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界。暮春时节，落霞与孤鹜同飞，别院里那株老槐正开到极盛，一树雪白的花穗沉甸甸坠着，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几瓣，沾在青石板上，又被扫院的小丫头用笤帚轻轻拂开。
若灵站在廊下，看着女填。晨光透过花枝，洒在少女的肩头，把那一身素净的衣裙镀了一层淡金。女填正坐在廊边的美人靠上，低着头，用指尖一下一下拨弄着膝上那枚香囊的穗子，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若灵知道，她又在想事。这孩子从被送到自己身边那天起，就是这样——安静得过了分，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着，不说话，也不闹，像一株无人照管的兰花，你若不主动凑近，她便永远缩在自己的影子里。
女填是公主。这身份说起来金贵，可在这人间界的一方别院里，金贵二字反倒像道枷锁，把她锁得死死的。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坐了半晌，女填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亮亮的，却又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小声问：“九姑娘，战嚣哥哥……真的在三皇子那里么？”
“在的。”若灵应道，声音稳稳的，“你只管放心，有他在，没人能越过他去为难你。”
女填听了，眼眶却有些泛红。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总怕连累你们。我……我本就是不该留在这儿的。”
“胡说。”若灵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公主殿下若真要说什么不该，那也是老天爷不长眼，把你这样一个好人家的姑娘，送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来。”
女填破涕为笑，虽只是浅浅一弯，却像冰雪里开出的花。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别院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而重，混着甲胄相碰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下。一个沙哑的嗓子在外头喊：“三皇子有令，着张小姐即刻随我等前往见驾！”
女填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
那声音落下的刹那，女填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指尖都凉了。她猛地攥住若灵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去，声音发着抖：“九姑娘……”
若灵反手握住她，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过去。她看着女填那张骤然失了血色的小脸，心里也是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别怕。战嚣在三皇子身边，他认得你，也认得出你身边的人。有他在，三皇子不敢真把你怎样。你只管去，见了人就低着头，少说话，多行礼，他说什么你都应着，等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女填吸了口气，勉强稳住了。若灵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才转向院门口，声音陡然抬高，带着几分不怒自威：“外头是哪位军爷？”
那侍卫隔着门应道：“末将奉三皇子之命，恭请张小姐移驾。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莫让末将难做。”
若灵微微眯起眼，道：“军爷客气。只是我家小姐金枝玉叶，平素深居简出，骤然出府，难免惶恐。还望军爷路上多加照拂，莫要惊扰了她。”
“姑娘放心，末将省得。”那侍卫应得干脆，听语气倒是个爽利人。
若灵这才回过身，看着女填。女填也已经站了起来，虽仍抿着唇，眉宇间却比方才稳了些。她朝若灵福了一福，低声道：“九姑娘，我去去就回。”
“嗯。”若灵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记住我说的。”
女填应了声，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若灵一眼，那一眼里有依赖，有不安，也有说不尽的感激。若灵朝她笑了笑，微微颔首。女填这才跨出院门，门外早备着一乘小轿，轿帘低垂，四名轿夫垂手而立，那侍卫替她打起轿帘，躬身道：“小姐请。”
女填俯身钻进轿中。轿帘落下的一瞬，她透过那一道窄缝，最后望了一眼别院的门楣——若灵立在廊下，一身衣裳被风鼓起，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像一道暖流，隔着重重人影，稳稳地托住了她。
小轿抬起，晃晃悠悠地走了。
轿子一远，若灵脸上的笑便收了个干干净净。她快步走回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怎么也安生不下来。女填这孩子太单纯，又太怕事，在这人间界孤身一人，本就举步维艰，如今又被三皇子点名召去，谁知道那心狠手辣的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若灵走到院门口，倚着门框，朝小轿消失的方向望了又望。街上人来人往，车马辘辘，早没了那顶小轿的影子。她收回目光，在院里来回踱步，走到东头，又折回西头，脚步一下比一下急。丫鬟迎合端了盏茶来，小心翼翼地唤道：“姑娘，喝口茶润润吧。”
“放着。”若灵摆了摆手，连看都没看那盏茶一眼。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战嚣在那边，应当能照应到女填；可三皇子那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若他存心要给女填难堪，战嚣一个外人，又能护到几时？她越想越不安，索性走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前，朝外头张望。日头渐渐升高，别院外的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谈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可这些寻常的烟火气，此刻半点也抚不平她心头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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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儿干着急，女填那厢，却已进了三皇子的府邸。
小轿在一处宅院前停稳。轿夫放平轿杆，那侍卫上前，低声道：“请小姐下轿。”
女填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轿帘。入目是一方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笔走龙蛇，写着“雍王府”三个大字，两旁立着两列甲胄鲜亮的侍卫，个个目不斜视，威风凛凛。她垂下眼帘，扶着轿杆下了轿，脚一落地，腿肚子竟有些发软，只得悄悄咬了咬舌尖，定了定神。
“请随末将来。”那侍卫在前引路。女填跟在后面，穿过大门，绕过影壁，沿着一条白石甬道往里走。甬道两侧遍植奇花异草，廊庑相连，雕梁画栋，一步一景，端的富贵气象。可女填无心欣赏，只觉得这条道又长又冷，越走心里越发虚。
走不多远，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女填远远望去，那人身量修长，穿一件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步伐从容，端的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张脸上剑眉星目，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之气，让人见了不敢小觑。
那人走到女填身前，站定。女填不敢抬头细看，只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躬身施礼，声音温温软软：“见过三皇子。”
三皇子一抬手，虚虚扶了一下，笑道：“张小姐不必多礼。本王冒昧请你来，实是有件要紧事，想请你帮个忙。”
女填心里一跳，低声道：“但凭三皇子吩咐。”
三皇子却没有立刻说是什么事，只道：“本王带你去见一个人。跟我来。”
女填心里越发没底，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应了声“是”，垂首跟在三皇子身后。三皇子抬步上了台阶，绕过几扇绘着花鸟的屏风，又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间极宽阔的屋子，处处垂着轻纱软帐，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床榻，榻上纱帐半垂，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
三皇子放轻了脚步，走到榻前，声音也放柔了几分：“太子，你看我把谁带过来了。”
他说着，侧身一闪，让出了身后的女填。
女填低着头，看不清榻上人的面容，只觉一道目光隔着纱帐落在自己身上，沉沉地，带着说不出的分量。她心里一凛，垂着眼帘上前两步，依着礼数再次躬身施礼，声音平稳：“见过太子。”
话音刚落，榻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那人猛地撑起身来。紧接着，一个带着颤意的声音响起，急切中透着几分难以置信：“扶我……扶我坐起来！”
帐外立刻有宫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榻上之人。女填仍低着头，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便直直地烙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烫得惊人。女填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燎了一般，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本是不敢抬头的，可那目光实在太过灼热，竟让她鬼使神差地，悄悄掀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
榻上那人，正望着她。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眉目俊朗，却带着病态的憔悴，眼下青黑，唇色也淡得很，像是长久不曾好好安歇。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像点着了火，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惊喜，有贪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种近乎痴迷的灼热，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烙进眼底去。
女填心头一慌，慌忙又垂下眼帘。她听得出，那声音，那目光，都是冲着她的——可她们素不相识，为何这人看自己的眼神，竟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终于寻回了什么宝贝似的？
太子却没有出声，只那么直直地、贪婪地望着她。他看得那样仔细，从她低垂的眉眼，到她抿紧的唇，到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一寸一寸，像要隔着这薄薄的衣衫，把她整个人都看进骨头里去。
他心里翻江倒海。
就是她。站在自己面前的，确确实实，就是赛马场那日惊鸿一瞥、便叫自己魂牵梦萦的那个女子。那一日，自己策马奔驰，无意间一抬头，便见看台之上立着一个天仙般的姑娘，一袭素衣，眉眼如画，被风吹起的裙裾猎猎作响，像一朵盛开在阳光下的白莲。只那一眼，太子的心便沉了下去——他当时便想，这江山我不要了，我只要这个姑娘。
可谁知道，那日之后，这个天仙似的女孩儿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忽然就不见了。他派人四处去找，翻遍了京城，寻遍了邻近的州县，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整整找了三年，找得日渐消瘦，找得心灰意冷，以为自己这一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却原来，她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三弟藏了起来。
三皇子看着太子的模样，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原以为太子不过是一时兴起，见了面也就罢了，却不想太子看着女填的眼神竟是这样——那样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仿佛这个女子，他拼了这条命也要弄到手。
三皇子的脸色冷了下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却带着笑：“看来太子殿下对这位张小姐，倒是旧情难忘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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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目光仍黏在女填身上，没有移开，只低低道：“三弟，你把她藏了三年。”
三皇子笑道：“藏？太子说笑了。张小姐是本王府上的贵客，本王一向以礼相待，何谈一个藏字？”
太子终于收回目光，望向三皇子，那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三弟，选妃的名单里，没有她。”
“当然没有。”三皇子不紧不慢道，唇边的笑却带了三分凉意，“太子殿下应该清楚，你喜欢的女人，我也喜欢。既然太子殿下已经坐拥了这万里江山，那江山里的美人，便留给我这做弟弟的吧。”
太子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他想起女填闭月羞花的容貌，想起她高贵出尘的气质，想起那日在看台上惊鸿一瞥时、胸口那股久违的悸动。他割舍不下。这三年里，他日日想着她，夜夜念着她，连睡梦里都是那张脸。可如今，要他为了她，去放弃那唾手可得的江山——
太子沉默着，没有答话。
三皇子看着太子脸上那瞬息万变的神情，唇角的笑愈深了。他忽然悠悠地开口：“看来，太子殿下是对当年的承诺后悔了。”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下来，“也好。这个女孩儿，三弟便受用了。秀女之中，不乏美丽的女子，让她们去做太子妃便是了。太子殿下，告辞。”
他说着，一甩袖，转身便走。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三皇子不动声色地捕捉到了太子眼眸深处那缕藏也藏不住的不舍。他心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停留，只毅然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江山美人，必须二选其一。
太子取舍不下。
那就再给他一些时间。
女填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敢说，只那么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听得真切，眼前这两个人，三言两语之间，竟把自己像一件货物般，推来让去。一个说要将她藏起来受用，一个说要放弃江山换她——她听不太懂他们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却听得懂自己的命，此刻正被捏在别人手心里。
她心里又冷又怕，指尖冰凉，后背却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那侍卫带出那间屋子的，只知道出了门，被塞回小轿里时，腿都是软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小轿又晃晃悠悠地，把她送回了别院。
轿子在院门口停稳。女填掀帘下轿，脚还没落地，便被一双手紧紧握住了。她一抬头，便对上若灵那双满是焦急与心疼的眼睛。
“女填！”若灵一把抓住她的手，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心头狠狠一抽，“你的手怎么这样凉？他们……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女填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若灵看得心疼，也不再多问，只扶着女填进屋，让她在榻上坐下，又转身吩咐道：“迎合，去给小姐倒杯热茶来，暖暖身子。”
“是。”迎合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女填坐在榻上，双手交握，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若灵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三皇子叫你去做什么？”
女填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断断续续：“九姑娘……我害怕……他们……他们要把我送给太子殿下……”
若灵心里一沉。她伸手，将女填轻轻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拢着她的头，柔声道：“不怕，不怕。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
女填伏在若灵肩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她哭得那样委屈，那样无助，像一只被惊了的小兽，把这三年来积攒的恐惧、委屈、孤单，一股脑儿都哭了出来。
若灵没有打断她，只那么抱着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拍得又稳又缓，像要把那满心的惊惶，都一点一点地拍散。
屋外，暮色四合，老槐的花又落了满地。屋里，烛火摇曳，照着两个相拥的身影，一高一低，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女填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慢慢安静下来，只余下细细的、压抑的抽噎。她伏在若灵怀里，像倦鸟归林，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若灵仍抱着她，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冷了下去。三皇子、太子，还有那看不见的江山与权谋——这张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朝女填收紧。
而她，决不许任何人，伤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