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清辉初洒,世间烟火慢慢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晚风掠过庭院树梢,携着浅浅秋凉,拂过整座清幽的院落。这座庭院坐落于人间山野之畔,远离尘嚣,青瓦白墙错落有致,院中的梧桐枝叶舒展,层层叠叠的叶片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地面上,斑驳错落,静谧得仿若世外桃源。
往日此刻,院中总是暖意融融,孩童们嬉笑打闹的清脆声响回荡四方,添尽人间烟火气。可今日,整座院落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寂与焦灼。白日里结伴嬉闹的孩子们早已玩得疲惫,三三两两归家安歇,庭院里瞬间空落了大半,只剩下微凉晚风、摇曳树影,以及满心牵挂、久久难安的女填。
依从屋内传来温和的呼唤,声声轻柔,唤着众人入席用晚膳。灶台温热,饭菜已然备好,袅袅热气裹着淡香漫出屋舍,可这份温热与烟火,却暖不透院中人微凉的心境。满堂饭菜温热,座席尽数备齐,可最该归来的那个人,却迟迟未见踪影。
女填独自立在院门之外,身姿亭亭,一袭素色罗裙被晚风轻轻拂动,墨发随微风微微飘散。她抬眸遥遥望向暮色深处,目光澄澈却藏着化不开的焦灼,眼底的期盼一点点沉淀,又一点点被忐忑取代。左盼,是沉沉暮色,归人未至;右望,是漫漫长路,人影杳无。天地辽阔,晚风萧瑟,她就这般静静伫立,从晚霞漫天等到暮色四合,从灯火初上等到星月微明,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一点点漫溢、堆叠,缠得人胸口发闷。
她等候的人,是冥主狄勋。今日日间,狄勋听闻她旧年珍藏的一枚小盒子遗落在旧日居所,那盒子虽不起眼,却承载着她诸多细碎念想,是她极为珍视的物件。为了顺遂她的心意,狄勋未曾多言,独自动身前往废弃旧居,只为替她取回那枚小小盒子。临行之时,他眉眼温和,语气笃定,只说片刻便归,让她安心等候。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去,便是杳无音信,迟迟不返。
夜色渐浓,天边的霞光彻底褪去,墨蓝色的夜空之上,点点繁星次第亮起,清冷的光晕洒落人间,衬得空旷的院落愈发寂寥。女填伫立良久,双脚早已微凉,心底的慌乱却愈发浓烈。寻常路途,往返不过半个时辰,如今数个时辰已逝,夜色深重,却依旧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归来。
就在她心神不宁、频频远眺之际,一道轻盈的身影踏风入院,步履匆匆,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忧虑,正是浮云。浮云素来沉稳利落,行事从容有度,可此刻她面色紧绷,步履慌乱,周身萦绕着浓浓的不安,显然也是察觉了事态异常。
女填闻声转头,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率先开口问道:“浮云,可是冥狄回来了?”
这一句问询,藏着她满心的期盼与忐忑,她死死盯着浮云的眉眼,心底暗自祈祷,盼着能听到一句肯定的答复,盼着那人平安归来。可浮云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的焦灼愈发浓重,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此刻覆满阴霾,语气沉重地开口:“小姐,不曾归来。我方才遍寻院外各处,也未曾见到冥主身影,我此番进来,便是想告知小姐,我想出城进山,前去寻一寻他。”
听闻此言,女填心底最后一丝希冀轰然落空,心头骤然一紧,无尽的慌乱席卷四肢百骸。她来不及细想其中凶险,顾不上追问缘由,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什么珍贵的盒子,不要什么旧物珍藏,她只要狄勋平安归来。
她连忙颔首,语速急促却坚定,眉眼间满是急切与恳切:“快去!快去寻他!你速速前去告知冥狄,那盒子无关紧要,丢了便丢了,东西拿不回来分毫无妨,我只求他平安,只要他人能安然归来,便足矣。”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犹豫,名利珍物,旧年珍藏,在心上人平安面前,皆是虚妄浮尘。浮云看着小姐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慌乱,心中了然,重重点头应下,不再多言,身形骤然腾空,衣袂翻飞间,化作一道轻影,踏夜乘风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一缕清风掠过庭院。
浮云离去之后,庭院再度归于寂静,甚至比先前更显空落凄清。晚风愈发寒凉,裹挟着深夜的湿气,丝丝缕缕侵入衣衫,沁透肌骨。女填依旧不肯回屋,独自立在门前,静静等候,目光死死凝望着狄勋离去的方向,寸寸不肯移开。
时间一寸寸流逝,星月轮转,夜色渐深,一轮圆月缓缓攀升,高悬中天。皎洁的月光铺满大地,洒在青石院落、远山林海之上,世间万物皆被温柔月色笼罩,景致静谧绝美,可这般良辰月色,落在女填眼中,却只剩无尽的清冷与煎熬。
月轮越升越高,清辉朗朗,夜色已然深至夜半。可前路茫茫,依旧不见狄勋归来的踪迹,浮云也未曾传回半点消息。天地寂静,风声簌簌,虫鸣幽幽,本该安宁的深夜,却让人心绪不宁,惴惴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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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极为不妙的预感,如同细密的藤蔓,缓缓缠上女填的心头,越收越紧,让她心口发闷,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狄勋修为高深,行事沉稳,素来稳妥,从未有过这般无故失联、迟迟不归的境况。今日这般反常,定然是途中遭遇了意外,怕是身陷险境,无法脱身。越是细想,心底的不安便越是浓烈,种种凶险的猜测在脑海中翻涌,搅得她心神俱乱。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迎合端着一件薄衣,缓步走出屋舍,看着立在夜风之中、身姿孤寂的小姐,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夜色深重,夜半霜寒,晚风刺骨,小姐已然在门外伫立了整整一夜,身子如何能承受得住?
迎合快步上前,轻声规劝道:“小姐!夜深露重,天凉彻骨,您切莫在屋外久立,赶紧进屋歇息吧。这般等候下去,若是冻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女填未曾回头,目光依旧凝望着茫茫夜色,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茫然与恍惚,轻声问道:“迎合,今日是什么日子?”
迎合微微一怔,抬眸望向夜空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应声答道:“小姐,今日正是月圆十五啊。您看这天上月轮,圆满无缺,清辉遍洒,倒是极好的月色。”
“十五……月圆之日……”女填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骤然被点醒一般,眼底猛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一段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昔日天帝临别之际,曾特意对她留下一句嘱托,言语恳切,字字清晰,她这些时日始终铭记于心,未曾淡忘分毫。
天帝曾言,天道有私,风月有情,若是他日身陷困厄、遭遇难解之困境,便可于每月十五月圆之夜,登顶高山之巅,诚心吐露心中所愿。月圆通天地,清辉达九霄,她的夫君狄勋,便能感知到她的祈愿,跨越山海阻隔,感知她的危难,为她化解困局,破除灾厄。
往日岁岁月圆,皆是寻常风月,她从未将这句嘱托放在心上,只当是天帝善意宽慰。可今日,狄勋无故失联,生死未卜,前路茫茫,毫无头绪,她心中万般焦灼、万般无助,此刻这一句昔日嘱托,便成了她最后的希望、唯一的救赎。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是茫茫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她绝不能放弃,分毫都不能。
女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转过身来,神色已然褪去方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坚定与决绝,轻声问道:“屋内的孩子们,都已经睡熟了吗?”
迎合点头应声:“早已安置妥当,孩子们白日嬉闹疲累,此刻睡得安稳,并无动静。”
听闻此话,女填心中安定几分,随即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喙:“迎合,速速去将车马备好,我要上山。”
此言一出,迎合骤然大惊,当即上前劝阻,眉眼间满是焦急:“小姐!万万不可!此刻已是夜半三更,夜深路险,荒山更是漆黑一片,山路陡峭崎岖,乱石丛生,林间更是暗藏凶险,此时上山实在太过危险!不如暂且忍耐,待到天明破晓、天光透亮之后,我们再上山不迟啊!”
深夜荒山,寒风凛冽,前路未知,危机四伏,寻常白日上山尚且需小心翼翼,更何况是漆黑深夜?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跌落山崖,或是误入险地,后果不堪设想。迎合跟随女填多年,素来忠心耿耿,此刻满心担忧,只愿小姐平安,不愿她以身涉险。
可女填心意已决,眼底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坚定如初,字字铿锵:“不必多劝,必须即刻动身,一刻也不能等。快去,替我取一件御寒斗篷来。”
她心中清楚,狄勋此刻定然身陷险境,每多耽搁一刻,他便多一分凶险。月圆之夜时辰有限,若是错过最佳时机,祈愿无效,她便再无半分机会救他。纵前路荆棘遍布、凶险万分,她也义无反顾,无所畏惧。
迎合深知小姐性子,素来温柔却极为执拗,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改。无奈之下,她不敢再多言劝阻,只得匆匆转身入内,取来一件厚实的玄色御寒斗篷,小心翼翼为女填披在身上,系好系带,随后搀扶着她缓步走出院门。
深夜寂静,车马无声,二人唤来车夫小二。小二已然熟睡,被匆匆唤醒之时,双眼惺忪,睡眼迷蒙,满脸皆是不解,揉着眼睛低声嘟囔:“这夜半三更的,天色这般黑,山风又冷,小姐怎还要出门?实在太过折腾了。”
迎合无暇解释诸多,此刻每一分时间都尤为珍贵,只沉声叮嘱道:“不必多问,只管安心驾车,稳稳速速前行,护好小姐安危便可。”
小二不敢再多言语,连忙整理车马,握紧缰绳,驱车载着二人,趁着沉沉夜色,向着城郊最高的青山疾驰而去。夜色深沉,路途幽暗,车轮碾过青石小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响,划破深夜的寂静。晚风呼啸而过,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前路幽深漫长,无人知晓暗藏何等凶险。
一路疾驰,转瞬便至山脚。这座青山山势巍峨险峻,越往上山路愈发陡峭崎岖,怪石嶙峋,杂草丛生,车马根本无法通行。加之深夜无光,唯有月色浅浅洒落,山路湿滑难行,登顶之路尤为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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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填缓缓掀开车帘,纵身下车,回身对小二温声叮嘱:“山路难行,车马不便上去,你便在此处安心等候,不必跟随。我与迎合上山一趟,片刻便会归来。”
小二连忙点头应下,停好车马,倚靠在车边,再度昏昏欲睡,静静等候二人下山。
此后,迎合便小心翼翼搀扶着女填,二人踏着月色,一步一步稳步向着高山之巅攀登。山路陡峭湿滑,台阶经年无人清扫,覆着薄薄青苔,极易失足滑落。迎合全程紧绷心神,小心翼翼护着身侧的小姐,步步稳妥,不敢有半分疏忽。清冷月色洒在二人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在山路上缓缓移动,向着山巅微光之处缓缓前行。山风愈发凛冽,吹得斗篷猎猎作响,可女填步履坚定,眼底始终藏着一份执着与期盼,只为寻归良人,盼他平安。
与此同时,夜色茫茫的荒野古道之上,浮云正策马疾驰,全力追寻着狄勋的踪迹。她自庭院乘风离去后,一路直奔狄勋昔日居住的旧院,整座院落寂静荒芜,门庭冷清,四周草木丛生,并无半分打斗凌乱的痕迹,地面干净整洁,墙垣完好无损,周遭草木也无折断损毁之状。由此可见,此处并未发生激烈打斗,狄勋并非在此遭遇伏击。
可细心如浮云,依旧在院落门前的泥土之上,发现了诸多杂乱厚重的车马蹄印。新旧印记交错,层层叠叠,显然是不久前才有大队车马从此经过,停留许久,随后疾驰离去。寻常荒院,人迹罕至,深夜更是无人踏足,这般规整且数量众多的车马印记,绝非偶然,定然是有人刻意前来,将狄勋掳走。
浮云眸光一沉,瞬间断定,狄勋定然是在此处遭遇了埋伏,被人暗中挟持带走。对方行事极为隐秘,不曾留下打斗痕迹,显然是早有预谋,布局周密,刻意伏击,未曾给狄勋半点反应脱身的机会。
当下,她不再迟疑,翻身跃上战马,循着地面清晰的马蹄印记,一路追风逐影,全力追踪而去。夜色苍茫,古道荒芜,两侧荒草萋萋,风声呼啸,战马四蹄翻飞,扬起漫天尘土,一路疾驰,瞬息便是数里路程。
古道悠长,夜色沉沉,前路漫漫,就在她策马狂奔、全力追踪之际,前方路口忽然出现一道小小的身影,拦住了前路。那是一位眉眼澄澈的少年,年岁不过十余,身姿清瘦挺拔,一身简素衣衫,立于路口青石之上,气质清冷独特。少年身侧,静静依偎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小狼,狼眸澄澈温顺,并无半分凶戾之气,乖乖伴随在少年身侧,人与狼相依而立,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格外灵动独特。
浮云见状,当即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一声,稳稳停驻。她翻身利落下马,快步上前,目光恳切,对着少年轻声问询:“小弟弟,深夜在此,你可曾看见一队车马从此处经过?”
这名少年正是冥凡。方才夜色初深之时,他确实亲眼见过一队规格极高、气势森严的车马浩浩荡荡从此路口疾驰而过。那队车马护卫森严,行踪诡秘,深夜疾驰,透着浓浓的诡异之感,与寻常行路队伍截然不同,因此他印象极为深刻,未曾淡忘分毫。
听闻浮云的问询,冥凡微微抬眸,澄澈的眼眸看向风尘仆仆、神色焦急的浮云,轻轻点了点头,轻声答道:“我方才确实见过一队车马从此经过。”
听闻此话,浮云心头一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连忙追问,语气愈发急切:“那你可曾看见,车马之中,是否有一位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
银色面具,是狄勋最鲜明的标识,亦是她此刻唯一的探寻依据。她死死盯着冥凡的眉眼,满心期盼能得到肯定的答复,确认狄勋便在那队车马之中。
冥凡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方才所见画面。那队车马之中,最中间的那辆马车极为华丽森严,车帘紧闭,却在途经此处之时,车帘微微晃动,他无意间瞥见,车内靠着一位戴银面具的男子,身姿挺拔,气息沉寂,似是身陷困顿,无力动弹,静静倚靠在车中,毫无反抗之力。
他重重点头,随后抬手指向侧边一条隐秘幽深的林间小路,嗓音清澈软糯:“有的,那人就在车队之中。他们没有走大路,沿着这条小路往深山密林的方向去了。”
前路有踪,终有线索!浮云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满心感激,对着冥凡拱手致谢:“小弟弟,多谢你相助,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言罢,她不再有半分耽搁,纵身翻身上马,双腿轻夹马腹,战马再度疾驰而出。一骑绝尘,尘土飞扬,黑色的身影转瞬便冲入幽暗的林间小路,向着深山深处飞速追去,只为尽快追上车队,营救狄勋。
古道路口重归寂静,晚风依旧呼啸,月色依旧清冷。冥凡立在原地,望着浮云疾驰远去的背影,渐渐蹙起了眉头。身侧的小黑狼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似在安抚,又似在感知前路凶险。
冥凡望着浮云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眉眼间满是担忧与迟疑:“小狼,她孤身一人前去追踪,对方车队人数众多,护卫森严,埋伏重重,仅凭她一人之力,真的能顺利救出那位戴银面具的男子吗?”
话音落下,身侧小黑狼仰头对着圆月发出一声悠长的狼鸣,鸣声穿透夜色,震荡林间,似是在回应他的话语,又似在预警前路凶险。
冥凡静静伫立片刻,越想越是不安。对方布局缜密,人数众多,暗藏杀机,浮云独身前往,势单力薄,定然凶险万分,极有可能非但救不出人,反而将自己陷入险境,得不偿失。
思虑至此,他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小黑狼的头颅,轻声道:“我们抄近路,从山林绝壁穿过去,跟上她的脚步,暗中帮她一把。”
小黑狼似是听懂了他的话语,灵动的眼眸亮起微光,乖乖颔首,迈步先行。少年身姿轻盈,紧随其后,一人一狼默契相伴,纵身跃入幽深茂密的丛林之中,借着月色光影,穿梭于山石草木之间,循着车队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悄然奔赴这场未知的暗夜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