鬼道术法精纯至极，绝非等闲散修所能企及。
陆吾在一旁观战，神色不变，目光却落在那黑影的衣袍上。他认出了那袍角的暗纹——那是一枚冥火纹章，唯有冥界“幽冥司”的核心人物才有资格烙上这种印记。
“你是幽冥司的人？”陆吾沉声问道，“冥主狄勋座下五大判官之一？”他目光微凝，“能随意穿行人间与冥界，又能施展如此精纯的幽冥术法——你该是那位号称‘无常夜游’的判官罢？传闻你常年于两界之间行走，为冥主搜集阳世情报。”
无常夜游嗤笑一声：“昆仑山神，果然见多识广。你猜对了一半——我确实是无常夜游，但我早已不是狄勋的部下了。”
“哦？”陆吾目光微眯，“冥界判官背主，这可是重罪。你图什么？”
“图什么？”无常夜游的黑气翻涌得更加剧烈，声音里透出一丝怨毒，“狄勋那厮，得位不正，执掌冥界千年，却从未把我这样的老部下当作自己人。我替他奔波卖命，换来了什么？一个虚名罢了。如今我在人间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助三殿下登基，待他成了人间之主，我便可借龙气洗去冥身，从此脱离冥界束缚，逍遥三界——有何不可？”
“所以，你便帮三皇子掠劫天庭公主？你可知道，这是将整个冥界置于天庭的对立面？”陆吾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狄勋失察，是他的错；但你背主作乱，更是罪不可赦。你就不怕天庭问罪冥界，让你的计划全盘落空？”
“天庭？”无常夜游癫狂大笑，“天庭高高在上，千百年来何曾真正管过人间琐事？我只要快刀斩乱麻，在三日内逼太子让位，生米煮成熟饭，届时天庭纵有万般怒火，也只得认了这个既成事实。至于狄勋的失察？那就让他失察到底好了。”
“你错了。”陆吾向前踏出一步，九条尾巴在身后齐齐竖起，“天庭不管人间琐事，那是因为人间自有其规律。但公主是天庭神女，是天后所出之女。你动她的这一刻，便已经惊动了九天之上那位至尊。”
他不再多言，猛地抬手，凭空凝出一柄昆仑玉剑，直指无常夜游：“无常，束手就擒，随我回天庭受审，尚可留一线生机。若再顽抗，莫怪本神不念修行不易。”
无常夜游面颊上青筋暴起，嘶声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出，血雾在空中化作一尊巨大的鬼王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朝陆吾吞噬而去。宅院中的青石板尽数翻飞而起，瓦片如雨般簌簌掉落，连院墙都开始龟裂。陆吾玉剑高举，昆仑之气自天上垂下，化作一道光柱，贯穿那鬼王虚影。光芒与鬼气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整座宅院都在这一击下震颤起来。
三皇子姬珝被那股交战的余波扫到，踉跄后退几步，脸色发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所招惹的这场风波，远不是人间权谋那么简单——这是天庭与冥界之间的碰撞，而他这个凡间皇子，只是被夹在中间的一枚棋子。
无常夜游见鬼王虚影被击散，面色一变，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抹在令牌之上，厉喝道：“幽冥借法，鬼门开！”
那令牌骤然化作一道黑门，门内涌出滚滚黑气——那是冥界与人间之间的通道。黑气中隐约传来鬼哭之声，几只面目狰狞的厉鬼从门中探出头来，阴气森然。
“你果然在偷偷打通幽冥与人间之间的通道。”陆吾目光一沉，“这已是彻底的天规禁术。你不仅背主，还试图扰乱阴阳秩序——罪加一等。”
“那又如何！”无常夜游狂笑着，“只要今夜你死在这里，谁能知晓！”
话毕，鬼门之中涌出越来越多的厉鬼，咆哮着朝陆吾和英招扑去。
陆吾的坚守
陆吾立于院中，九尾齐展，昆仑之气如瀑布般自九天垂落，将靠近的厉鬼尽数涤荡。他手中的玉剑每一次挥出，便有一道浩瀚金光划破黑暗，鬼影在金光中哀嚎溃散。但他心知，无常夜游正在借助那道鬼门源源不断地召唤冥界阴灵——若不速战速决，必被拖入消耗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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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挥剑斩杀鬼影，一面朗声传音：“英招，破阵！”
英招得令，身形骤然拔高，翼刀横斩，将院中数十道禁制尽数撕裂。那些禁制一破，密室周围的幽冥断灵之阵也随之崩溃。钦原立刻护着九公主从密室中闪出，飞快向院外奔去。
“公主已救出。”钦原叽啾一声，展翅飞上夜空。
陆吾回首看了一眼，见九公主已经在土蝼的护卫下登上昆仑云车，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口松下来，他转回头看向无常夜游，目光已是冰冷的审判之意：“你输了。”
无常夜游面色狰狞，却已无路可退。他猛然收回鬼门，身形化作一道黑烟，试图逃窜。
“想走？”陆吾早已防着这一手——他抬手一扬，那枚昆仑玉印自袖中飞出，化作一道金光，将黑烟牢牢钉在空中，“随我回天庭受审。”
黑烟挣扎半晌，最终不甘地落地，化作无常夜游那苍白的面容。他目光中的怨毒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种无力回天的死寂。
陆吾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向英招点点头：“带人，回天。”
陆吾回天庭复命，将九公主安然送回天后身边，又将无常夜游押入天牢，择日审讯。天帝闻讯，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露出几分凝重之色：“那无常夜游招了些什么？他的所作所为，狄勋到底知不知情？”
“臣已细细审过。”陆吾禀报，“无常夜游自称已久违于冥主座下，狄勋并不知晓此事。他所做的一切，皆为私自行动，意图借三皇子之力洗去冥身之限。”
“不知情？”天帝不语。
他没有立刻下旨问罪，而是先遣了一位天官，持节而去冥界，召冥主狄勋来天庭觐见。
冥界之中，幽冥殿内，狄勋端坐于高台之上。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模样，一袭玄色长袍，面目清俊，眉宇间却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座下的冥官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因为这几日冥主殿下的心情似乎不太安宁——只是没有谁敢问。
“陛下。”有冥官进殿禀报，“天庭遣天官持节而来，请陛下去凌霄宝殿一叙。”
狄勋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知道了。”
他来天庭时，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天官的言语虽然客气，但那一句“天帝有请，谈及人间大雍王朝之事”已足够让他警觉。他走进凌霄宝殿时，天帝正坐在龙座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威严中带着一丝审视。
“狄勋，你可知你冥界有人勾结人间皇子，掠劫天庭公主之事？”
狄勋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微沉：“臣不知。臣的治下，若有人胆敢私出冥界、扰乱人间，臣必严惩不贷。”
“不知？”天帝的声音平静，却让殿中气氛又凝重了几分，“你执掌幽冥万灵，麾下有人在你眼皮底下与人间的皇子勾连，扰动了天庭与冥界的安宁，你却说一个‘不知’？”
狄勋沉默了片刻，没有辩解，只躬身行了一礼：“是臣失察。臣愿领罪，并全力彻查冥界各司，绝不让此事再发生。”
天帝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朕知道，那无常夜游所为，或非你所授意。但你身为冥主，治下出了这样的事，若以一句‘不知’推脱，恐难服众。”
顿了顿，天帝又说出了那句让狄勋心头一沉的话：“你失察在前，便不配与朕的女儿谈什么爱情。”
狄勋猛然抬头，对上天帝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正是这种冷静让狄勋明白——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臣明白。”狄勋缓缓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臣领责。”
他没有多求一个字。转身退出凌霄宝殿时，他没有再看天帝一眼。
人间大雍王朝，东宫之内，太子火光已经几夜没有合眼。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匿名送来的急信——信上字迹潦草，说九公主被囚于城西谢府，凶多吉少。
火光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他扬起头，烛火映着他的脸，有几道未干的泪痕，也有几道咬出来的牙印。他还很年轻，刚过弱冠之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少年人的锐气，也透着深重的彻夜未眠。
“殿下。”东宫属官躬身劝道，“那谢府戒备森严，布有邪阵。殿下若贸然发兵，只怕反倒害了公主性命。”
“那要朕等多久？”火光咬着牙，声音却低，“她一个天庭神女，被关在那座宅子里受罪，而我身为太子，却连去救她的办法都想不出来。我算什么储君？”
属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殿下，这是三皇子设下的局——您若发兵，正中他的下怀，他会说您无德纵兵，动摇朝纲；您若忍而不发，他便会放出消息，说您为保储位而弃公主于不顾。您怎么走，都是他要的那条路。”
“那我就另走一条路。”火光抬起头，目光渐渐坚定下来，“他不就是想逼我让位吗？那我便让。”
众人惊愕，火光却不再多言。他默然提笔，展纸，开始笔走龙蛇地写一封奏表——那是一封自请让位的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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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放下笔，伏在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他耳边噼啪作响。殿外的夜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替他叹了一声息。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悦的声音：“太子殿下这般轻易便让了位，将来可不要后悔。”
火光猛地站起身来——那声音太熟悉了。他推开殿门，月光下站着的正是九公主。她穿着一身素衣，风尘仆仆，但面容精神，眉目间带着一丝梨涡浅浅的笑意。
“你……你回来了？”火光怔在原地。
“回来了。”九公主走近几步，看着他那张一脸不敢置信的脸，语气温柔而坚定，“被天庭救回来的。你那份奏表，也不必上了。”
火光愣了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以为……他们要你永远留在那里。”
“他们做不到的。”九公主轻轻摇头，眼神更坚毅了几分，“天地之间，总还有公道在的。何况，我还有牵挂的人没见到，怎么可能甘心留在那间黑屋子里呢。”
火光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整颗心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胀得发酸。他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哑：“那……三皇兄呢？”
“陆吾上神已经将他拿下。”九公主答道，“他是关乎天庭与冥界的要犯，自有天规处置。而你那位好三皇兄的种种谋算，人间的律法和朝纲也该给他一个交代了。”
火光却没有露出太多欢喜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那位三皇兄，从小到大，总是不服我。他一心想坐上这个位置，觉得我没有作帝的德才。我一直不肯认输，就是怕若真让了位，他日后当真输了整个天下。”
九公主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可你现在不还是把奏表写成了一半吗？”
火光忽然笑了，将那封没写完的奏表重新拿起来，当着九公主的面撕作两半。碎片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地飘散而去。
“以后再也不会写了。”他说，“大不了，刀山火海，我陪你走一趟。”
九公主也笑了。夜风拂过东宫的檐角，吹得檐铃叮当响，像是替这对久别的人落下一颗心。
三日之后，天庭公审。
凌霄宝殿外，万仙列阵。天兵执戈而立，层层叠叠的金光将大殿围得密不透风。殿内，无常夜游被缚灵锁绑缚着，跪在殿心，面色灰败。他的鬼绣长袍已经破败不堪，那一身幽冥气息也被天庭的罡风洗得所剩无几，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
天帝高坐龙座，目光扫过跪在殿心的无常夜游，又扫过站在一旁候审的冥主狄勋。
“无常夜游，”天帝开口，声音威严，“你背弃冥主、私通人间、掠劫天庭神女、以禁术扰乱阴阳——四条罪状，你认不认？”
无常夜游沉默片刻，嘶哑地笑了：“认。反正我也逃不脱了。只恨那三皇子太蠢，未能成事。否则，我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天帝冷哼一声，“将他压入锁魂狱，镇于幽冥之渊。永生永世，不得出。”
天兵上前将无常夜游拖了下去。他没有再挣扎，只是那双阴冷的眼睛最后扫过狄勋，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那笑意仿佛在说：你看，我说过你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殿内一时寂静。天帝的目光落在狄勋身上：“狄勋，你可知罪？”
狄勋躬身拱手：“臣失察之罪，已然认领。任凭陛下发落。”
天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念在你非有意为之，且事后愿全力彻查冥界上下，朕不治你重罪。然而你所掌冥界既然出了此等包藏祸心之人，你若仅以空言谢罪，恐难服众。朕命你于冥界彻底搜检幽冥诸司，三个月内肃清所有暗通阳世的门道。若有一丝一毫再犯，朕必以天规重处。”
狄勋低头：“臣领命。”
殿中无人敢说话。万仙的目光都落在狄勋那道笔直却沉默的背影上。
公审散去后，狄勋没有立刻回冥界。他站在南天门外，望着人间的方向许久。汉白玉的栏杆映着云海的流光，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不去想心里那份难言的滋味。
他没有资格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辜负了“冥主”这两个字。
他转身离开时，恰好瞥见九公主的身影——她正远远地站在西侧廊下，似乎在等什么人。狄勋的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走过去。九公主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她转过了身，走向另一边，那里有一道年轻人影——人间太子火光正趁入宫谢恩之机，偷偷仰着脖子在找她的身影。
狄勋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下南天门。背后是漫天澄澈的天光，他的玄衣在云海中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没有回头。
大雍王朝的春秋，照旧流转。三皇子姬珝被羁押于宗人府，待朝议定罪。朝中势力重新洗牌，太子火光的储位终于牢固尘埃。他没有立刻登基，但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一代君王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三个月后，冥主狄勋派使者上天庭呈交了一道冥册，上面列明了他所整治的幽冥司各处细则，条条分明，无一错漏。天帝翻看片刻，没有多加苛责，只说了一句：“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狄勋没有回话。使者替他传了一句话：“冥主说——谢陛下宽宥。”
九公主听说此事时，正在人间与太子火光并肩走在京城的街巷里。春光正好，御河边的柳絮飘了漫天。她没有多问那件事，只是走着走着，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前方帝阙的方向。
她轻轻笑了笑，也不知是对谁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风吹过她的衣角，像一声漫长而温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