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幽渊,阴风万古,黑雾常年翻涌不散。
冥主狄勋一身玄色冥袍,周身萦绕着清冷肃杀的幽冥寒气,利落处置完冥界积压的轮回琐事、肃清了作乱的阴邪恶灵,片刻不敢多留,转身便踏出冥界幽关。他眼底沉沉,心头牵挂的从来不是冥界万里河山,唯有人间那一抹清绝身影——女填。
他蛰伏于心的担忧从未消散,近日人间朝堂暗流涌动,太子与三皇子皆对化名隐居人间的女填心怀不轨,觊觎之心昭然若揭。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算计、伤害她,分毫不行。
狄勋敛去周身冥气,步履匆匆奔赴人间市井,可前路未及过半,异变陡生。
林间官道两侧,骤然杀出一众身着雪白仙袍的修士,他们衣袂带霜,剑气凛然,周身萦绕着纯正清冷的仙界灵光,显然早在此处埋伏多时。不等狄勋反应,数柄长剑寒光乍泄,携着凌厉仙力,直直朝着他心口劈砍而来,剑风凌厉,划破沿途空气,带着慑人的威压。
狄勋脚步骤然顿住,神色未慌,手腕翻转间,一柄漆黑冥剑应声出鞘,暗沉剑光与纯白仙光激烈相撞,溅起细碎灵力火花。他眸光冷冽,沉声发问:“尔等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为首的仙将面容冷峻,眉眼间满是疏离淡漠,持剑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狄勋,语气冰冷无温:“狄勋,速速退回冥界,恪守你冥主本分,离公主女填远些,莫要再踏足人间打扰。”
狄勋心头骤然一震,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女填下凡历劫,隐匿真实身份,在人间只以寻常小姐自居,身世来历无人知晓,唯有仙界高层知晓她的天族公主真身。转瞬之间,他已然明白,这是仙界特意派人前来阻拦。
多年执念刻骨,相思深入骨髓,岂会因区区几句警告就此作罢?
狄勋握紧手中冥剑,玄色眼眸里满是执拗与坚定,字字铿锵,不容置喙:“回去转告天帝,女填于我而言,从不是可有可无的过客。我此生,绝不会放弃公主。”
“冥界与天界殊途,人仙冥三道有别,既然冥主执意冥顽不灵,那便休怪我等不客气。”仙将眼底寒意更盛,手中长剑微微震颤,仙力蓄满,“能否前行,便看你能否接下我手中长剑!”
话音未落,一众仙界修士齐齐蜂拥而上,层层叠叠将狄勋围困在林间正中,剑光交织成网,封死了他所有进退之路。
面对数倍于己的仙门高手,狄勋面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他身形翩旋,冥剑翻飞如墨浪,身法灵动诡谲,在密集凌厉的剑光之中闪转腾挪、进退自如。幽冥之力与仙界灵力不断碰撞、炸裂,林间草木尽数被余劲震碎,碎石纷飞,风声呼啸,整片山林都被浓烈的灵力威压笼罩。
他以一敌众,起初尚且游刃有余,凭借精湛修为与诡谲冥法堪堪压制对手。可仙界修士源源不断、轮番上阵,仙力纯正绵长、生生不息,而他跨界而来,灵力本就受限,长久缠斗之下,体力与灵力飞速消耗。
一波又一波的仙袭接踵而至,狄勋呼吸渐渐急促,肩头、衣摆不慎被剑气划破,玄色冥袍裂开数道口子,隐隐有细密血珠渗出。双拳难敌四手,久战乏力之下,他已然渐渐力不从心。
深知缠斗下去只会陷入死局,狄勋不再恋战,指尖结出繁复冥印,周身骤然翻涌漆黑幽冥煞气,磅礴冥力骤然炸开,逼退周身围攻的仙修。他趁机借力抽身,身形如墨影一闪,果断冲破包围圈,脱身而出。
一众仙修见状,当即提剑欲追,却被为首的仙将抬手厉声制止。
他望着狄勋遁走的方向,神色淡漠,缓缓开口:“陆吾上神有令,我等只需在此界限之内阻拦冥主,截断他前行之路即可。不可跨界追击,更不能肆意在人间动武,惊扰凡尘俗世,扰乱人间秩序。”
众仙修闻言,纷纷收剑伫立,止步于界线之前。
一番辗转奔逃,狄勋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一路疾驰,最终折返回了自己在人间的临时居所。
侍从浮云见状连忙上前,目光敏锐,一眼便瞥见了他衣袍上破损的口子与隐约的血迹,神色瞬间紧张起来,急切问道:“冥主!可是暗处的危对你出手了?您伤势如何?”
狄勋抬手轻轻拂去衣上尘土,气息微喘,神色依旧清冷,淡淡摇头解释:“并非是危。仙界已派人下凡,专门阻拦我,不许我靠近公主半步。”
浮云闻言,满心怅然,忍不住扼腕叹息。世人皆道冥主执掌幽冥、杀伐果断、无情无念,可唯有他近身侍从知晓,这位高高在上的冥主,多年来满心满眼皆是那位公主,一腔相思隐忍多年,煎熬无数日夜。如今仙冥两界层层阻隔,硬生生拆分二人,何其残忍。
下人上前小心翼翼为狄勋换下破损沾尘的衣袍,整理仪容。待一切收拾妥当,浮云见他转身便要动身,连忙上前阻拦,忧心忡忡地问道:“冥主,您方才与仙界众人大战一场,灵力损耗严重,身上亦有轻伤,正该静养调息,还要出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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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勋抬手戴上遮面玄铁面具,遮住眉眼间所有疲惫与倦色,只余下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我去看看公主。”
“可是您如今身子虚弱……”浮云依旧满心担忧,试图劝说。
“无妨,我去去就回。”
狄勋打断他的话语,步履沉稳,毅然推门离去。哪怕身负伤势、历经缠斗,哪怕前路阻碍重重,只要能再见女填一面,他便无惧所有风雨阻隔。
另一边,女填居于人间宅院之中,心中早已乱了分寸。
一连几日,那个总戴着面具、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神秘男子杳无音信,迟迟不曾露面。庭院寂寂,日日不见归人,她心底的担忧愈发浓烈,坐立难安,频频望向门外。
几番按捺不住,她唤来侍女迎合,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轻声询问:“他还没有回来吗?”
迎合跟随女填多年,心思剔透,一眼便看穿了自家小姐的心事,忍不住含笑打趣:“小姐这般频频询问,莫不是当真担心那位面具公子了?”
女填耳尖微热,瞬间敛去眼底的牵挂,故作冷色,佯装恼怒地驳斥:“休要胡言!我哪里是担心他?我是担心我自己!他几日不在身边,若是太子与三皇子借机作祟,心怀歹意对我动手,我身边便无半分依仗,连个护我周全的人都没有。”
看着小姐口是心非的模样,迎合只得温顺妥协,笑着应下:“是是是,是奴婢多虑了。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再去问问浮云公子,看他何时归来。”
说罢,迎合快步推门而出,刚走到院门口,便撞见了风尘仆仆、周身带着淡淡疲惫的狄勋。
他一身素净衣袍,身姿挺拔,虽隐有倦色,却依旧气度不凡。迎合见状,瞬间喜上眉梢,连忙高声道:“公子你回来得正好!小姐方才还一直念叨你,正找你呢!”
狄勋心头一紧,瞬间褪去满身疲惫,唯恐女填遭遇不测,脚下步伐骤快,三两步便跨进院门、踏入屋内。他目光急切落在女填身上,嗓音微哑,轻声询问:“小姐,找我可是有事?”
屋内静谧安然,暖阳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女填清丽温婉的眉眼间,温柔动人。她抬眸望向眼前熟悉的面具身影,凝视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一直忘了问你,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狄勋身形微顿,心头微动。他是执掌幽冥的冥主狄勋,身份禁忌,仙冥不容,万万不可让她知晓真实身份,恐为她招来更多祸端。
片刻沉吟后,他压下心底万千情绪,轻声作答:“我名冥狄。”
女填细细默念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眸光微蹙,带着几分探究与关切,轻声追问:“近日以来,你频频外出,神色也常有倦色,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狄勋闻言,心底骤然泛起一丝暖意,柔软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来她并非全然无心,竟也默默留意着他的状态,会为他心生牵挂。
他不愿让她沾染仙冥纷争的纷扰,更不愿她知晓自己身处的险境,只淡淡敛去所有波澜,温声回道:“无事。只是此前便与小姐说过,此处居所并不安稳,太子与三皇子虎视眈眈,危机四伏。我想着,为小姐另寻一处僻静安稳的宅院,护你安然无忧。”
听闻此言,女填心中的疑虑与担忧尽数释然,眉眼舒展,淡淡颔首:“原来如此,那便有劳你费心了。”
狄勋静静伫立在一旁,望着眼前安然温婉的少女,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往返人间冥界数次,奔波劳碌,缠斗厮杀,身心俱疲,自处置完冥界事务后便日夜兼程,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刻心神松懈,连日积攒的疲惫与空腹的饥饿感瞬间席卷全身。
寂静的屋内,一声清晰的“咕噜”腹鸣突兀响起。
狄勋身形微僵,难得生出几分窘迫。
女填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温柔似水,轻声道:“你还未曾用膳吧?”
她当即转头吩咐侍女:“迎合,速速去备一桌热饭热菜,端来给冥狄充饥。”
暖光漫屋,笑语轻柔,一句关切叮嘱,一席温热膳食。
这凡尘间最朴素寻常的温暖,却是执掌幽冥、历经万载寒凉的狄勋,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柔暖意。丝丝缕缕的温热,缓缓淌过他冰冷孤寂的心底,驱散了满身杀伐与寒凉,让他所有的奔波、厮杀与坚守,皆有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