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上神赶回昆仑虚时，暮色正漫过云海，将连绵的仙山染成一片黛青。战嚣正独自立在崖边，望着远方霍山的方向，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地打了声招呼：“师傅。”
陆吾走上前，目光落在他郁郁寡欢的脸上，不由得叹了口气：“若灵已经找到了，你本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闷闷不乐的？”
战嚣垂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纹路，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怅惘：“师傅有所不知。当年狐仙医为我替换仙骨，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那段日子，一直是朏朏陪着我。它每天叼着鲜果来看我，用毛茸茸的尾巴蹭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后来狐仙医去了战场救死扶伤，也是它陪着我跋山涉水赶过去。这一路上，风餐露宿，都是它为我消愁解闷。我和朏朏的感情，早就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了。如今，找到了若灵，却失去了朏朏，一得一失之间，我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陆吾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通透：“生则生矣，死则死矣。朏朏虽是灵兽，却也算活出了几分大义。它为了若灵上仙失去生命，换得青丘一脉的安宁，于情于理，都是值得的。”
“我知道这个道理。” 战嚣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可道理归道理，心里的坎，就是绕不过来。”
陆吾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去了。
崖边只剩下战嚣一人。太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边的晚霞像是被点燃的云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映红了大半个天际。这般壮丽的景色，战嚣却半点兴趣都没有。他望着那片火烧云，脑海里全是朏朏圆滚滚的身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忽然，眼前一暗。一双宽大的翅膀凭空落下，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那片绚烂的晚霞。
战嚣抬起头，只见穷奇正扇动着翅膀，在他头顶盘旋了几圈，才轻飘飘地落在他身边。他收起翅膀，挑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在你眼前飞了好长时间了，你居然敢无视我。”
战嚣回过神，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我…… 我没瞧见。”
穷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那里的晚霞正渐渐褪去颜色，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他嗤笑一声：“我看你就是没看见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魂都快飞到霍山去了吧？”
战嚣侧过头，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穷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救的若灵？”
穷奇闻言，愣了一下，满脸诧异：“若灵？谁是若灵？”
他虽然见过若灵几面，可那姑娘一直病恹恹的，没什么存在感，他哪里会记得她的名字。
战嚣无奈地解释道：“就是玉狐神君的女儿。”
“哦 ——” 穷奇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你说那老狐狸的女儿就行了，我哪里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战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救人这件事，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在我的印象里，别人遇难的时候，你不落井下石、雪上加霜就不错了。”
穷奇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知我者，战嚣也！虽说你来得仙界时间不长，可还是你最了解我。要不怎么说，你是我的好敌人呢！”
战嚣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执着地追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救的她？”
穷奇却突然收起笑容，拍了拍翅膀，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我怎么会做呢？”
话音未落，他便身形一晃，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黑影，朝着远处飞去。
战嚣仰头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大喊道：“若灵到底是不是你救的？”
穷奇的声音裹挟着风声，从云霄之上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你认为是，就是；你认为不是，就不是 ——”
战嚣站在原地，气得狠狠跺了跺脚。这穷奇的回答，简直跟没说一样！
穷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崖边再次恢复了寂静。树影婆娑，晚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静悄悄的，像是一朵在夜色中静静盛开的昙花，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衣袂上缀满了细碎的光点，像是揉碎了的星星，在暮色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太过柔和，一下子就吸引了战嚣的目光。他转过头，看清来人的模样，不由得愣了愣，随即低声道：“嫦娥仙子…… 我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嫦娥仙子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得像是晚风拂过琴弦：“我知道。最近公子心里烦忧，若是不介意，不妨随我去广寒宫坐一坐。那里清静，或许能解几分烦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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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嚣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嫦娥仙子千百年来独自一人待在广寒宫，心静如水，不为俗世所扰，洁身自好。战嚣心浮气躁，自愧不如。”
嫦娥仙子闻言，轻轻叹息一声，目光望向天边那轮渐渐升起的圆月，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公子过奖了。世人只道广寒宫清冷孤高，却不知我何尝不羡慕你们。你们虽为世俗所累，却能活得风生水起，波澜壮阔。那样的日子，才叫真正的生活。”
“或许吧。” 战嚣望着那轮明月，轻声道，“人们总是对自己未曾经历过的生活充满憧憬。大概说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
嫦娥仙子点了点头，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几分落寞。她轻声道：“有人说，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是世间最美丽的风景。可是，谁又知道，这月亮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囚笼。我的青春，无人与度；我的美貌，无人欣赏。我在广寒宫里种的桂树，酿的桂花酒，做的所有一切，不过是做给我自己看罢了。”
战嚣听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不由得一酸。他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猜到，此刻的嫦娥仙子，定是红了眼眶。
他连忙安慰道：“嫦娥仙子，以前是这样，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嫦娥仙子闻言，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转过头，看着战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满是感激：“谢谢你，战嚣。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说罢，她舒展广袖，周身的光点骤然亮起，像是披上了一层月华。她轻轻一跃，腾空而起，身姿轻盈得像是一个坠入凡间的天使，扶摇直上，渐渐远去，直至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遥远的月亮之上。
而另一边，冥界深处，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幽主立于一间充满血腥味的石室之中，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石室中央的横木上，吊着一个人。那人双臂被粗麻绳紧紧捆缚，头无力地低垂着，长长的头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半张脸上，布满了血污，身上更是鞭痕累累，新旧交错，一看便知是长期遭受酷刑的结果。
一个身穿黑衣的神使手持皮鞭，厉声喝道：“梁一清！你说不说？！只要你说出公子该和笑笑的下落，幽主便饶你一命！”
被唤作梁一清的人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却像是火焰一般，带着刻骨的仇恨，死死地盯着神使。
神使被他这般目光一瞪，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心里生出几分畏缩。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狱卒，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却从来没遇到过梁一清这样的。所有的刑具都用遍了，打得他皮开肉绽，骨头都断了几根，他却依旧咬紧牙关，一字不吐。
狱卒咬了咬牙，再次抬起手臂，扬起皮鞭，便要朝着梁一清抽去。
“住手。”
幽主缓缓走上前，声音低沉而阴冷。他对着狱卒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边。随后，他缓步走到梁一清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行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刚毅的脸，纵然伤痕累累，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骨气。
幽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缓缓吐出两个字：“很好。”
梁一清狠狠瞪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
幽主缓缓放下手，非但不生气，反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梁一清，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已经派人去了仙界，撒下了天罗地网。听说你还有一个女儿，叫笑笑，是吧？”
他顿了顿，看着梁一清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继续说道：“你说，只要找到你的女儿，是不是就能找到那个叫公子该的小子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子，搭上你女儿的性命，你觉得，值得吗？”
“卑鄙小人！” 梁一清猛地抬起头，朝着幽主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的怒火。
幽主躲开他的唾沫，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像是夜枭的嘶鸣，听得人毛骨悚然：“梁一清，现在你说出他们的藏身之处，我不仅可以保你不死，还可以向冥主求情，恢复你僵尸谷谷主的身份。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划算吧？”
“假情假意！我不稀罕！” 梁一清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麻绳深深嵌入他的皮肉，渗出鲜血。
幽主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着一旁的狱卒冷声道：“继续用刑。记住，千万不要让他死了。我要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亲眼看着我，把那两个小兔崽子抓回来！”
狱卒领命，再次扬起了手中的皮鞭。凄厉的鞭打声，伴随着梁一清压抑的闷哼，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开来。
而此时的仙界，冥凡正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之中。
他必须避开所有人群。因为他是仙界的异类，天生畏光。只要有一丝光线照在皮肤上，他的身上就会立刻长满红色的小疙瘩，奇痒难耐。若是忍不住用手去挠，那些疙瘩便会连成一片，带来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因此，他用一件厚重的黑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白天的时候，他躲在阴暗的山洞里，不敢踏出半步；只有到了夜间，他才敢借着夜色的掩护，四处打听笑笑的下落。
战嚣防备森严，青丘那边更是守卫重重，笑笑的踪迹，越来越难找。冥凡拄着一根树枝，艰难地行走在布满荆棘的山路上，想起僵尸谷的梁谷主为了保护自己，被冥界的人掳走，至今生死未卜，心中寻找笑笑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他咬了咬牙，抬头望向天边的残月，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笑笑。不仅是为了梁谷主，更是为了他自己。
这仙界的路，纵然再难，他也要走下去。