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春,是浸在桃花里的。漫山遍野的桃林从谷底铺到山巅,粉白的花瓣叠着粉白的花瓣,风一吹,便掀起漫天花雨,簌簌落在玉砌的亭台回廊上,落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也落在萦绕山间的淡淡云雾里。云雾是青丘独有的仙气,轻薄如纱,悠悠荡荡,将整片桃林衬得愈发朦胧缥缈,仿佛一步踏入,便会误入一场不愿醒来的仙梦。
彼时,青丘主殿的偏厅内,余温尚在。若北上仙一身素白仙袍,衣摆绣着细碎的云纹,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莲香,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仙泽气息。方才,他刚当面回绝了缗渊公子倍伐递来的邀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没有给对方留下半分转圜的余地。
殿中原本因倍伐的到访而略显紧绷的气氛,随着他的离去渐渐散去,却又被若北上仙的郑重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龙蛭,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兄长的告诫之意:“这些男子,你少与他们往来纠缠。仙界之中,人心复杂,何况倍伐性子冷傲,并非良配,免得你惹出无谓的是非,误了自身修行。”
龙蛭站在那里,一身浅粉仙裙,裙摆绣着灵动的蝶纹,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如蝶翼般轻颤,恰好掩住眼底流转的狡黠与不甘,面上乖顺地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温顺的笑意,轻声应道:“哥哥放心,我都听你的,日后定不与他们往来。”那模样,全然是一副听从兄长教诲的乖巧模样,仿佛真的将若北上仙的话记在了心里。
可那份应允,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敷衍。待若北上仙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龙蛭脸上的温顺便瞬间散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心底早已暗自打起了小算盘。她抬手拂过身旁飘落的桃花瓣,指尖触到花瓣的柔软,心中的烦闷便又涌了上来——久居青丘,实在太过沉闷无趣。
往日里,青丘还算热闹。穷奇、战嚣二人时常前来闲游,他们性子爽朗,爱说笑,总能带着龙蛭一同逛遍青丘的每一处角落,或是在桃林里饮酒论道,或是在溪边垂钓戏水,日子过得倒也惬意。可如今,那两位都去往了人间地界,说是要体验人间烟火,探寻修行的新境界,偌大的青丘,便只剩下她和侍女桃夭,日日对着漫山桃花与缭绕云雾,景致再美,看久了也难免觉得乏味。
龙蛭踱步走到桃林深处的石亭中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脑海中不由浮起往昔与倍伐相处的光景。缗渊公子倍伐,素来以冷面着称,在仙界中是出了名的不好接近,性子冷硬淡漠,对谁都带着几分疏离,可偏偏在她面前,却屡屡失了分寸。想起那日自己故意凑近他,轻声笑语,看着他素来冷硬的眼神渐渐慌乱,耳根微微泛红,一副失魂落魄、心神难安的模样,龙蛭不由得唇角上扬,发出几声痴痴的轻笑,笑声清脆,在寂静的桃林里回荡,惊起了枝头几只栖息的灵鸟。
她心中自有一套算计,在仙界待了这么久,见过的男子不在少数,深知男人的心思——越是黏腻纠缠,越是容易让人倦怠,唯有若即若离,忽远忽近,才能勾得对方心绪牵挂,久久放不下。倍伐这般冷面郎君,看似难以接近,实则内心最是容易被牵动,只要拿捏好分寸,便能让他对自己念念不忘。
“小姐!笑什么呢,这般高兴?”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龙蛭的思绪。她回头望去,只见侍女桃夭端着一盘刚摘的桃花糕,站在石亭入口处,眉眼间满是好奇。桃夭是自幼陪在龙蛭身边的侍女,性子温顺,心思细腻,对龙蛭向来忠心耿耿,只是性子有些怯懦,不善言辞。此刻她见自家小姐独自一人坐在石亭中,望着漫天飞花痴痴发笑,眉眼间满是雀跃,不由得满心疑惑,便忍不住上前询问。
龙蛭此刻心情正好,眼底的狡黠尚未褪去,转头看向桃夭,一时兴起,随口问道:“桃夭,你可有心悦的男子?”
这话一出,桃夭的身形瞬间僵住,手中的桃花糕险些滑落。她心底藏着一桩隐秘心事,素来悄悄倾慕若北上仙,只是碍于身份,又深知若北上仙性子清高,从未敢有半分表露,平日里只是默默守在龙蛭身边,偶尔能远远看一眼若北上仙,便已心满意足。此刻听见龙蛭这般问,她只当是小姐看破了自己的心思,霎那间双颊涨得通红,耳根也染上一层绯红,手足微微局促,垂首低声道:“小姐,莫要拿我取笑。”
龙蛭将她满面绯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瞬间明白了七八分,眼含几分戏谑,往前微倾身子,凑近桃夭,轻声追问道:“你心悦何人?只管告诉我,我替你传话便是。有我在,保管让你得偿所愿。”
桃夭愈发窘迫,脸颊烧得滚烫,又羞又慌,轻跺了下脚,娇嗔唤道:“小姐!”她不敢抬头看龙蛭,生怕被小姐看穿自己心底的秘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微微泛白,满心都是慌乱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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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这般羞赧无措,龙蛭本也只是随口打趣,并无深究到底的打算,便不再继续追问,话锋一转,说起自己的打算:“公子倍伐方才传信,约我前去缗渊相见。若北上仙那边,你替我遮掩一番,撒个谎,
“那小姐大可去找若北上仙闲谈解闷。若北上仙向来疼你,定然不会拒绝你的。”桃夭依旧耐心劝道,希望能打消龙蛭的念头。
桃夭心中的担忧愈发浓重,眉眼间满是不安,连忙上前一步,试图拉住龙蛭的衣袖,劝阻道:“小姐,夜半深夜私自外出,终究不妥啊。仙界之中,夜间常有异兽出没,若是遇到危险,可如何是好?而且若是被若北上仙知晓,定然会责罚于我的。”她既担心龙蛭的安危,又害怕自己没能看好小姐,受到若北上仙的责罚,满心都是纠结与焦虑。
这话彻底惹恼了龙蛭,她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生出几分戾气,甩开桃夭的手,厉声说道:“我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管束?你是我的侍女,只需听从我的吩咐便是,何必多言。就这般定了,今夜我便出门,你若是敢泄露半句,或是不肯帮我遮掩,日后便不必再待在我身边了。”她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温顺模样。
桃夭被她这般厉声呵斥,吓得浑身一僵,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她看着龙蛭决绝的神色,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无法改变小姐的心意,只能暗自垂首,轻声应道:“……是,小姐,我知道了。”话音落下,她心中的担忧愈发浓烈,既担心龙蛭夜间外出遇到危险,又害怕事情败露后,若北上仙会责怪自己,满心都是无助与焦虑。
龙蛭见她不再劝阻,脸色稍稍缓和,抬手轻轻拍了拍桃夭的肩膀,语气也软了几分:“桃夭,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给你带缗渊的特产,好不好?”她试图安抚桃夭的情绪,却不知自己的这番举动,只会让桃夭的担忧更甚。
桃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忧虑。她看着龙蛭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漫天桃花依旧悠悠飘落,亭下气氛却骤然凝滞,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今夜不会生出祸端,希望小姐能平安归来,也希望若北上仙不会发现此事。
入夜之后,青丘的桃花林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拂过花瓣的簌簌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灵鸟的轻啼。龙蛭换上一身轻便的仙裙,妆容精致,趁着夜色,悄悄从偏殿的侧门溜了出去。她脚步轻盈,避开了殿外的守卫,一路向着青丘边界的传送阵走去,眼底满是期待,丝毫没有将若北上仙的叮嘱放在心上,也没有顾及桃夭的担忧。
而殿内,桃夭守在龙蛭的房门外,心中忐忑不安,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外,期盼着龙蛭能早日归来。她想起若北上仙平日里对自己的叮嘱,想起龙蛭决绝的神色,心中愈发纠结,甚至想着要不要去告知若北上仙,可又害怕违背了龙蛭的意愿,让小姐生气。这般纠结之下,她只能守在房门外,默默等待着,一夜无眠。
另一边,若北上仙处理完青丘的事务,回到殿中,想起白日里对龙蛭的叮嘱,心中难免有些放心不下,便起身走向龙蛭的住处,想要再叮嘱几句。他走到房门外,见房门紧闭,屋内一片寂静,便轻声唤道:“龙蛭,你睡下了吗?”
桃夭听到声音,心中一紧,连忙上前,躬身回道:“回若北上仙,小姐早已睡下了,方才还叮嘱我,不许旁人打扰,说是今日有些累了。”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若北上仙的眼睛,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的谎言,指尖微微泛白,满心都是紧张。
若北上仙闻言,微微蹙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了解龙蛭的性子,向来活泼好动,白日里刚被自己叮嘱过,按理说不会这么早便睡下,而且还特意叮嘱不许旁人打扰。他抬手轻轻推了推房门,房门果然紧锁,屋内没有丝毫动静。
“她今日可有什么异常?”若北上仙看向桃夭,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目光落在桃夭身上,仿佛能看穿她心底的秘密。
桃夭被他看得心慌,连忙垂首,轻声回道:“回若北上仙,小姐今日并无异常,只是在桃林里散了会儿心,便回房歇息了。”她强装镇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可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若北上仙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说道:“罢了,若是她醒了,告知她,明日我有话与她说,让她莫要再任性妄为。”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眉眼间却染上几分凝重,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龙蛭今日定然有事瞒着自己。
桃夭看着若北上仙离去的背影,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愈发担忧起来。她知道,自己的谎言终究瞒不了多久,若是龙蛭明日不能按时归来,或是若北上仙发现了端倪,后果不堪设想。她只能默默祈祷,希望龙蛭能平安归来,希望此事能就此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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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缗渊,夜色正浓。倍伐站在殿外的廊下,一身墨色仙袍,身姿挺拔,眉眼冷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与青丘的温润截然不同。他望着青丘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平日里冷硬的神色,也柔和了些许。自从那日与龙蛭相见,他便被这个灵动狡黠的女子吸引,心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辗转反侧,终究还是忍不住传信邀约,期盼着能再次见到她。
龙蛭通过传送阵抵达缗渊时,远远便看到了廊下的倍伐。她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缓步走上前去,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魅惑:“公子倍伐,久等了。”
倍伐听到声音,转头望去,看到龙蛭的那一刻,眼底的冷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语气也软了下来:“你来了。”他看着龙蛭精致的妆容,看着她眼底的狡黠,心中的情愫愈发浓烈,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冷面模样。
龙蛭走近他,微微仰头,看着他冷傲的眉眼,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声说道:“公子这般急切地约我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她故意装作不懂,试图勾起倍伐的心思,践行着自己若即若离的算计。
倍伐看着她灵动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抬手想要触碰她的发丝,却又碍于分寸,停在半空,轻声说道:“没什么事,只是许久未见,心中挂念,便想约你前来,一同赏赏缗渊的夜色。”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笨拙,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冷硬,尽显温柔。
龙蛭见状,心中更是得意,却依旧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姿态,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手,笑道:“公子这般挂念,若是被旁人知晓,怕是要笑话我了。我哥哥若是知道我私自前来,定然也会责怪我的。”她故意提起若北上仙,既是为了试探倍伐的心意,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倍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依旧坚定地说道:“我不怕旁人笑话,也不在乎你哥哥的看法,我只是想与你相处。”他看着龙蛭,眼神真挚,带着几分执拗,“龙蛭,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龙蛭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装作懵懂的样子,轻声说道:“公子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我哥哥叮嘱过我,不可与男子往来过密,我……”她欲言又止,眼底带着几分犹豫,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倍伐的保护欲。
倍伐见状,连忙说道:“你不必在意你哥哥的叮嘱,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青丘,去你想去的地方,再也不用受那些约束。”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满心都是想要将龙蛭留在身边的想法。
龙蛭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中暗自窃喜,知道自己的算计已然奏效。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笑道:“公子不必急切,此事我还需好好考虑。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若是被我哥哥发现,定然会惹出麻烦。”她故意提出离开,想要进一步拿捏倍伐的心思。
倍伐闻言,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不敢勉强,只能点头说道:“好,我送你回去。你放心,我会等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你答应我的那一天。”他的眼神温柔,满是深情,全然被龙蛭拿捏在手心。
龙蛭微微点头,任由倍伐送自己前往传送阵。一路上,倍伐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眼底的深情藏都藏不住。龙蛭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愈发得意,却也暗自警惕,知道自己不能太过投入,毕竟她接近倍伐,不过是为了排解青丘的沉闷,并非真心想要与他相守。
抵达传送阵后,龙蛭转身看向倍伐,笑道:“公子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便可。改日若是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话音落下,她便转身踏入传送阵,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倍伐站在原地,望着传送阵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眼底满是不舍与期待,心中已然开始期盼着下一次与龙蛭相见的日子。
而龙蛭通过传送阵回到青丘时,天色已然微微泛白。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住处,见桃夭依旧守在房门外,眼底满是疲惫与担忧,心中难免有些愧疚,却依旧故作镇定地说道:“桃夭,我回来了,你快去歇息吧,此事切莫再提。”
桃夭看到龙蛭平安归来,心中的担忧终于散去,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轻轻点头,轻声应道:“是,小姐,你也早些歇息。”话音落下,她便转身离去,眼底依旧带着几分忧虑,不知道明日若北上仙询问起来,该如何应对。
龙蛭回到房中,换下身上的仙裙,躺在床上,想起昨夜与倍伐相处的场景,不由得唇角上扬,心中满是得意。她觉得自己的算计已然成功,倍伐已然对自己动了真情,日后在青丘的日子,便不会再那般沉闷了。可她却不知,自己的这番任性妄为,已然埋下了祸端,若北上仙的疑虑、桃夭的担忧、倍伐的深情,终究会交织在一起,掀起一场不小的波澜。而青丘的桃花,依旧年年盛开,只是这漫天桃影之下,仙心暗动,终究会牵扯出一段难以预料的情缘与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